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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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外送

裏安那天下午來到面包房,給諾亞帶來了極大鼓舞。從第二天早上營業開始,諾亞每次在後廚做完一份松餅端出來的時候,就一直眼巴巴地朝著屋子外面張望,把松餅放在顧客桌上,折返回後廚的時候,也還是那麽眼巴巴地望著外面,希望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讓他失望的是,這一整天裏安都沒有露面。

畢竟裏安也算是個殺手,業務很繁忙,忙著抓那些逃到海灘上來的罪犯,還忙著搜尋藏匿在海星鎮裏面的罪犯......所以也不是每天都能有閑暇時間去面包房。像昨天那樣一下午什麽都不幹,坐在面包房喝下午茶,看小樵夫在後廚忙進忙出,是好幾天才能有一次的寶貴時光。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諾亞從一開始每天,甚至是每次端著松餅都會出來看一眼,到後來一兩個小時才有空往外看一眼,再到後來可能都不往外看了,就在每次出來送餐的時候環視一圈。

可是無論哪次出來看,都沒有在座位上看到自己想看見的人,於是只好每次都失落地垂下眼,一個人默默回到後廚。

又過了幾天。面包房迎來了一個陽光明媚的休息日。這天店裏客人很多,小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餐點。其中最受歡迎的餐點———沒什麽懸念,當然還是諾亞做的幽靈松餅。

不過現在的幽靈松餅可能比前段時間還要更受歡迎。因為自從那場暴雪之後,海星鎮的冬天就銷聲匿跡了,氣溫直線升高,最近幾乎每天都是大晴天,就好像海星鎮直接跳過了春天,迎來了初夏。

溫度一升上來,人們就忍不住想吃點涼快的。鋪滿了雪泥和凍莓果的幽靈松餅當然是夏日消暑的不二之選。

諾亞從開張起就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別說出去打探裏安有沒有過來了,他連親自把松餅端出去都做不到,都是拜托其他員工幫他送出去的。

而他自己則留在後廚,像一個被松餅精迷住心智的陀螺一樣,圍著平底鍋連軸轉,做出一個又一個松餅,然後機械式地加以點綴,裝盤送出。

面包房的顧客人數在中午又迎來了一個小高峰,諾亞化身的陀螺不得不轉得更快。

等這個小高峰過去之後,到了吃午飯和休息的時間,陀螺諾亞已累得連手都不想擡起來了。在後廚呆呆坐了一會兒,緩過神來,這才慢吞吞地往外面走。

剛走到後廚門口,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他看見就在裏安那天下午來的時候所坐的那個位置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有些懶散地靠墻坐著,手臂微彎,手肘隨意支在桌上,撐著下巴,只從指縫間露出半個溫柔的側臉,側臉的主人正微微擡起頭,笑著和面前的胖面包師說著什麽。

接著,諾亞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那人就已經註意到了他,把支撐在桌上的手臂放下來,轉過身,臉上的笑變得更明顯了一點,朝他招了招手。

“忙完了嗎?”他說,“今天的客人真的很多呢,都抽不出機會跟你打聲招呼。”

諾亞看他正臉對著自己,那溫柔的笑意讓他心裏一跳。

他垂下眼睫,壓抑住心裏的雀躍,故作鎮定往前走了幾步,走到裏安面前。

“你終於來了。”面對這張朝思暮想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的熟悉面容,諾亞脫口而出第一句就是這個,完完全全闡釋出他的心聲。

但是剛一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顯得很不自然,於是強行想要把語氣放得平和一點,然而只是徒勞,他的聲音因為用力變得更加古怪,還帶著一種掙紮無果幹巴巴的味道:“前幾天一直沒有來,是很忙嗎?”

這下完了。

這句話一掙紮出來,諾亞就徹底不想再開口了,也不願意繼續和裏安對視,只是渾身僵硬地瞪著桌上那盤沒吃完的松餅。

他覺得尷尬是很有道理的,因為裏安明顯也聽出了他這句話所含的委屈和撒嬌意味,臉上的笑意徹底壓不住了,勾著嘴角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再拉近一點,偏著頭欣賞他面無表情中透出一點無措的尷尬模樣:“前些天是有些忙,今天終於把手頭的事情解決完了,沒敢耽誤,直接過來了。”

“......哦,這樣。”諾亞還沈浸在剛才的尷尬裏,有點不願意開口,再加上一時間確實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繼續幹巴巴地憋出了幾個語氣詞。

裏安知道他臉皮薄,也已經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滿意的反應,見好就收,不再繼續逗他,轉而聊起別的:“對了,我剛才在吃松餅,碰到這位約翰先生,就和他聊了幾句。”

他說著,轉頭看了看胖面包師。胖面包師從剛才起就一直笑而不語,看兩個年輕人有來有回地互動,此時見聊到自己,才悠悠開口:“裏安先生剛才跟我聊起店裏熱銷的幽靈松餅,說他真的特別喜歡吃,可惜平時實在太忙了,所以很多時候也沒有辦法來店裏吃,覺得非常可惜。然後他就想到,可能其他很多顧客也有跟他相同的煩惱,於是他就跟我提議,問我們要不要開辟一下外送服務?”

說著,胖面包師朝著諾亞眨了眨眼,就好像他知道裏安實際上到底打的什麽主意,現在正對著那個“主意”使眼色呢。

“主意”本人卻有些猶豫,看了看胖面包師,又看了看裏安:“您是說......”

