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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臥室,吃幹抹凈

他張了張嘴,還不敢相信地想再做最後一次確認,沒發現自己聲音也在隱隱發抖:“那位......幽靈大人,長什麽樣?”

小胡子顯然楞了一下,但對吊墜的恐懼仍然讓他乖順答道:“嗯......幽靈大人很高,身材很勻稱......”

他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抓著自己稀疏的發頂:“其他的......對不住,大人,我每次見到幽靈大人的時候他都逆著光,其他特征實在是看不清楚......”

諾亞卻像激起什麽貪婪的習性,穩了穩自己抖得厲害的聲音,又抓著欄桿繼續追問:“聲音呢?他的聲音......是怎麽樣的?”

小胡子又楞了,大概覺得諾亞的問題實在奇怪,又不敢不回答,只能尷尬地諂笑一聲,小聲囁嚅著:“大人您這話問的......聲音還能怎麽樣?就是男人的聲音啊,一定要說的話,還挺好聽的?”

諾亞這會兒總算冷靜下來,緩了緩幾乎把胸腔震得隱隱發麻的心跳,心說也是,就算小胡子真能描述出來,這麽多年過去了,聲音肯定也會有些變化,他不一定能認出來。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把緊抓著欄桿的雙手松開,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更不理會小胡子在身後振聾發聵的嚎叫,魂飛天外地就跟著感覺往某個方向走去。

回過神來時,他已經走出了冰籠所在的那個房間,回到來時那條曲折的連廊。

連廊兩側有大大小小的門,而此刻矗立他的面前就是其中一扇巨大的冰門,光潔冰面上映出他失神的側臉。

這門通體由冰雪鑄成,看起來有千鈞之重。諾亞猶豫了一下,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

他本來只覺得既然是門,就試探著推一下,但看著它嚴絲合縫的樣子,並沒有指望能把它推開。

所以當冰門居然就這樣應聲而開,向他展現出內裏掩藏起來的景象時,他其實是感到很驚愕的。

很多這樣沈重的石門鐵門在被推開之後,因為慣性和自身重量,兩扇門又會慢慢合攏起來,如果人恰好站在兩扇門之間不免就要吃一番苦頭了,讓人感覺非常惱火。

可是諾亞面前的這扇冰門打開之後,卻異常乖順地就此定在了它被打開的位置,沒有再繼續挪動半分。簡直讓人疑心它是不是在它主人強大魔力的催化下有了靈性。

事出反常,加上此時門內的一切對於諾亞而言都是未知的,他先謹慎地在門口觀望了一段時間,才小心翼翼從兩扇門之間跨了進去。

沒什麽懸念的,這又是一個完全由冰雪構建而成的房間。比冰籠所在的房間略小一點,房間內的陳設也沒有那麽空蕩。

諾亞更深地進入房間內部,這時,他終於得以看清房間的全貌。

房間裏有些昏暗,全靠著四面八方的冰雪折射出微弱光線。

房間內的陳設主要集中在四面墻壁附近,掛畫,花瓶盆栽以及裏面冰凍起來的植物,還有茶幾桌椅板凳......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於是諾亞的目光從房間四周挪動到中央位置。當他看清眼前所見,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見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只巨大的冰床。這張大床完全由冰塊鑄造而成,而且似乎是完整的一大塊堅冰,每一處都晶瑩剔透,幾乎可以透過床體看到下面銀白色的地板。

看來這應該就是臥室了,諾亞暗暗想道。但是心裏又覺得有些怪異,其他東西都由冰雪鑄成也就算了,為什麽連床鋪也完全由冰塊制作而成?裏......

諾亞想到一半卡了殼,雖然已經基本確定了“幽靈”的身份,但直接把這個真實身份叫出口還是讓他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在正式見面之前,還是繼續叫“幽靈”吧。

難道幽靈的愛好就這麽清奇,放著軟和的床鋪不睡,就喜歡冷冰冰硬邦邦的大冰塊嗎?還是說,因為是精靈的緣故,對這些事情就不像人類那樣看重?

想不明白。

雖然不太明白,但是諾亞好不容易找到了他的精靈,放眼望去,感覺整艘船上都是精靈生活過的痕跡,所以來到哪個地方,對那裏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他又好奇地繞著冰床轉了好幾圈,把上面每處細節都仔仔細細觀察了一遍,這才慢慢把註意力從冰床上轉移開來,看向房間側面一扇小小的冰門。

諾亞走到冰門前面輕輕一推,門又一次應聲而開。

知道這裏是幽靈的臥室以後,他覺得放松多了,也沒有剛才開門時那麽謹慎,徑直從小門走了進去。

映入眼簾的仍舊是四面銀白色的冰雪墻,不過引人註意的是,在這個房間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圓形凹槽,直徑約十六英尺,深度約六英尺,幾乎占據了這個房間一多半的面積。

更讓人忽視的是,這個巨大的凹槽裏此刻放滿了水,水面上冒著蒸騰的白汽,彰顯著這竟然是一池滾燙的熱水。

......到處都是冰,甚至這個凹槽的內壁也都由冰雪鑄成,裏面怎麽可能裝滿滾燙的熱水呢?

