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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離開
六年過去了。諾亞十四歲。
雖然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和八歲的時候一樣，需要每天早早爬起來擦窗戶，給繼母一家人做飯，去森林砍柴。
同樣一直在做的事情還有擦斧頭。這天，他又坐在柵欄旁邊擦拭斧頭。
繼母一家都還沒有起來。因為他堅持不懈的投毒，繼母和父親病了，加上年紀也大了，起床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推遲。繼母的兩個兒子雖然因為年輕力壯還沒這麽嚴重，不過他們兩個本來就喜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所以也沒什麽奇怪。
擦完斧頭，諾亞就動身去往森林砍柴。因為他現在年歲漸長，力氣也比往日大了很多，加上還有斧頭的加持，砍柴速度也變快了許多，以前需要一整天才能砍完的柴火，現在砍一上午就可以回去了。
他帶著柴火回去的時候，還沒進大門口，就聽見屋內一陣熱烈的談笑聲。不是常有的那種一家人坐一起聊些有的沒的，而是那種有客人來的時候，極力營造出的那種“我們真是太聊得來了”的假象。
諾亞知道這是又有什麽遠房親戚之類亂七八糟的家夥過來了。繼母就喜歡邀請這些人來家裏做客。
他先把柴火堆到柴草垛，然後沒走正門，而是從廚房後門進了屋子。
他來到客廳，客廳裏果然有一個陌生的面孔。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表情很和善———是那種真正的和善，而不是繼母那種偽裝出來的和善。
她微笑著喝了口茶，擡頭看見從廚房走出來的諾亞，驚訝地眨了眨眼：“哦......卡麗恩，這是你的小兒子嗎？”
繼母嘴唇顫抖了一下，對女人把這樣一個小雜種看作是自己的兒子表現出一種異常的不屑。她似乎想要激烈反駁女人的錯誤判斷，但又不願暴露出自己的和善只是一場假象，只好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哦，不，當然不是，你可真會說笑，麗娜......他是我們雇的傭人。”
說著扭頭看向諾亞，目光裏帶著威脅：“怎麽傻站在這裏，還不去廚房裏拿些點心來招待客人？”
諾亞於是又從客廳走回到廚房。就像之前每次招待客人那樣，他決定做自己最拿手的松餅。
雞蛋，牛奶，砂糖......攪拌均勻倒入鍋裏。
前兩個給客人的松餅他都正常做完了。剩下的幾個松餅是做給繼母一家子的。
他探頭看了看鍋底，面糊還有點稀。他從口袋裏掏出幾顆漿果，趁機擠進面糊裏，輕輕攪和了一下，漿果汁很快消融在面糊裏。
諾亞自認為是一個心胸不是那麽寬廣的人。雖然知道這六年時間繼母一家吸收的慢性毒素足夠讓他們在極端痛苦中死去了，他還是想要再多加一點。每天都要多加一點。仿佛已經培養成了一個習慣。
把松餅用不同的碟子裝好，諾亞端著回到了客廳，把松餅分發給客廳裏的每一個人。
繼母一家人都吃習慣了他做的松餅，吃的時候反應很平淡。可是坐在他們對面的客人只是用叉子叉起一小塊，吃了一口，就驚異地睜大了雙眼：“好吃！”
她似乎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低頭看了看碟子裏剩下的松餅，又擡頭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諾亞：“天啊，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松餅，沒有之一！這真的是你做出來的嗎？”
諾亞雖然一直知道自己做點心的手藝還不錯，但還是第一次得到這麽洋溢直白的誇讚，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客人眼神變得佩服起來：“真的很好吃。你真的很有做點心的天賦。”
說著又看向坐在對面的繼母：“對吧卡麗恩？你們也這麽覺得吧？我想你們應該把他送去面包房當學徒的，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面包師。”
繼母從客人誇出第一句好吃的時候笑容就變得有些僵硬，她聽不得別人誇獎這個討人嫌的小雜種。
她死死瞪視著客人手裏端的那塊松餅，語氣很含糊：“啊，這個的話，我想，我說不好......”
她實在不願意繼續進行這種圍繞諾亞展開的討論，絞盡腦汁想了個法子岔開話題：“對了麗娜，待會兒喝完茶，我帶你去附近的鎮子轉轉吧？那邊進了不少時新的衣裳......”
客人也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就被繼母提出的新話題吸引了註意力，兩個人針對時下流行的布料款式熱火朝天聊起來。
......
夜幕降臨。
繼母，還有繼母的兩個兒子一起坐在客廳裏，屋內的氛圍很凝滯。
半晌，大兒子忍不住開口道：“母親，你不會真打算把他送去學做面包吧？”
小兒子聞言叫起來：“那可不行，他這麽些年吃我們的用我們的，欠我們這麽多，還清了嗎？憑什麽讓他在外面逍遙自在？”
繼母當然也是不願意的。如果那樣的話，家裏不就少一個免費奴隸了？
但是從另一方面考慮......
