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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重逢

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裏安才慢慢轉過身來。他盯著兩個路人談笑的背影,嘴角掠過一絲興味。

以“幽靈”為原型的松餅......嗎。聽起來有點意思。但是細想,實際上也沒人真正見過“幽靈”,又怎麽可能做出以“幽靈”為原型的松餅呢?

最近海灘上不太平,店家可能就是拿“幽靈”作為一個噱頭吸引顧客而已。做出來的松餅自然也和真正的“幽靈”不搭界。

但是裏安對這個不是很所謂。事實上,他連“幽靈”這個稱呼也不是很在乎,即使有人覺得拉風,將這個稱號冒領下來,他也能毫無怨言地拱手讓人。

不過。

裏安最後看了一眼大門緊閉的面包房,又看向兩個路人離去的方向。

雖說他認為只是噱頭,但是這個“幽靈松餅”居然能好吃到讓他常吃的這家面包房關門大吉,倒讓他真的產生了一點嘗試的興趣。

況且現在他也需要找一家新的松餅店,以維持他定時來到海星鎮吃松餅的習慣。於是他輕輕拂掉落在肩頭的雪花,朝著兩個路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昨晚下了暴雪,地上積雪很厚,走起路來很是費勁,所以裏安往南走了沒多遠,就追上了兩個路人臃腫而艱難的背影。

跟在路人背後又走了一段距離,裏安漸漸習慣了道路兩側的綠樹白墻,所以當右側的景色驟然消失,片刻之後,由一片遼闊的蔚藍海面所取代時,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這片海......以及旁邊的沙灘,似乎就是他經常停泊自己那艘幽靈船的地方。

那個面包房,難道就建在這片海灘附近?

裏安臉上顯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如果是這樣的話,其中果真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也說不定。

繼續往前,接下來的這段路程沿途果然都是一望無際的海景,一直延伸到很遠很遠、從這裏已經看不真切的盡頭。

看來他們所要前往的那間面包房,真的就在他經常停泊的那片海灘附近。

這更讓裏安心頭更多了幾分興致,以及一種......很微妙的情緒。

一切似乎都有些太巧合了。好像上天安排好的一樣,反而讓人有種什麽大事即將發生的古怪預感。

但是。

能發生什麽事呢。

裏安強壓下心頭那陣海浪般陣陣襲來的古怪情緒,繼續沿著這條臨海小徑向前走去。

其實一開始他們還可以說是走在鎮子中心,可是越往前走,離鎮中心就越遠,現在幾乎到了一個可以稱作郊外的地方,如果一個小小的濱海小鎮也可以擁有這種地方的話。

郊外的房屋並不密集,細雪又下得很急,讓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朦朧,倒更顯得這些房屋稀疏起來。

路過了零星幾個房屋,裏安聽見路人的其中一個指著某個方向對同伴道:“就是那兒了!”

裏安和同伴一齊朝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裏坐落著一棟通體雪白的小屋,屋頂因為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起來,所以打眼並不能看出是什麽顏色,定睛細看才能從側面微微露出的一點瓦片邊沿推斷出原本的屋頂應該是紅色的。

一行三人慢慢走近小屋,看見了更多細節。煙囪冒著細細的白煙,小屋墻壁上有一扇很小的窗戶,玻璃上覆著薄薄一層白霜,裏面卻仍然頑強透出暖黃色的光,帶著一種怎麽也遮擋不住的溫馨。

“哇,看起來相當有氛圍呢!”望著窗戶裏暖融融的燈光,一個路人搓了搓手,感嘆道。

“是啊,外面下著大雪,在屋子裏一邊烤火一邊吃松餅,想想就美!走吧,進去再說......”另一個人說著已經率先踏上臺階,兩人推開面包房的小木門,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在他們進門之後,裏安也走上臺階,看見面包房的門上掛著一個小木牌,上面用粗黑的墨水寫道:老約翰面包房。在這行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字體要更俊秀些,還透著一種孩子氣的端正:蜂蜜松餅和幽靈松餅有售。

“蜂蜜松餅”上方畫著一只蜜蜂,“幽靈松餅”上方畫著一只......小幽靈。

裏安楞了楞,目光鎖定在那只小幽靈身上。它是一只圓滾滾胖乎乎的小幽靈,有著圓圓的眼睛和嘴巴,而更讓人在意的是,它不像尋常的幽靈一樣呈現青白色,而是透露出一種清亮的藍色。

晴日大海的藍色,或者說,冰雪的藍色。

這實在有些反常。也讓他心頭那陣海浪般的古怪情緒愈演愈烈。裏安還欲站在原地仔細研究一下,耳尖微動,卻聽見從門內傳出隱約的腳步聲和笑鬧聲,越來越近,好像馬上就會有人推門走出來。

他只好暫且放棄了這個念頭,沒有在外面多做停留,搶先一步推門走了進去。

叮鈴,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風鈴聲,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面包特有的香甜氣息,接著一幅忙碌而又溫馨的畫面映入眼簾。

裏安粗略掃視過整間房屋內部,磚窯烤爐和後廚有幾個員工正熱火朝天忙活著,而稍近一些的地方隨意擺放著幾張桌椅,幾個客人面前擺放著點心,放松靠坐在那裏說笑聊天,其中當然也包括剛才和裏安同行的那兩個路人。