諾亞實在覺得百思不得其解。他甚至考慮過這會不會是跟那只冰籠一樣,是用來懲戒罪犯的刑具之一,但是環顧四周,他又在這個房間的墻壁上看到了薄冰制成的鏡子,冰雪制成的水龍頭,淋浴頭,以及一些用來放置浴巾毛巾的冰制置物架,這裏顯然是一間浴室。

所以......

諾亞再次將目光投向那個巨大的圓形凹槽。

這應該就是......浴缸?

想著他又皺起眉頭。

不對。說是浴缸的話,好像又有點太大了,準確點來說這應當算是一個......

他在腦海裏搜羅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相對合適的詞語。

溫泉。這簡直就像是一個圓形的溫泉一樣。

……為什麽浴室裏會有溫泉呢?

諾亞心裏不由又犯起嘀咕。但是既然已經確定這裏只是浴室,不是刑場,他也放下了戒備,慢慢朝著溫泉靠近。

此時已經站到溫泉邊沿,諾亞小心地蹲下身,註意不讓自己栽下去,同時一點點伸出手,在溫泉上方感受了一下。

的確感到一陣濕熱的氣浪。但是出乎他所料的是,這氣浪並沒有他想象那樣灼熱,反而顯得溫和極了,搭配濕乎乎的水汽,簡直讓人感到一種暈乎乎飄飄然的舒適,就好像真的置身在微燙的溫泉裏一樣。

但是諾亞當然不會傻到真的把手伸進去。畢竟周圍都是冰雪環繞,中間卻莫名其妙出現一汪熱騰騰的溫泉,任誰看都覺得古怪。

他正準備把手從溫泉上方收回,餘光卻瞥見自己手下的那片泉水好像發生了一點微妙的變化。

只見那片泉水好像沸騰一般,開始冒出微小的氣泡。同時以氣泡為中心,一股奇異的血紅色開始逐漸朝著周圍擴散,片刻之間就將整片溫泉染得血紅。

緊接著,在他還沒有把註意力從血紅色的溫泉水上挪開的時候,水裏倏地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輕巧地纏繞著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臂,竟然硬生生把他整個兒吸進了溫泉裏面!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電光火石間,諾亞幾乎來不及理清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周身就完全被溫熱的泉水包裹起來。

雖然處境不妙,值得慶幸的是,他仍然保持著清醒的意識,用盡全身力氣拼命掙紮,試圖讓自己浮出水面。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那股強大的吸力實在難以抵抗,加上泉水的阻力,他的掙紮漸漸變得微弱。

他感覺身體很熱,很難受,同時又像泡溫泉的時候會感覺到的那樣暈沈沈,飄飄然……

他的意識逐漸變得渙散,沈沒,沈沒,隨著下沈的身體,一直沈沒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

諾亞。慢慢地,有些艱難地睜開眼睛。

環顧四周,他發現自己仍然身處水底,不過不再是失去意識前所在的那片血紅溫泉,而是一片深藍色的陌生水域。

不過這也並不是最值得人去註意的地方。因為他嘗試著活動身體,卻驚愕地發現,他好像......不是他自己了。

甚至。他死死盯著自己眼前那片潔白瑩潤的殼狀物體。

好像都不是一個人類。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頭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於是更仔細地觀察自己全身。

不知為何,他的視野忽然變得非常寬闊。他發現眼前這片潔白的殼狀物體位於自己身體下部,至於上部,看不清楚。

而讓他感到有些發瘆的是,那片潔白的殼狀物邊沿,居然長著數不清的細小圓點,定睛一看,竟然是數不清的細小眼睛。

那是他的眼睛。

......這下視野開闊的原因找到了。

諾亞深吸了一口氣,正因為自己現狀感到驚愕和無措的時候,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微弱水聲。

扭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奇怪的片狀物。

雖然看不太明白究竟是什麽,但是它呈現一種漂亮的冰藍色,邊沿很薄,微微彎曲,在水中輕盈地飄飄蕩蕩,好像一片冰藍色的花瓣。

花瓣蕩蕩悠悠飄到他眼前,然後竟然開口說話了:“你好。”

是很好聽的男聲。但是再好聽的聲音從一片花瓣裏傳出來還是讓人忍俊不禁。

諾亞有點想笑,但出於尊重,還是強壓下去,用自己數不清的很多只眼睛盯著面前的花瓣:“......你好。”

也許是覺得收到了不錯的回應,花瓣繼續和他攀談,聲音很溫柔,帶著點笑意:“你真是一個很漂亮的貝殼。”

貝殼?

