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7

關燈
37

37-瀲灩

諾亞站在後廚,手拿平底鍋,裏面的松餅正在滋滋作響。

他不經心地給松餅翻了個面,忽然聽到耳邊除了這種滋滋的聲音,好像還有另一種輕盈的簌簌聲。

趁著松餅正在鍋底慢慢定型,他抽空朝旁邊看了一眼,看見旁邊的小窗戶玻璃擦得鋥亮,映出室外遼闊的雪地和飄飄灑灑的雪花。

對了,今天下雪了,他有些後知後覺。那種簌簌聲原來是雪落下的聲音。

其實清早爬起來,看見整個海星鎮被皚皚白雪覆蓋起來的時候,無論是從外地來到海星鎮的諾亞,還是從小就在海星鎮長大的其他員工,心裏都有說不出的震驚。

其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員工二十四歲,據他說,他在海星鎮待的這二十多個年頭裏,從沒見過海星鎮下哪怕一丁點的雪,其他年紀稍小的員工也紛紛附和。

而諾亞就更不用說,他來到海星鎮整整四年時間,也從來沒有見過這裏下雪,以至於他一度認為海星鎮應該是永遠不會下雪,永遠四季如春的,就像母親給他描述自己故鄉的時候所說的那樣。

耳邊又傳來第三種聲音,是呼呼的風聲。北風來勢洶洶,吹得雪花到處四散。

一片雪花被風卷到半空,撞到玻璃窗上,又飄飄蕩蕩落在窗沿,沒有一點聲響。

諾亞盯著那片雪花,思緒不由自主被帶回到十年前那個冬天,那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深處。

那裏跟海星鎮很不一樣,冬天的時候經常下雪,整片森林都被皚皚積雪覆蓋起來,一不小心就會在裏面迷路,找不到脫身出來的方法。

......而裏安不告而別的那個晚上,森林裏也下了像現在這樣的一場暴雪。從此“暴雪天”這個詞語在諾亞心裏就蒙上一層陰影,以至於之後的六年時光裏,每逢暴雪天,他的心情都會變得格外不好。

這次暴雪。

諾亞又盯著雪花看了一會兒,慢慢垂下眼睛。

又會給他帶來什麽呢。

沈思間,鍋底的松餅已經煎好了。諾亞把松餅裝進碟子裏,像之前一樣簡單裝飾了一下,又一份幽靈松餅新鮮出鍋了。

他離遠一點端詳了一下,確認沒什麽問題,才端起碟子離開了後廚。

這份松餅是一位老婦人點的,諾亞把松餅放在桌上,說了一聲請慢用。

老婦人緊盯著面前的松餅,眼睛慢慢亮起來,拿起刀叉小心地嘗了一口,接著連連點頭,拉著諾亞嘰裏咕嚕地說起來,無非都是一些誇讚的話語,松餅如何如何好吃味道如何如何與眾不同之類的......

被客人這樣極盡溢美之詞地誇讚,諾亞自然是高興的。而且經過四年的歷練,他萬年不變的冷淡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松動,終於學會在必要的時候對著顧客扯一扯嘴角,露出一個要笑不笑的表情出來,盡管這表情較正常人來說仍舊顯得有些僵硬,但是胖面包師已經很知足了,甚至還為此給他漲了工錢,引起其他幾個員工的強烈抗議(“笑一笑就可以漲工錢?這不公平!”)。

過了好半天,老婦人總算結束了滔滔不絕的誇獎,撒開諾亞的手,心滿意足繼續品嘗自己的幽靈松餅。

而諾亞暗暗松了口氣,正準備擡腳離開,卻忽然意識到什麽似的,腳步微微一頓。

有人在看他。

一種......窺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就像月光下瀲灩的海水,感覺不出什麽惡意,但又莫名讓人覺得危險......

想著想著,諾亞忽然怔了一下。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那是很早以前的時候了。他去森林深處砍柴,結果發現了一個藏在樹洞裏偷偷看他的樹洞精靈。

諾亞眼神有一瞬間黯淡。

但是就像他所說,那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現在落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屬於他心中所憧憬的那個人。

懷揣著從溫熱慢慢變得冷卻的情緒,諾亞擡起頭來,在視線範圍內搜尋那道目光的源頭。

雖然就在他擡頭的一瞬間,那目光猛然收了回去,可諾亞有著非常敏銳的感知力,所以還是迅速鎖定了那目光的來源。

他的視線停留在窗邊的一個座位上。

接著微微皺起眉頭。

......嗯?

只見那裏安靜坐著一個瘦削的青年。皮膚蒼白,其貌不揚,低頭看著面前吃了一半的幽靈松餅,似乎對那盤松餅產生了一種非比尋常的興趣。

諾亞對他有點印象。自己剛才把那盤幽靈松餅放在他面前的時候,就註意到他的反應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他從聽到自己聲音的一瞬間起就一直低著頭,好像擡頭和自己對視是一件多麽令他恐慌的事情一樣。可是直到他慢慢地,機械性地終於擡起頭,終於和自己對視的一瞬間,那種恐慌就好像又不覆存在了。

他只是定定地盯著他,就好像有太久太久沒有這樣盯著他看過一樣,貪婪地用每一寸目光描摹過他臉上的每一寸皮膚。那目光裏透露出太多覆雜情緒,讓諾亞一時間竟然沒有辦法分辨清楚,只是受到感染一般,胸腔裏也湧起一股令人呼吸不暢的沈悶心緒。

諾亞定了定神,將青年由上至下認真審視了一番,確定自己的確不曾跟有著這樣一副長相的青年有過任何往來。

可是事實果真如此的話,他剛才為什麽要那樣盯著自己看?又為什麽在那之後頻頻投來窺視的目光?

