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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月食
回面包房的路上，諾亞很喪氣。
和裏安分別了這麽多年，今天好不容易再次相見，他明明很驚喜很激動很開心很……
喜歡。
但是那些覆雜又喜悅的情緒在那一刻卻無論如何也表達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尷尬的氛圍在兩人之間彌漫滋生。
溫柔的晨風吹拂在諾亞臉上，整整一晚沒睡，他卻一點都沒有困意。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也是。畢竟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足足十年的時差。心裏生疏的空隙怎麽也填不滿。
而更讓他覺得沮喪的是，在他向裏安告別的時候，裏安也沒有挽留他。
想到此處，諾亞賭氣一般輕輕晃了晃腦袋，額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遮蓋住他低垂的雙眼，也遮蓋住那些湧動的情緒。
......這麽想的話，總覺得自己有點矯情。可是他真的以為，這麽久沒有見面，裏安應該也會像自己一樣，覺得有些舍不得，覺得想要多留他一會兒，兩個人聊一聊過去的那些美好回憶，再聊分開的這些年彼此身上發生的事情......
可是裏安並沒有這麽做。
他只是很普通地接受了自己的告別，很普通地把自己送到船艙門口，然後很普通地目送自己離去，就像對待一個關系一般的普通朋友......甚至是一個陌生人的時候會做的那樣。
沒來由地，諾亞忽然想起了來到海星鎮之前，在森林裏遇到的那個自稱狂獵的神秘女人。記得她好像說，精靈和人類也是可以相愛的，那麽自然地，也可以和人類成為好朋友。
那麽，裏安會不會就是認識了其他的人類呢？雖然他一直覺得，或者是從沒想過裏安會和其他的人類在一起，但畢竟整整十年過去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裏，無論發生多麽讓人驚訝的事情，這種震驚大概也會因為“十年”這個詞語的沈重分量而被沖淡吧......
所以。裏安已經有了新的同伴嗎？因為認識了新的朋友，所以對於自己這個已經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久遠的朋友也沒有以前那麽上心了，事情難道真是這樣的嗎？
他腦海中又無法控制地浮現出裏安溫柔的臉龐。可是，十年後的裏安又依舊像以前那麽溫柔，以至於有那麽幾個瞬間，諾亞甚至覺得有些恍惚，以為這漫長的十年只是自己的一場夢，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就趴在森林深處的前面打盹，耳邊是裏安溫柔的笑聲，笑他睡得太沈，臉上都是衣服的壓痕......
諾亞把眼睛慢慢閉起來。不過，一定要細究起來的話，裏安現在的這種溫柔感覺和以前也不太一樣，給人一種有些陌生，有些讓人心裏發悶的感覺。
可是。
他還是留戀，還是喜歡。
非常，非常喜歡。
諾亞忽然覺得眼睛泛起一點酸意，他又輕輕晃了晃腦袋，試圖把眼淚憋回去。
但是就像抱著一個裝滿水的罐子，他拼命搖晃懷裏的罐子，企圖不讓滿溢的水流出來，結果當然是事與願違，罐子裏的水還是不受控制地從瓶口溢出來，就像眼淚也還是狡猾地從眼角流出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諾亞覺得有些羞恥。他已經十八歲了，該是個大人了。可現在卻還像個孩子一樣哭哭啼啼，甚至還沒有十年前那個八歲的自己堅強。
他很小聲地抽了抽鼻子，朝四周看了看，好在海灘上空無一人。
他擡起手把眼淚擦幹，繼續往前走。
剛才告別的時候，他還跟裏安說有空來店裏吃松餅，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的語氣幹巴巴的，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是滿不情願的客套。
裏安......會來嗎？
讓諾亞感到寬慰的是，下午，裏安真的來了。
他在這個安靜的午後推開門走進店裏，點了一份幽靈松餅。諾亞在後廚煎松餅的時候無意間從門外看出去一眼，就看見他安靜地坐在那裏等他的松餅出爐。
很巧，裏安今天坐的這個位置恰好就在諾亞的視野範圍內，讓他煎松餅的時候覺得，這些一天要重覆無數次，有些枯燥無味的機械動作都變得有趣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親自來裏安挑選的這個位置坐一下，就會驚訝地發現從這個位置也恰好可以看見後廚裏的他自己。
