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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鴕鳥

說了這麽具有撩撥意味的話,裏安又像剛才一樣見好就收,擦著發梢和脖頸處的水珠,慢慢地從浴室走出來,然後沿著連廊朝著那個矗立著冰籠的房間走去。

諾亞低頭跟在他後面,臉上的熱意遲遲沒有消褪。手指無意識絞在一起,覺得就像那天不小心掉進溫泉裏的時候一樣,腦子裏亂糟糟的,但是又有點輕飄飄的,好像棉花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冰籠旁邊。罪犯仍然蜷縮在裏面哀嚎著,聽見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以為是諾亞回心轉意了,於是眼含希冀地撲到欄桿前面,定睛一看,發現走在最前面的來人竟然是把他抓回來的“幽靈”本人,眼裏立刻失去了神采,瑟縮地朝後退去。

他表露出這種明顯的恐懼,但是裏安對這種恐懼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像剛才那樣慢條斯理地靠近那個冰籠,不斷縮減自己和罪犯的距離,直到近在咫尺。

在他身後,諾亞因為腦子裏一直想著亂七八糟的事情,所以很落後了一段距離。此時回過神來,連忙緊走幾步跟上來,正好和裏安並排。

而因為並排站著,他目光無意間就瞥見了裏安仍然敞開著的衣領。隨著裏安走動的腳步,那衣領當然不可能服服帖帖地攏在一起,反而敞得更開,以至於除了剛才能看見的鎖骨,還有那條溝壑,往下能看清楚的東西就更多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他猛然剎住了車,也不用眼角小心地瞥著裏安了,而是直直地瞪著裏安敞開的衣領。

不過這次,他眼裏並沒有多少別扭或者不自然的情緒,看起來反而更接近一點......警惕或者不爽。

接著他的目光猛地轉向了冰籠裏的罪犯,瞪著那個罪犯又看了一會兒,又轉回看著裏安的領口......就這樣反覆幾次,就算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不對,何況是裏安。

他偏頭饒有興味地看著小樵夫:“怎麽了?”

然而小樵夫卻像是對於他自己的這個行為也有些說不出口,嘴巴很小幅度地咕噥了半天,快速眨了眨眼,又一次看向裏安敞開的領口,接著目光迅速挪開了。

然後他說:“我感覺,其實有點冷......你不覺得嗎?”

目光接著又游離地把周圍掃視一圈:“畢竟這裏都是用冰雪鑄成的,覺得冷好像也不奇怪,對嗎?我想,下次來的時候我要把衣服穿厚一點......”

然後目光又第無數次地落在裏安敞開的衣領上,語氣裏帶著一絲很刻意的不經意:“你也應該穿厚一點,然後......把衣服扣好。”

把衣服扣好。

終於說出口了。最後這五個字才是真正的重點,真正的精髓。前面斷斷續續顧左右而言他地鋪墊了這麽多,都是為了引出這最精華的五個字。

然而這樣笨拙的鋪墊實在太明顯了。從諾亞說出第一句話的時候,裏安嘴角的笑意就壓不住了,眼裏興味更濃,目光一直毫不遮掩地落在他吞吞吐吐,好像帶著一點心事,又有很多不滿的臉上。

有時候他真想鉆進小樵夫的腦子裏好好看一看,看到底是裏面的什麽促使著小樵夫編造出如此拙劣的說辭。

然而實際上,對於促使著小樵夫做出這般舉動的原動力究竟是什麽,他自己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他欣賞著小樵夫別扭的表情。那樣平日裏明明冷淡而不帶任何表情的臉頰,因為不滿於自己敞開的衣領被除他以外的第二個人看到,竟然微微鼓起來,呈現出圓潤柔軟的弧度。

這一幕完美取悅到了裏安。他好整以暇地俯下身,認真端詳著小樵夫故作鎮定的臉,接著好像有些疑惑地嗯了一聲,就像一個好學的學生一般朝著諾亞虛心求教:“可是你的臉上還是像剛才那樣紅彤彤的,難道是因為太冷才凍紅了嗎?”

小樵夫的臉頰霎時染上了更深的紅色,讓他剛才的鋪墊又失去了一點可信度。他低垂的眼睫眨得更快,語氣卻還是非常鎮定,非常講求科學地分析道:“我說的是現在整體感覺很冷。臉頰......剛才被水汽熏紅了,溫度還暫時沒有降下來,只是局部很熱而已......”

他說著向前伸出自己的兩只手臂,展示給裏安看:“四肢和軀幹都漸漸冷下來了,不信你摸......”

他這樣認真地想要把自己的說辭圓回來,裏安臉上的笑意卻怎麽也收不住。咳了一聲,勉強讓表情變得正經一點,才安撫住急於證明自己真的很冷的小樵夫:“既然是這樣的話,我明白了。”

他眼睛微微彎起來一個好看的弧度,一邊伸手把自己敞開的領子攏起來,扣好,布料服帖地覆蓋住肌膚,把剛才露出來的鎖骨遮蓋得嚴嚴實實,顯得特別純良。

他一邊低頭攏著衣領,眼睫垂下來,一邊聲音輕輕的,像剛剛從蜜罐裏撈出來準備著去哄騙誰一樣:“聽你這麽說,我也確實覺得自己有些冷了,還是把衣服扣起來比較好。”