繼母喝了口茶，理了下耳邊的碎發，緩緩道：“今天麗娜過來的時候，她說的你們也都聽到了。甚至我後面帶她去鎮裏，她看到鎮上的面包房，又跟我念叨你們家的這個小傭人真的很有天賦......看她的意思，諾亞可能還真有點做面包師的天賦。”
她又喝了口茶，眼中透露出一種精明的算計：“所以我想，如果真讓他去學做面包，在面包房工作，應該能有一個不錯的工錢，到那時候我們理應拿到一部分吧？”
“設想再大膽一點，如果後面他越做越大，最後成了鼎鼎有名的大面包師，那我們不是也跟著沾光？到時候......”
兩個兒子一聽，感覺在理，紛紛都來了精神：“這麽說來的話......的確很合算！想不到這小雜種還有點用處嘛。”
繼母也滿意笑起來：“明天我就去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
夜深了，昏暗閣樓裏，諾亞躺在破布衣服堆成的地鋪上，盯著黑洞洞的天花板。
白天客人所說的話在他腦海中久久回蕩。他知道繼母一家人一定對這些話嗤之以鼻，並且為了不失去他這個免費奴隸，肯定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他離開。
可是他把這些話聽進去了。他想，除了為母親報仇，他也應該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這也一定是母親想要看到的。
何況對於那個客人所說的面包房學徒，他也非常感興趣，覺得把自己做點心的愛好變成工作也是很不錯的事。
諾亞把兩只手臂枕在腦後，還是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可是他的眼神那麽明亮，好像穿破屋頂和雲層看見萬丈星光。
他想，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最好是在海邊。一個跟母親的故鄉很像的濱海小鎮，有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海邊可以撿到切腕逃跑的海星，就像夢裏的那只海星一樣。
我會努力學習怎麽做好面包，成為一個出色的面包師，賺到足夠的錢，用這筆錢周游世界，也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可以和我的精靈重逢，然後好好問一問他當年為什麽要不告而別。
想著想著，他又扭頭看了一眼閣樓門口。
至於報仇......
就繼母一家人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就算以後不再投毒，他們應該也活不長了，尤其是父親和繼母。他大可以直接離開，等著他們的死訊就好。
他是比較果決的性格，說幹就幹。這樣想著，於是一骨碌坐了起來。
因為長期住在沒有燈光的黑暗閣樓裏，很好地鍛煉了他的夜視能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能迅速找到自己的目標。
他在閣樓的角落找到了那個不起眼的小洞，順著小洞看過去，月光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裏安藏身那棵樹的輪廓。
他又從小洞裏看了看天空，月明星稀，是個適合趕路的好夜晚。
那麽。
他回到地鋪旁邊，輕輕呼出一口氣。
今晚就出發吧。
他從地鋪下面小心翼翼翻出自己的寶貝，那把斧頭，那只小望遠鏡，還有......
他愛惜地摸了摸胸前那枚小小的吊墜，裏面的一小團雪花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浮動。
接下來是吃的。他打開小木筐，把自己儲存的奶酪熏肉倒出來，裝進一個幹凈的小布袋裏面，這麽多一路上應該夠吃了。
最後，他把床邊一塊微微翹起的木板掰開，把這些年他偷偷存起來的錢收進衣袋裏。
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他最後環視了整個閣樓一圈。實話說，其實他唯一舍不得的只有那個可以看見裏安樹洞的小破洞，除此之外，於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他毫無留戀地轉身朝著閣樓門口走去，擡起胳膊，指尖馬上就要觸到門把手。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諾亞心裏一沈。這個點上閣樓來找他，會是誰？因為剛才收東西的時候動靜太大把人吵醒了嗎？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但是當務之急是先把行李藏好，待會兒門外的人闖進來了，也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他竭力冷靜下來，把行李小心地塞進地鋪下面，然後躺在床上，裝出一副已然陷入深眠的樣子。
不多時，腳步聲到了門口。
按照往常，繼母一家人無論是誰來找他，都會直接大剌剌把房門推開。可是今晚，出乎諾亞意料的是，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諾亞楞了片刻才從床上爬起來開門。
門外站著赫然是繼母的小兒子，他還是往日那副跟在哥哥後面趾高氣昂的樣子，只是不知是不是諾亞的錯覺，今天這趾高氣昂裏似乎還帶著一點拘束。
接著他咳嗽一聲：“那個......諾亞啊。”
諾亞再次被意外到。他沒有叫自己小雜種。這也是破天荒頭一遭。
小兒子沒留意他的反應，接著道：“今天麗娜阿姨說的，我們都聽到了......你做的松餅的確好吃，如果去面包房當學徒的話，一定能成為一個不錯的面包師。”
諾亞微微瞇起眼睛，不知道他忽然這樣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接著，小兒子從進門開始就有些拘束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點，他似乎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諾亞覺得很受用，轉而變得有些洋洋自得起來：“然後母親就說，不如真的把你送去面包房當學徒！”
這個消息的確讓諾亞感到有些意外。但實在說不上受用，畢竟他早就決定今晚偷偷離開。而且既然這事兒是繼母拍板決定的，照他對那個蛇蠍女人的了解，一定不安好心。他絕對不會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走向萬丈深淵。
小兒子見他反應平淡，不由有些失望：“你不高興嗎？你可以去鎮子上，那邊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諾亞打斷他：“我明白了。所以是夫人讓你來告知我這件事的嗎？”
繼母認為身為奴隸就該擺正姿態。所以在很久以前，這就成為了他對繼母的稱呼。
“不是，”說到這裏，小兒子顯得有點心虛，他又清了清嗓子，“呃，是我自己偷偷過來告訴你的。母親本來打算明天再告訴你。但是我想，你或許想早點知道這個好消息......”