這是裏安精心挑選出來的座位。他專門跑一趟海星鎮，當然不是就為吃一個松餅。
———松餅是要吃的，但是他還貪心地想多要點別的。
不多時，諾亞把松餅煎好了。
他把松餅一塊一塊地摞在碟子上，接著在上面鋪上雪泥和莓果，最後拿起一小團雪泥，開始著手制作“幽靈松餅”的靈魂：那只放在最頂上做裝飾的小幽靈。
正要下手去捏，他的目光又一次無意掠過門外，看見安靜坐在那裏的裏安，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這個小幽靈是照著殺手“幽靈”本人制作的，現在殺手“幽靈”本人就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這也就意味著，他完全可以照著殺手幽靈本人的樣子來制作這只小幽靈。
這真是一個天才的想法，諾亞立刻就開始付諸實踐。
他捧著那團雪泥，挪動腳步，讓自己離門口更近了一點，然後從門縫悄悄望過去，凝視著裏安的側臉，同時手上一刻不停地開始雕琢那團雪泥。
雖然說現在正盯著裏安的臉，但諾亞發自內心地並不是很想照著裏安的樣貌去刻畫小幽靈。就像他之前所說的那樣，裏安的樣貌總給他一種陌生的感覺。也不是覺得不好看，覺得失望，就是......單純地覺得陌生，覺得裏安就是不應該長這個樣子。
所以從頭到尾，他所關註，所描繪，所呈現的都不是肉眼所能看到的那副容貌，而是裏安本身的氣質，還有他給人的感覺。
溫柔......又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危險。
隨著指尖一次又一次輕柔地落在雪泥上，一只圓滾滾，軟乎乎，神氣十足的冰藍色小幽靈就慢慢出現在了諾亞的手心裏。
諾亞把小幽靈小心翼翼地放在松餅最上面，退後一點端詳了一下。
嗯，果然和以前做過的所有小幽靈都不一樣，這只小幽靈帶著裏安的神韻，是專屬於裏安的“幽靈松餅”。
*
裏安終於等到自己的幽靈松餅出鍋了。像上次那樣，這份幽靈松餅依舊是小樵夫為他端過來的。
小樵夫鄭重地把松餅放在桌上，對他說了一聲請慢用。不過和上次不太一樣的是，說完之後，小樵夫並沒有斷然離開，而是繼續站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點期待。
看起來非常可愛。
裏安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拿起刀叉，沒急著吃，先仔細端詳了一下這份松餅。
他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這份松餅好像和之前吃到的都有些不一樣，每一塊松餅都煎得恰到好處，擺盤也更精致，更重要的是，最頂上這只神氣十足的小幽靈好像帶上了幾分熟悉的神韻。
裏安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輕易辨認出來，那是他自己的神韻。
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擴大了一點。他當然發覺了小樵夫剛才在制作的過程中一直在偷看他，本來還有點奇怪究竟是打著什麽主意，現在終於有了答案。
他好整以暇地吃了一大口，然後含著笑擡頭看向小樵夫，在他期待的目光裏給出了評價：“很好吃。尤其是這只小幽靈，看起來可愛，吃起來也風味十足，可以請這位小面包師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嗎？”
小面包師耳朵尖好像泛起一點紅暈，但臉還是繃得很正經，一板一眼地回覆他：“不好意思，這是本店的秘方，不能外傳。”
*
裏安一直坐在那個位置，在舒適的爐火邊吃著松餅，看著他的小樵夫在前廳和後廚之間來回穿梭，忙碌又輕快。
直到夜闌人靜的時候，面包房打烊了，無論是顧客還是員工都回家休息了，可是裏安仍然坐在那裏，守著小樵夫結束一天的工作，然後和他一起離開了面包房。
兩個人去了海邊。他們坐在沙灘上，就坐在諾亞平時吃午餐的位置，擡頭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
月光很好，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這個位置是諾亞找的，他領著裏安過來坐下的時候看起來輕車熟路，兩人坐定之後裏安問道：“你平常經常在這兒呆著嗎？”
“對，”諾亞輕輕抓起一把沙子，握緊又松開一點，看著沙粒從指縫裏流走，“只要不工作就在這裏。在這裏吃飯，然後看海。後來聽說幽靈船的事情之後就也經常留意海上的船只。”
裏安眸光微動，想象了一下小樵夫一個人坐在海邊的樣子。
......看起來很乖。也很可憐。
他原本微彎的嘴角平了一點，但還是繼續追問了下去，好像不知道這樣探究那個孤零零看著海面的小諾亞是件很殘忍的事情：“你當時坐在這裏的時候在想什麽？”