等他慢條斯理地把衣服扣好,兩個人旁若無人的互動也走到了尾聲,把註意力重新放在了籠子裏那個被冷落的罪犯身上。

這對於罪犯來說可不是個好兆頭,他又開始喋喋不休地哀求起來,同時竭盡全力蜷縮在遠處的欄桿邊上,想離裏安越遠越好。

但一切掙紮都是徒勞的,裏安只是隨意地擡了一下手指,指尖倏地迸發出幾道冰藍色的光。那光帶著閃爍的鋒芒,呈現出一條條流暢的直線,直直地朝著冰籠的方向射了出去,劃破了空氣,而更令人感到駭然不已的是,竟然好像還劃破了空間,把冰籠內的空間平整地切割成了很多個不同的區域。

區域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圈定好了範圍,同時也把罪犯的軀體劃分進入了這很多個不同的區域範圍裏。就在冰藍色的光芒劃破空間的同時,也劃破了不同區域裏罪犯的軀體,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罪犯的身體切割成很多很多平整的肉塊。

彈指之間,這些平滑的肉塊利落地掉落在每個不同的區域裏,掉落在那些看不見的屏障上面,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型肉山,形成一種詭異的整潔感,直讓人看了之後像被扼住喉嚨一般喘不上氣來。

這也就是諾亞看完全程之後內心所產生的感受。他輕微地皺起眉頭,感覺到濃重的血腥味縈繞在鼻端。

相比於他上次,也就是第一次觀看裏安虐殺罪犯的時候,這次給他的沖擊要大得多。因為上一次是幾乎把罪犯整個人都湮滅掉了,連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皮膚組織都沒有剩下,加上思考裏安的事情讓他分了心,所以那種視覺沖擊的效果也還好。

但是這次,他需要直觀地面對著這樣一座又一座肉塊堆成的屍山,這樣的視覺沖擊是非常之大的,導致他胃裏都一陣翻騰,不得不調轉視線盯著自己腳下平滑的冰面,這才覺得緩過來一點。

裏安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適,輕輕抓住他的手臂,讓他可以借力支撐住自己,然後順著微微起伏的脊骨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背,就像給一只小山貓順毛一樣:“覺得不舒服嗎?”

他抿起嘴角,眸光暗了一下。這次的確是他欠考慮了。剛才在浴室門口的時候,看到了小樵夫可愛的反應,他就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沒有多想就直接把小樵夫領到了這裏,讓他目睹到了這樣慘烈的畫面。

他感受到從掌心傳來的陣陣溫熱,皺著眉頭,斂去眼底的自責,語氣裏慣常帶有的笑意也消失了:“下次就別過來了,還是我直接去你們的面包房找你吧。”

至少現在,在他還需要料理這些罪犯的現在,這裏並不是適合小樵夫活動的地方。

他沒有想到的是,小樵夫似乎對這句話反應很大。他猛地擡起頭來,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語氣很沖,甚至還帶著一些近乎命令的口吻,和他現在這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倒很相襯:“不。”

說完這簡單的一個字眼,他好像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重新低下頭,語氣也放得很低,低到幾乎有些卑微的地步:“......不要趕我走。”

他想,裏安大概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剛才的那句話對自己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十年前,裏安不告而別,他接下來在繼母和繼兄手下艱難過活的六年時光,還有在海星鎮努力謀生的四年時光,全都是自己一個人趟過來的。

十年後的今天,久別重逢才沒幾天,裏安居然又要把自己從他的船上趕下去,就像十年前強行拋下自己,把自己驅逐出他的生活一樣。

這兩件事情在他心裏迅速畫上了等號,迫使他近乎應激一般地提出強烈抗議。

發出這樣的嚴正抗議之後,他幾乎不敢擡起頭來,不敢去看裏安現在是什麽樣的表情。像沙塵暴裏的鴕鳥一樣把頭深深埋進沙子裏,期盼著外面的沙塵暴能夠莫名其妙迅速消失。

所以他也沒能看到裏安逐漸變得沒有任何情緒的臉。

裏安的掌心還緊緊貼在小樵夫的背上,能感受到在這副脆弱皮囊下綻放出的蓬勃生命力。

其實如果小樵夫沒有做出那種事情的話,他完全能夠理解小樵夫現在這種近乎應激的反應,也完全能夠推斷出他的全部心路歷程。

可是他分明知道小樵夫都做了什麽,也分明地知道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演出來的。

所以現在,裏安一時間竟然琢磨不出自己心裏應該懷著一種怎樣的感情。

嘲諷?怨恨?冷漠?

他很快發現其實都不是。那是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從心臟最脆弱的位置朝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讓他幾乎區分不出這到底是在為自己的痛苦而感到痛苦,還是在為小樵夫演出來的痛苦而感到痛苦。

他又認真地思考了很長時間,無果。於是他決定放棄了。

他想,無論是哪種,其實現在不是都無所謂了嗎?現在小樵夫又重新回到了他身邊,無論是真的,還是演出來的,總之,他切切實實地回到了自己身邊。

這樣就夠了。他感到很滿足了。就像鴕鳥把頭深深埋進沙子裏,就算內心深知自己終究逃脫不掉沙塵暴,仍然從所埋進的那片沙地裏汲取到了片刻的安全感。

他收緊手臂,把小樵夫幾乎整個抱進懷裏。很緊很緊,很深很深,和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裏一樣深。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低的:“不會的。當然不會的。我怎麽可能會趕你走。”

“我永遠。都不會再讓你離開我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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