這時,一個笑得一團和氣的胖面包師走到裏安面前,挺熱情地同他打招呼:“您好,外面挺冷吧,快來這邊坐下來歇歇,烤會兒火,想點什麽盡管跟我說。”

說完大概覺得裏安看著眼生,又沖他眨了眨眼:“順帶一提,本店的招牌是蜂蜜松餅和幽靈松餅,現在都有售哦。”

循著他的指引,裏安隨便挑了一個窗邊的空位坐下,幾乎沒有任何考慮,直截了當地對胖面包師道:“請給我一份幽靈松餅。”

對於他的果斷,胖面包師看起來並不驚訝,看樣子慕名來吃這款松餅的顧客真的很多。他只是對著裏安笑了笑:“好的,請稍等片刻。”

接著就轉身快步朝著後廚走去。

估摸著松餅端上來還要一段時間,裏安四下看了看,又仔細打量了一下整間面包房的陳設,還觀察了旁邊客人面前擺放的點心。他確定其中有將近一半人點了蜂蜜松餅,還有一多半人點了幽靈松餅,不過因為桌子和桌子之間隔了一定距離,這些松餅具體長什麽樣子有些看不真切。

不過也無所謂了。因為裏安聽見了腳步聲。

他想應該是自己的幽靈松餅做好了,正要收回目光,就聽見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這似乎是一個年輕的男孩,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但是很好聽。

裏安聽見他說:“您的幽靈松餅。”

接著一只白皙而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把一個精巧的小碟子放在他面前,碟子裏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幽靈松餅。

可是。

裏安並沒有看那份幽靈松餅。

事實上,從聽清楚頭頂那道聲音的一刻起,他就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個。

在上次聽到的時候就覺得耳熟的聲音。時隔四年仍舊能讓他一聽就回想起來的聲音。喃喃自語著為什麽“幽靈”不肯露面的聲音。

在今日的此時此刻,猶如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讓他完全是出於本能地意識到,這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屬於。

也只可能屬於一個人。

就像甲蟲艱難從一片棕櫚葉爬到另一片棕櫚葉一樣,裏安慢慢擡起了頭,看向眼前人。

從淡褐色的衣擺,到細瘦的腰身,目光一路往上,呼吸逐漸粗重,帶著謹慎,帶著......從未在這雙眼睛裏出現過的可以稱之為害怕的情緒。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亮晶晶的小玩意。

這個小玩意就掛在面前人的胸前,隨著主人的動作輕輕晃動,又經過室內暖黃色的燈光照射,發出一種奪目到簡直讓人挪不開眼的光。

目光接觸到這枚小玩意的一剎那,裏安開始覺得呼吸困難,兩眼發酸。他不敢置信地將目光鎖定在它上面,嘗試著把它看得更清楚些,卻又在看清裏面包裹著的一小片純白色雪花之後猛地收回目光,好像被那道奪目的光芒刺痛一般,竟然不敢輕易再看第二眼。

然後他顫動的目光繼續上移。

其實至此,已經沒有什麽繼續往上看的必要了。憑著這枚奪目的小玩意,他已經完全確定眼前人的身份。

可是他還是擡起了頭,目光一寸一寸貪婪地向上挪移,從弧度漂亮的脖頸,到下頜,到被爐火烤得微紅的臉頰......直到撞進那雙冷淡,在暖黃色燈光下又顯得無比溫柔的琥珀色眸子。

然後再也無法挪動分毫。

是的。

是他的小樵夫。

這張暌違數年的臉龐不覆往日的稚嫩,在歲月雕琢下變得成熟,變得陌生。

可是又那麽熟悉,只一眼就讓他從人群裏認出來,就像甲蟲認出它最樂意趴著的那片棕櫚葉一樣。

小樵夫。長大了啊。

裏安怔怔地註視著他因燈光照耀顯得有些模糊的面容,用目光描摹他的每一寸肌膚。

接著眼神又不受控制再一次下移,落在小樵夫胸前那枚矚目的小吊墜上。這小吊墜似乎有非比尋常的魔力,激發起從他看見吊墜的第一眼,就哽在喉頭呼之欲出的問題。

自己送的吊墜。小樵夫為什麽還戴著?

在裏安的構想中,他應該像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一般,把自己送他的這枚吊墜扔進落灰的倉庫最角落,甚至扔進臭水溝,扔進魯比孔河,扔進詹姆士一世堆滿火藥的地下室,扔進巴米賽德準備的宴席,讓它在決心,陰謀和虛無中消弭殆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把它掛在自己胸口最顯眼的位置,使它經過精心擦洗的外殼在燈火照耀下,發出能夠同時刺痛人的眼神和心靈的光。

這光讓裏安覺得喜悅,但又感到割舍不下的怨恨。他的心被兩種交織的情緒淹沒了,就像一棵巨大的棕櫚樹轟然倒地,無論飄搖的葉子,還是葉子上趴伏的甲蟲,都被洶湧浪濤卷入大海深處,只在沙灘上留下一點似有若無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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