他笑著，可笑意卻不達眼底：“會想起我的事嗎？”
諾亞沈默了。他有些發怔地盯著遠處，盯著那條在夜色裏顯得有些模糊的海平線。
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冷很平，還有點不自在。但就是能從裏面聽出來一點委屈：“偶爾吧。”
“在想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而別，”他說，“現在又在哪裏。在做什麽。”
裏安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耀下，那雙漆黑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刺眼，也讓人心臟都抽痛起來。
他伸出手，撫平小樵夫被夜風吹亂的額發：“抱歉。以後不會了。”
永遠不會了。
小樵夫不知道是被額發還是被他的手觸碰得有些癢，輕微瑟縮了一下：“不聊這些了。”
他拉著裏安朝海邊更靠近了一點，手指著海面：“給你看這個。”
前兩天下的雪還沒來得及融化，凍住了他們面前的一小片海面。又因為升溫，冰面裂成不規則的小塊，在月光下閃著不規則的光。
小樵夫從沙灘邊上撿起一塊白色的貝殼，拿著貝殼輕輕敲擊冰面，不同大小的冰面居然發出了不同的音調。
夜很靜謐，在溫柔的海浪聲裏，裏安靜靜聽著小樵夫每一下敲擊發出的和諧音律，還有從口中傾瀉出的，細微的低低的哼唱聲。
他漸漸聽出來這是一首歌，一首很老的老歌。旋律很熟悉，歌詞很模糊。
悠揚又顯得有些哀傷的旋律裏，小樵夫唱道：
......
你溫柔又分明的眼睛
像海面上的一場月食
月亮走進地球的影子裏*
而你走進我的心裏
......
在這近在咫尺，又莫名顯得遙遠的歌聲裏，裏安有片刻失神。
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在小樵夫臉上。他的小樵夫唱得那麽專註，神情帶著少有的溫柔，好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少年，坐在月色彌漫的海邊，滿心想著為自己的戀人唱一支歌。
如果月食的時候你會走進我的心裏。
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辦法從小樵夫身上挪開，只憑著殘存的一點理智，在心裏把沒說完的這句話描摹完整。
那我就讓這場月食永不結束。
*來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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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的晨風吹拂在諾亞臉上，整整一晚沒睡，他卻一點都沒有困意。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也是。畢竟他們之間已經有了足足十年的時差。心裏生疏的空隙怎麽也填不滿。
而更讓他覺得沮喪的是，在他向裏安告別的時候，裏安也沒有挽留他。
想到此處，諾亞賭氣一般輕輕晃了晃腦袋，額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遮蓋住他低垂的雙眼，也遮蓋住那些湧動的情緒。
......這麽想的話，總覺得自己有點矯情。可是他真的以為，這麽久沒有見面，裏安應該也會像自己一樣，覺得有些舍不得，覺得想要多留他一會兒，兩個人聊一聊過去的那些美好回憶，再聊分開的這些年彼此身上發生的事情......
可是裏安並沒有這麽做。
他只是很普通地接受了自己的告別，很普通地把自己送到船艙門口，然後很普通地目送自己離去，就像對待一個關系一般的普通朋友......甚至是一個陌生人的時候會做的那樣。
沒來由地，諾亞忽然想起了來到海星鎮之前，在森林裏遇到的那個自稱狂獵的神秘女人。記得她好像說，精靈和人類也是可以相愛的，那麽自然地，也可以和人類成為好朋友。
那麽，裏安會不會就是認識了其他的人類呢？雖然他一直覺得，或者是從沒想過裏安會和其他的人類在一起，但畢竟整整十年過去了，在這段漫長的歲月裏，無論發生多麽讓人驚訝的事情，這種震驚大概也會因為“十年”這個詞語的沈重分量而被沖淡吧......
所以。裏安已經有了新的同伴嗎？因為認識了新的朋友，所以對於自己這個已經被遺忘在記憶深處的久遠的朋友也沒有以前那麽上心了，事情難道真是這樣的嗎？
他腦海中又無法控制地浮現出裏安溫柔的臉龐。可是，十年後的裏安又依舊像以前那麽溫柔，以至於有那麽幾個瞬間，諾亞甚至覺得有些恍惚，以為這漫長的十年只是自己的一場夢，睜眼醒來發現自己就趴在森林深處的前面打盹，耳邊是裏安溫柔的笑聲，笑他睡得太沈，臉上都是衣服的壓痕......