諾亞忍不住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原來我是一只貝殼?

他想到什麽,又重新擡起頭看著花瓣:“那你呢,你是什麽?”

這問題聽起來有些冒犯。但花瓣顯得並不介意,聲音還是和剛才一樣溫柔,帶著縱容的味道:“我嗎?我......是一只海扁蟲。”

“海扁蟲?”這對於諾亞來說是一個陌生的物種。

但是,雖然不太明白這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物種,他想了想,還是禮貌性地回誇:“你也是一只很漂亮的海扁蟲。”

真的很漂亮。冰藍色,像一片柔軟的花瓣。

花瓣笑起來,好像覺得他說出來的話很有意思。

接著,他朝諾亞所在的方向靠近了一點,又靠近一點,一直飄到諾亞面前。

他冰藍色的花瓣邊緣輕輕舒展著,時不時觸碰到諾亞的貝殼,讓諾亞感到一陣細微癢意。

接著,花瓣又一次開口了,這次聲音放得很輕很低,好像在和諾亞咬著耳朵說悄悄話:“那你知道......為什麽一只海扁蟲要接近一只貝殼嗎?”

諾亞搖了搖頭......搖了搖自己上方的貝殼,他連海扁蟲是什麽都不知道,當然更不可能知道為什麽一只海扁蟲要接近一只貝殼這樣聽起來就高深的問題。

花瓣好像又笑了笑,諾亞聽見他發出一點細微的氣音,連這一點細微的氣音也顯得很好聽。

然後,他冰藍色的花瓣邊緣又朝著諾亞靠近了一點,有意無意地刮過諾亞兩片貝殼之間細小的夾縫,那點癢意被無限放大,幾乎讓諾亞有些沒有辦法思考。

就在這樣失去大部分思考能力的狀態下,他聽見花瓣再次開口了。

這次,花瓣整個身體幾乎都貼在諾亞身上,聲音也放得比剛才還要輕柔,還要低緩,就像一種溫柔又暗藏危險的引誘:“因為海扁蟲非常喜歡貝殼。他會利用自己扁扁的身體鉆進貝殼......”

“然後把裏面的肉吃幹抹凈。”

話音落下的一剎那,冰藍色的花瓣邊緣迅疾而輕巧地鉆進貝殼間那條細小的縫隙,磨蹭著貝殼邊沿和內裏柔軟的貝肉,因此產生的難耐癢意讓諾亞完全喪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只是哆嗦著,被迫把貝殼縫隙張得半開。因為貝殼被迫張開,有水源源不斷灌進來。水和花瓣邊緣一樣是溫熱的,就好像置身在溫泉裏,暈乎乎,飄飄然,讓人甘願溺斃其中......

花瓣邊緣已經完全把貝肉纏繞起來,看起來柔軟細膩的花瓣上原來有許多細小顆粒,刮擦和嚙咬著柔軟的貝肉,引來一陣酥酥麻麻的微小痛意。

很麻,很痛。諾亞眼神慢慢變得渙散。

但是又很舒服,很快樂。和很久很久以前,每次去到那片森林深處消磨時光的時候一樣快樂。快樂到他完全不願意從這片溫泉抽身出來。

……

直到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漸漸地,周圍漸漸冷了,越來越冷,也越來越黑,好像從火山溫泉驟然墮入冰天雪地,周圍的一切都冰凍起來。

半夢半醒中,諾亞感覺到自己在不斷地上浮,上浮......接著又一次艱難地睜開雙眼。

他掙紮著浮出水面,從已經變得冰冷的泉水中爬到岸邊。

他感覺渾身被刺骨寒意凍得瑟瑟發抖,可是夢中那種濕潤的熱意還遲遲沒有消退。

他呼出一口氣,感覺那股熱意不知怎麽慢慢爬升到臉上,讓臉頰也泛起潮紅。

他才剛剛成年。還什麽都沒有經歷過,什麽也沒有了解過,也沒有人能給他正確的引導,實在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整個人都慌亂羞恥得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他怔怔地低頭看著,看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把自己蜷成一團,不知是單純為了取暖,還是為了掩飾什麽。

......

諾亞最後渾身濕透地回到了面包房。其實按照他的計劃,他本該一直在幽靈船上呆著,呆到幽靈從外面回來,和他見上一面為止。

但是現在。

現在這樣的情況下,又該怎麽和他的精靈見面呢?

諾亞不知道怎麽辦。他感到無措。也感到害怕。

所以他離開了幽靈船,回到面包房。在浴室裏洗了很長時間的澡,一直折騰到早上才睡。

*其實什麽也沒有發生。只是一個海扁蟲在捕食貝殼的夢。只是小諾比較有想象力,夢到的東西比較豐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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