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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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求饒,崩壞

裏安回到船上的時候還不到清晨。他此行又是去海星鎮上緝拿出逃罪犯的。

其實一般來說,上一次緝拿的犯人還沒被處決,他是不會再去海星鎮尋找新的逃犯的。但是偏偏他在不久前掌握了一種全新的虐殺手段,叫“一箭三雕”,於是就想著多找幾個逃犯來演練一下。

這次抓回來的逃犯是一男一女。男人高大魁梧,一臉兇相,女人則一頭淡金色的秀發,皮膚白凈,高鼻大眼,任誰看來都覺得是個會把男人們迷得神魂顛倒的小甜心。

然而在這對狀若夫妻,濃情蜜意的愛侶手裏,其實攥著三條活生生的人命,這三條人命不是別人,正是男人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兩人本以為殺人計劃天衣無縫,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事情敗露之後,兩人來到海灘邊上企圖坐船逃跑,結果被裏安逮個正著。

把兩個人從海灘送往船上的路途中,任憑他們怎樣裝模做樣費盡口舌,想從裏安手裏爭取到一條生路,裏安全程都沒有對他們做出任何反應。

———事實上,裏安會對他們做出的反應也就只有宣讀他們的罪名,粉碎他們的狡辯,讓他們在證據面前啞口無言。

不過,那是[審判]的時候該做的事情,只有把這兩個人押送到船上,關進冰籠裏,審判才會正式開始。

在兩人斷斷續續的哭求聲中,他們終於走過長長的踏板,來到了一扇冰門前,這扇冰門通往船艙內部。

兩人大概也對“幽靈船”有所耳聞,知道但凡進去,出來的機會就很渺茫了,使出渾身氣力翻滾掙紮,最後還是被裏安一腳狠狠踹進半開的冰門裏,喉嚨裏只來得及擠出一聲絕望的哀嚎,接著冰門應聲而關,隔絕開裏面的所有聲音。

門關之後,兩人跪倒在地上,驚懼地瞥著裏安,以為他馬上就會對他們痛下殺手。

然而擔驚受怕半天,他們漸漸發現,裏安好像並沒有這個意思,反而仍然站在冰門前面,頎長的背影映在四周的冰墻上,他似乎在思索什麽。

裏安的確在思考事情。就在剛才推開冰門的時候,他心頭不知怎麽忽然湧起一絲異樣。

直覺告訴他,不對。這扇門有哪裏不對。

好像在他從船上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有人曾經出入過這扇門。

而正式進入船艙內部之後,這種異樣的感覺就更加清晰,清晰到足以讓他肯定,就在不久前的某個時候,有人曾經登上過這艘船。

他皺了皺眉。臉上溫和的神情被一絲陰鷙所取代。接著又變得若有所思。

可是他明明在船上設置了結界,不請自來的陌生人在接觸到結界的一瞬間就會暴斃而亡,難道......居然有人逃脫了結界的限制?

他思索片刻,又將地上一男一女兩個逃犯拎起來,穿過曲折幽深的連廊,來到他關押和審判逃犯的那只巨大冰籠旁邊。

上一次關進去的逃犯仍然乖乖待在籠子裏面。不過裏安甫一走近,就敏銳察覺出不對。

這個長著小胡子的逃犯此刻就站在離欄桿很近的位置,鼻子都快從欄桿縫隙之間伸出去了,顯然是在眼巴巴地盼著什麽人的到來。

看見裏安走進他的視線範圍,他立刻精神一振,堆出一臉的猥瑣諂笑,搓著手道:“哎喲,大人,這次總算是您了,我還以為又是剛才那小子呢!”

說著又朝兩邊張望了一下:“說起來那小子呢?已經從船上離開了?”

裏安輕輕瞇了一下眼,手指撫在面前的其中一根欄桿上,只見冰藍色的欄桿內側不知何時印上去了一枚淺淡的指紋。

他指腹在那枚指紋上摩挲了一下:“剛才,有別人來過這裏?”

小胡子楞了一下:“您不知道嗎?我以為他和您是認識的......”

裏安打斷他的話:“那人大概是什麽樣子,簡單描述出來。”

小胡子被他沒有什麽情緒的語調嚇得縮了縮脖子,臉上的諂笑也收斂很多,看起來順眼不少:“這個嘛......是個男孩,挺年輕的,頂多剛成年的樣子,對了,我對他印象特別深刻,因為我居然從他身上感受到了那股屬於您的魔力!同樣也是因為這個,我才以為您和他是認識的......”

裏安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接著他緩慢眨了眨眼,好像沒有聽明白小胡子剛才所說的那些話,一直在原地站了半晌,就像終於從一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中反應過來一樣,擡眼死死地盯著小胡子:“......你說什麽?”

小胡子又楞了,正打算把自己剛才的話重覆一遍,卻又被裏安作出的噤聲手勢堵住了嘴。

裏安從聽見小胡子的那句話之後,心頭就一直糾纏起一團亂麻。

男孩,很年輕,剛成年,身上有屬於他的魔力......

來人難道就是小樵夫?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但是很快,他的心裏就湧起一陣鈍痛。

怎麽可能。他嘴角勾起一個譏嘲的弧度,指腹摁在那枚指紋上,無意識地漸漸用力,使得整個冰籠都震顫起來,似乎隨時都會分崩離析。

小樵夫。對他做出了那樣的事情。

現在又能有什麽理由出現在他的眼前呢?