諾亞把眼睛慢慢閉起來。不過，一定要細究起來的話，裏安現在的這種溫柔感覺和以前也不太一樣，給人一種有些陌生，有些讓人心裏發悶的感覺。
可是。
他還是留戀，還是喜歡。
非常，非常喜歡。
諾亞忽然覺得眼睛泛起一點酸意，他又輕輕晃了晃腦袋，試圖把眼淚憋回去。
但是就像抱著一個裝滿水的罐子，他拼命搖晃懷裏的罐子，企圖不讓滿溢的水流出來，結果當然是事與願違，罐子裏的水還是不受控制地從瓶口溢出來，就像眼淚也還是狡猾地從眼角流出來，落在地上，砸出一個小坑。
諾亞覺得有些羞恥。他已經十八歲了，該是個大人了。可現在卻還像個孩子一樣哭哭啼啼，甚至還沒有十年前那個八歲的自己堅強。
他很小聲地抽了抽鼻子，朝四周看了看，好在海灘上空無一人。
他擡起手把眼淚擦幹，繼續往前走。
剛才告別的時候，他還跟裏安說有空來店裏吃松餅，但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當時的語氣幹巴巴的，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是滿不情願的客套。
裏安......會來嗎？
讓諾亞感到寬慰的是，下午，裏安真的來了。
他在這個安靜的午後推開門走進店裏，點了一份幽靈松餅。諾亞在後廚煎松餅的時候無意間從門外看出去一眼，就看見他安靜地坐在那裏等他的松餅出爐。
很巧，裏安今天坐的這個位置恰好就在諾亞的視野範圍內，讓他煎松餅的時候覺得，這些一天要重覆無數次，有些枯燥無味的機械動作都變得有趣起來。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親自來裏安挑選的這個位置坐一下，就會驚訝地發現從這個位置也恰好可以看見後廚裏的他自己。
這是裏安精心挑選出來的座位。他專門跑一趟海星鎮，當然不是就為吃一個松餅。
———松餅是要吃的，但是他還貪心地想多要點別的。
不多時，諾亞把松餅煎好了。
他把松餅一塊一塊地摞在碟子上，接著在上面鋪上雪泥和莓果，最後拿起一小團雪泥，開始著手制作“幽靈松餅”的靈魂：那只放在最頂上做裝飾的小幽靈。
正要下手去捏，他的目光又一次無意掠過門外，看見安靜坐在那裏的裏安，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這個小幽靈是照著殺手“幽靈”本人制作的，現在殺手“幽靈”本人就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這也就意味著，他完全可以照著殺手幽靈本人的樣子來制作這只小幽靈。
這真是一個天才的想法，諾亞立刻就開始付諸實踐。
他捧著那團雪泥，挪動腳步，讓自己離門口更近了一點，然後從門縫悄悄望過去，凝視著裏安的側臉，同時手上一刻不停地開始雕琢那團雪泥。
雖然說現在正盯著裏安的臉，但諾亞發自內心地並不是很想照著裏安的樣貌去刻畫小幽靈。就像他之前所說的那樣，裏安的樣貌總給他一種陌生的感覺。也不是覺得不好看，覺得失望，就是......單純地覺得陌生，覺得裏安就是不應該長這個樣子。
所以從頭到尾，他所關註，所描繪，所呈現的都不是肉眼所能看到的那副容貌，而是裏安本身的氣質，還有他給人的感覺。
溫柔......又莫名讓人覺得有些危險。
隨著指尖一次又一次輕柔地落在雪泥上，一只圓滾滾，軟乎乎，神氣十足的冰藍色小幽靈就慢慢出現在了諾亞的手心裏。
諾亞把小幽靈小心翼翼地放在松餅最上面，退後一點端詳了一下。
嗯，果然和以前做過的所有小幽靈都不一樣，這只小幽靈帶著裏安的神韻，是專屬於裏安的“幽靈松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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裏安終於等到自己的幽靈松餅出鍋了。像上次那樣，這份幽靈松餅依舊是小樵夫為他端過來的。
小樵夫鄭重地把松餅放在桌上，對他說了一聲請慢用。不過和上次不太一樣的是，說完之後，小樵夫並沒有斷然離開，而是繼續站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點期待。
看起來非常可愛。
裏安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拿起刀叉，沒急著吃，先仔細端詳了一下這份松餅。