胖面包師笑道:“我是覺得我們確實可以嘗試一下,把售賣渠道擴展得更寬一點。比如說送餐之類的......正好奧利弗他們現在學做蜂蜜松餅已經很熟練了,幽靈松餅也差不多,至少能模仿出你的□□成,所以呢,就算你偶爾出去給顧客們送一下餐點,你不在的那段時間,他們完全可以替你頂上。”

說完拍了拍諾亞的肩膀:“你覺得呢?”

......

顧客就是上帝,顧客的提議就是上帝的聖旨。胖面包師對於聖旨的響應可謂是極其迅速,某天裏安帶著罪犯一身血淋淋地回到船上,結果在船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的小樵夫居然真的來了,乖乖地坐在船艙的前廳裏等他,膝上還端端正正放著一份用餐布細心打包好的松餅。

裏安的心情肉眼可見變得十分愉悅。臉色轉變讓那個被他抓回來的罪犯都忍不住壯著膽子擡起頭看了他好幾眼。

他走到小樵夫面前,俯身端詳著他像往日一樣一本正經的面龐,聲音都不自覺放得很輕很低,好像在哄小孩子:“先在這裏坐一會兒,等我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出來找你,好不好?”

看到諾亞點了點頭,他才又很輕地笑了一下,拖著自己腳下瑟瑟發抖的罪犯朝著連廊深處走去。

諾亞在原地安靜地坐了片刻,就聽見籠子落鎖的聲音,接著是腳步聲,然後從連廊深處傳出了嘩啦啦的水聲。裏安開始洗澡了。

諾亞雖然答應了裏安要在這裏乖乖坐著,可是心心念念盼著的人終於回來了,他哪裏坐得住,趁著裏安洗澡,也站起身來,慢慢挪動步子朝著連廊踱去。

他很快來到了放著籠子的那個房間門口。遠遠望去,被裏安帶回來的那個罪犯正在籠子裏斷斷續續地嚎叫著,不顧一切地揮動四肢,試圖在這個牢不可破的冰籠裏找出一條出路。

他註意到諾亞的腳步聲,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朝著諾亞的方向撲過去,又被欄桿阻擋住去路。

諾亞是船艙內除了裏安本人以外他唯一可以求助的人。而且他剛才還看到兩人那樣親昵地互動,覺得也許求助於諾亞會給他帶來一線生機。

可是諾亞當然不會給予他任何回應。裏安抓來的這些犯人都是罪大惡極的重犯,沒有一個值得同情。

他冷淡地用眼角瞟了那個罪犯一眼,將哀嚎聲拋諸腦後,擡腳朝著連廊更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水聲就越清晰。很快他就走到了連廊的盡頭,在水聲傳出的那個房間門口站定。

他擡頭看了看面前的大門,有些不自然地低下頭。他當然記得這個房間,當時他就是意外掉進了這裏面的溫泉,然後才......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因為低頭的緣故,他很快註意到在這扇門前似乎堆了些布料一樣的東西,俯身細看,原來是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上面都是斑斑駁駁的血跡。

顯然這是裏安換下來的臟衣服,上面的血跡應該都是他帶回來的那個罪犯的。

諾亞盯著那些斑駁血跡,眼神一晃,不由得驚心於精靈現在的強大狠戾。

更讓他出神的是,也許是因為裏安在他身上施加了魔法,雖然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類,卻能隱約感知到這件襯衫上殘留的法力。

裏安現在的法力......似乎和之前也不太一樣了。不是法力高低的不同,而是感覺。以前更加給人一種柔和而不動聲色的感覺,現在卻隱隱透出一種陰戾,像藏匿在樹叢深處的毒蛇,隨時準備昂起身子給人致命一擊......

他正出神,聽見面前的大門傳來一聲響,從裏面被打開了。

蒸騰的水汽撲面而來,門內的人一副沒料到他會出現在門口的樣子,輕挑了下眉,接著才慢慢走出來,彎著眼睛看向他:“等不耐煩了嗎?”

“沒有......”諾亞的話卡在半截。因為裏安又朝他走近一步,身上帶出的水汽不用嗅聞也能感知得非常明顯。

而更讓他不能忍受的是,面前人也許是覺得身在自己的地盤裏,比較放松,新換的衣服穿得松松垮垮,衣領像那麽回事兒地攏起來,卻隨著他靠近的動作越來越敞開,直到可以清楚看見分明的鎖骨,再接著往下是微深的溝壑......

諾亞哪裏見過這樣的陣仗,更無法分辨狡猾的精靈究竟是不是故意為之,非常不自在挪開了視線,但是因為兩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纏,又忍不住偶爾偷偷瞄過去,然後被抓個正著,慌得恨不得連自己的眼珠子都掏出來扔在地上以證清白。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裏安居高臨下看著他泛紅的耳尖,滿意地勾起嘴角。

還好出來的時候感知到小樵夫就站在門外,刻意把領口也扯大了一點,還沒忘了換回自己本來的身體......要讓小樵夫看到,而且確保看到的只有自己本人。

他伸出手指,指腹輕輕揉在小樵夫同樣泛紅的臉頰上,聲音低低的:“臉很紅。是我帶出來的水汽,讓你覺得很熱嗎?”

頓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這麽怕熱,以後如果要泡溫泉的話該怎麽辦呢?”

啪嗒一聲,水珠從發梢滴下來,滴在指腹揉捏的地方,小樵夫的臉頰徹底燒得紅透了。

*

小樵夫宅急送為您服務!

哪裏是在外送松餅,完全是在外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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