還是說。他的小樵夫。已經做好了承受他所承受過的所有痛楚,所有怨恨的準備,所以鼓足勇氣來到這裏,想要把當年發生的事情解釋清楚?

裏安嘴角勾起的弧度擴大了幾分。

當然更不可能了吧。小樵夫大概躲著他都來不及。又怎麽會像這樣羊入虎口,自取滅亡?

可是。無論用多麽譏刺的話語,試圖抹除掉自己心頭的希冀,裏安還是不得不承認,在他的內心深處無比渴望他所設想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所以懷著內心僅剩的一點點僥幸,他決定動用魔法做一件平日根本不敢去做的事情。

他知道,他的血滴應該還殘留在小樵夫的眼角位置,就像一枚很小的紅色小痣。

通過那枚紅色小痣,他可以感知到小樵夫的存在。

不過很多年間,他根本不敢這麽做。甚至強迫自己忘掉自己還曾在小樵夫身上布設下了這樣一處標記。就像他平時會假裝自己已經徹底忘卻掉小樵夫的存在,忘卻掉小樵夫曾經在他的記憶中留下多麽深刻的烙印一樣。

可是今天。他覺得是時候了。

他胸口不明顯起伏了一下,隨即立刻穩住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動用法力,感知了一下小樵夫的呼吸。

......首先感知到的是灼熱。

灼熱,紊亂,帶著一點暈乎乎,飄飄然的味道。

然後,他聽到了微弱的鼻音,帶著一種強行壓抑下來的,斷斷續續的哭腔。

最後是水聲。在浴室裏淋浴的時候會傳出來的水聲。

但是仔細辨認,會發現不僅僅是水聲。在嘩啦啦的淋浴聲裏,好像還混雜著一種低低的嗚咽聲。

再仔細辨認著這種微妙的嗚咽聲,就能聽出幾個帶著一點旖旎意味的單詞。

他在求饒。

在浴室。對著。把他逼到這種境地下的。某一個人。求饒。

裏安幾乎是在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手上的力道就完全失去了控制。巨大的冰籠從他手指摁壓的位置開始蔓延出微小曲折的裂痕,最後蔓延到籠子上的每一片區域。

隨著一聲巨響。整個冰籠都被震得粉碎。

是誰呢。

冰籠裏的小胡子發出有史以來最慘烈的嚎叫,連滾帶爬想從滿身冰塊冰渣裏脫身出來。

冰籠外的那對男女也在慘叫,試圖甩掉落在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碎冰。

眼前陷入一片混亂。但是這一切都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引起裏安的任何註意了。

他平靜地站在那裏。站在震耳欲聾的坍塌聲裏,站在振聾發聵的尖叫聲裏,從始至終,都顯得那麽平靜,那張沒有任何波瀾的面孔,平靜到了一種近乎詭異的地步。

小樵夫。

是在向誰。求饒呢。

定睛細看,才會發現雖然他的臉上顯得那麽平靜,可是整個身體都像是失去自主意識的控制一樣微微發抖。從他的手臂,軀幹邊沿,慢慢抽離出一層薄薄的冰藍色光暈。

接著,這層冰藍色的光暈變得深紅,就像汩汩滲出來的源源不斷的鮮血,讓原本聖潔的冰藍色籠上不詳的色彩。

這樣的求饒聲。

到底是在做什麽的時候才會說出口呢。

這時,在所有人的耳畔突兀出現了一種古怪的咯咯聲。

這聲音像是什麽東西摔在地上粉碎的聲音,又像一個人被狠狠摜在地上,四肢和軀幹發出清脆的骨折聲。

循聲望過去,才會發現,原來這古怪的聲音來源於裏安自己的手臂。

但不是完好的那只手臂,而是由翠綠的新葉拼接起來,又用經年的堅冰冷凍起來的那條斷臂。

當所有人驚恐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根接起來的手臂上時,古怪的咯咯聲仍在繼續。同時,在那條冰凍的手臂上悄然蔓延出很多條細小的裂痕。

最後,古怪的咯咯聲被一陣還要更加古怪的啪嚓聲終結,而那條手臂就像那只分崩離析的巨大冰籠一樣,在那陣古怪的啪嚓聲中四分五裂。

也是。

小樵夫。今年應該就成年了吧。

成年的小樵夫。可以做很多事情。

在冰凍外殼碎裂的一瞬間,接在斷臂創口上的那些翠綠新葉也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鮮血潮水一樣從手臂的斷口湧出來。頃刻間流滿裏安的全身。流在地上,以他所站的地方為中心,四散著蔓延到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把整個房間都鍍上一層不祥的紅光。

但是。這跟精靈又有什麽關系呢?

精靈可以做的,只是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斷臂,絕望地意識到自己沒有任何立場去過問成年的小樵夫做什麽事情,和什麽人做。

裏安擡起頭來。他的眼睛變得血紅,那樣的紅色滿滿堆積在眼睛裏,好像馬上要從眼眶裏滴下來。

而他恍若未覺,只是直直地盯著前方,仔細一看,眼神又好像沒有任何焦距,只是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一滴紅色的血珠落下來。砸在地板上已經被染紅的血窪裏,濺起一些細小的浮沫,什麽也沒改變,什麽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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