他很快就敏銳地察覺到這份松餅好像和之前吃到的都有些不一樣，每一塊松餅都煎得恰到好處，擺盤也更精致，更重要的是，最頂上這只神氣十足的小幽靈好像帶上了幾分熟悉的神韻。
裏安不需要多加思考就輕易辨認出來，那是他自己的神韻。
他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更擴大了一點。他當然發覺了小樵夫剛才在制作的過程中一直在偷看他，本來還有點奇怪究竟是打著什麽主意，現在終於有了答案。
他好整以暇地吃了一大口，然後含著笑擡頭看向小樵夫，在他期待的目光裏給出了評價：“很好吃。尤其是這只小幽靈，看起來可愛，吃起來也風味十足，可以請這位小面包師告訴我，你是怎麽做到的嗎？”
小面包師耳朵尖好像泛起一點紅暈，但臉還是繃得很正經，一板一眼地回覆他：“不好意思，這是本店的秘方，不能外傳。”
*
裏安一直坐在那個位置，在舒適的爐火邊吃著松餅，看著他的小樵夫在前廳和後廚之間來回穿梭，忙碌又輕快。
直到夜闌人靜的時候，面包房打烊了，無論是顧客還是員工都回家休息了，可是裏安仍然坐在那裏，守著小樵夫結束一天的工作，然後和他一起離開了面包房。
兩個人去了海邊。他們坐在沙灘上，就坐在諾亞平時吃午餐的位置，擡頭看著一望無際的海面。
月光很好，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這個位置是諾亞找的，他領著裏安過來坐下的時候看起來輕車熟路，兩人坐定之後裏安問道：“你平常經常在這兒呆著嗎？”
“對，”諾亞輕輕抓起一把沙子，握緊又松開一點，看著沙粒從指縫裏流走，“只要不工作就在這裏。在這裏吃飯，然後看海。後來聽說幽靈船的事情之後就也經常留意海上的船只。”
裏安眸光微動，想象了一下小樵夫一個人坐在海邊的樣子。
......看起來很乖。也很可憐。
他原本微彎的嘴角平了一點，但還是繼續追問了下去，好像不知道這樣探究那個孤零零看著海面的小諾亞是件很殘忍的事情：“你當時坐在這裏的時候在想什麽？”
他笑著，可笑意卻不達眼底：“會想起我的事嗎？”
諾亞沈默了。他有些發怔地盯著遠處，盯著那條在夜色裏顯得有些模糊的海平線。
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語氣很冷很平，還有點不自在。但就是能從裏面聽出來一點委屈：“偶爾吧。”
“在想你當時為什麽不告而別，”他說，“現在又在哪裏。在做什麽。”
裏安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耀下，那雙漆黑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亮得有些刺眼，也讓人心臟都抽痛起來。
他伸出手，撫平小樵夫被夜風吹亂的額發：“抱歉。以後不會了。”
永遠不會了。
小樵夫不知道是被額發還是被他的手觸碰得有些癢，輕微瑟縮了一下：“不聊這些了。”
他拉著裏安朝海邊更靠近了一點，手指著海面：“給你看這個。”
前兩天下的雪還沒來得及融化，凍住了他們面前的一小片海面。又因為升溫，冰面裂成不規則的小塊，在月光下閃著不規則的光。
小樵夫從沙灘邊上撿起一塊白色的貝殼，拿著貝殼輕輕敲擊冰面，不同大小的冰面居然發出了不同的音調。
夜很靜謐，在溫柔的海浪聲裏，裏安靜靜聽著小樵夫每一下敲擊發出的和諧音律，還有從口中傾瀉出的，細微的低低的哼唱聲。
他漸漸聽出來這是一首歌，一首很老的老歌。旋律很熟悉，歌詞很模糊。
悠揚又顯得有些哀傷的旋律裏，小樵夫唱道：
......
你溫柔又分明的眼睛
像海面上的一場月食
月亮走進地球的影子裏*
而你走進我的心裏
......
在這近在咫尺，又莫名顯得遙遠的歌聲裏，裏安有片刻失神。
他的目光久久停駐在小樵夫臉上。他的小樵夫唱得那麽專註，神情帶著少有的溫柔，好像一個情竇初開的小少年，坐在月色彌漫的海邊，滿心想著為自己的戀人唱一支歌。
如果月食的時候你會走進我的心裏。
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辦法從小樵夫身上挪開，只憑著殘存的一點理智，在心裏把沒說完的這句話描摹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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