“......”思索未果。諾亞的眉頭皺得更深,心裏那種沈悶的感覺也愈發明顯,夾雜著不受控制變得強烈的心跳,給他一種有什麽大事即將發生的古怪預感。

不遠處傳來胖面包師呼喚他的聲音,他強壓下心頭那種洶湧的預感,輕輕吐了口氣,應了一聲,快步朝著後廚走去。

胖面包師站在後廚門口等他:“好啦,又有得忙了。靠窗的那個青年又點了一份幽靈松餅,你快點做好送過去吧。”

窗邊。青年。

諾亞因為剛才的事情對這兩個字眼格外敏感,他抿了抿嘴,進一步向胖面包師確認:“是坐在窗邊那個穿著白襯衣的青年嗎?”

胖面包師點了點頭:“對啊,怎麽,你難道認識他嗎?”

“......”諾亞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接著徑自進了後廚,站在平底鍋前,心裏早成了一團亂麻,但是手上仍形成了肌肉記憶一般開始了制作松餅的流程。

又是他。

明明剛才已經點了一份松餅。為什麽又要再點一份?

只是單純覺得好吃,還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其他原因?

......不對。諾亞發覺自己有些鉆牛角尖了,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說到底就算被別人看兩眼也沒什麽奇怪,也許人家就是覺得松餅好吃,所以留意了一下做這份松餅的面包師而已。

可是他就是很在意那道窺視的目光。就是很在意......那個青年本身。

沒有任何理由。

胡思亂想間,松餅又做好了。諾亞用比以往更審慎的態度打量了一下這份幽靈松餅,不知是因為在意青年的眼光,還是單純拖延時間,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深吸一口氣,端著松餅從後廚走了出去。

一步。兩步。

他慢慢朝著窗邊的那個座位走近,直到最後,在那張桌子旁邊站定。

目光又出現了。

諾亞穩了穩心神,將松餅穩妥地擺在青年面前,說了一聲請慢用,正要轉頭離開,卻正好對上了青年的目光。

......果然又是那樣的目光。貪婪,直白,又肉眼可見帶著一點克制。明明並不是一雙多麽漂亮的眼睛,卻因為那樣充滿覆雜情緒的目光變得那麽生動,那麽迷人,像月光下瀲灩的海面,讓諾亞幾乎沒有辦法挪開視線。只是心裏莫名湧現出一個念頭,這樣迷人的目光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雙平平無奇的眼睛裏,而應該出現在......

出現在......

諾亞在某個名字跳入腦海之前及時回過神來,收斂住自己脫韁的思緒,垂下眼睫,對著青年匆匆鞠了一躬,轉身往後廚走去。

......只是想多了吧。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不多時,胖面包師第三次叫住了他:“諾亞,靠窗的那位青年又點了一份幽靈松餅。”

諾亞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

胖面包師聳了聳肩,臉上也帶著驚訝與無奈:“你沒聽錯。他又點了一份。我想,可能是真的很喜歡你做的松餅。”

諾亞實在無言,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應了一聲,轉身再次進了後廚。

這次,他是真的覺得這青年之前的種種反應都是有意為之了。他看自己的眼神,頻頻投來的視線,還有他點的這三份幽靈松餅......一切都預示著他身上一定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諾亞忽然覺得心頭那種沈悶的情緒又一次湧現出來。心臟搏動得極快,仿佛隨時要從胸腔裏面爆裂出來。

他好奇那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想要直接問出口。

可是事到臨頭又躊躇起來,害怕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

最後,他還是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問,沈默地端著碟子又一次來到青年面前,說了一句請慢用,又在青年的目光裏沈默地離去。

可是。

同樣的事情第四次發生了。青年第四次點了幽靈松餅,諾亞又第四次端了一碟幽靈松餅送過去。

然後是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直到第十次。

青年一共點了十次幽靈松餅。諾亞也給他做了十次幽靈松餅。

最後,青年吃掉了第十個幽靈松餅,就像吃掉前九個幽靈松餅一樣。

然後他站了起來,沒有看諾亞或者其他任何人,也沒有跟諾亞或者其他任何人說話,徑直去到櫃臺結賬,然後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此時已是暮色四合,門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幾片雪花從門縫裏飄進來,遮蓋住青年離去的背影,隨著一聲輕響大門關上,青年的身影也徹底被門外的黑暗吞沒,除了那幾片飄進來的雪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那樣的背影幾乎讓諾亞喘不過氣來。心頭沈悶的情緒幾乎把他整個人壓倒了。他努力穩住心神,走到青年坐過的位置,著手收拾桌上的碗碟。

一,二,三,四......九。

一邊收拾,一邊默數,數到第十個裝松餅的碟子的時候,諾亞的手忽然頓住了。

然後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第十個碟子和前面九個被一掃而光的碟子不一樣,上面放著一個小東西。

那是一個小幽靈。就是幽靈松餅上的那個小幽靈。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被吃掉,孤零零地站在碟子裏。

而在它的周身閃爍著瀲灩的雪光。

這雪光是那麽熟悉,在斧頭上,在吊墜上,在月光下的幽靈船上都有這樣的雪光。

那是只有精靈的魔法才能創造出來的,瀲灩的雪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