“是嗎。”諾亞心想你會這麽好心？但他當然沒有說出口。
小兒子還在繼續，語氣更加吞吞吐吐：“然後就是......我想著，如果你以後成了很厲害的面包師，那個，我們畢竟也算是兄弟一場，你看......”
諾亞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他今晚的所有反常舉動出自何種原因。
他輕微牽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但是表情仍舊淡淡的：“我明白了。畢竟兄弟一場，我以後當然不會忘了你的。”
當然了。無論是你。還是你們。
我一個都不會忘記。
也一個都不會放過。
小兒子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那你睡吧，我下去了，記得明天母親告訴你的時候別露餡，把我給抖出來。”
諾亞點點頭，正準備跟他道別，忽然想到什麽，又叫住他：“對了。雖然說夫人允許我去面包房當學徒了，可是去到那裏需要坐馬車，一路上還要吃飯，要住宿，到那裏之後可能還有其他一些別的花銷，我沒有足夠的錢......”
他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也不看小兒子，只是眼望著另一邊道：“如果有人願意資助我一筆錢......”
小兒子聽懂了他的意思，有些猶豫，但最後不知想到什麽，還是一咬牙：“好，我把我手裏的錢給你吧！”
說完掉頭去了樓下，片刻，他捧著滿滿當當一袋子錢又偷偷溜了回來，鄭重其事地遞到諾亞手上：“給你。等你日後成名了，可千萬不能忘了我。”
諾亞接過錢袋子，依舊像先前那樣半笑不笑地扯著嘴角：“當然不會。放心吧。”
小兒子得到肯定答覆，於是心滿意足轉身離去，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離去的背影，冷得像六年前就凍結在森林裏，經年未消的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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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過去了。諾亞十四歲。
雖然過了這麽多年，他還是和八歲的時候一樣，需要每天早早爬起來擦窗戶，給繼母一家人做飯，去森林砍柴。
同樣一直在做的事情還有擦斧頭。這天，他又坐在柵欄旁邊擦拭斧頭。
繼母一家都還沒有起來。因為他堅持不懈的投毒，繼母和父親病了，加上年紀也大了，起床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推遲。繼母的兩個兒子雖然因為年輕力壯還沒這麽嚴重，不過他們兩個本來就喜歡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所以也沒什麽奇怪。
擦完斧頭，諾亞就動身去往森林砍柴。因為他現在年歲漸長，力氣也比往日大了很多，加上還有斧頭的加持，砍柴速度也變快了許多，以前需要一整天才能砍完的柴火，現在砍一上午就可以回去了。
他帶著柴火回去的時候，還沒進大門口，就聽見屋內一陣熱烈的談笑聲。不是常有的那種一家人坐一起聊些有的沒的，而是那種有客人來的時候，極力營造出的那種“我們真是太聊得來了”的假象。
諾亞知道這是又有什麽遠房親戚之類亂七八糟的家夥過來了。繼母就喜歡邀請這些人來家裏做客。
他先把柴火堆到柴草垛，然後沒走正門，而是從廚房後門進了屋子。
他來到客廳，客廳裏果然有一個陌生的面孔。是個微胖的中年女人，表情很和善———是那種真正的和善，而不是繼母那種偽裝出來的和善。
她微笑著喝了口茶，擡頭看見從廚房走出來的諾亞，驚訝地眨了眨眼：“哦......卡麗恩，這是你的小兒子嗎？”
繼母嘴唇顫抖了一下，對女人把這樣一個小雜種看作是自己的兒子表現出一種異常的不屑。她似乎想要激烈反駁女人的錯誤判斷，但又不願暴露出自己的和善只是一場假象，只好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哦，不，當然不是，你可真會說笑，麗娜......他是我們雇的傭人。”
說著扭頭看向諾亞，目光裏帶著威脅：“怎麽傻站在這裏，還不去廚房裏拿些點心來招待客人？”
諾亞於是又從客廳走回到廚房。就像之前每次招待客人那樣，他決定做自己最拿手的松餅。
雞蛋，牛奶，砂糖......攪拌均勻倒入鍋裏。
前兩個給客人的松餅他都正常做完了。剩下的幾個松餅是做給繼母一家子的。
他探頭看了看鍋底，面糊還有點稀。他從口袋裏掏出幾顆漿果，趁機擠進面糊裏，輕輕攪和了一下，漿果汁很快消融在面糊裏。
諾亞自認為是一個心胸不是那麽寬廣的人。雖然知道這六年時間繼母一家吸收的慢性毒素足夠讓他們在極端痛苦中死去了，他還是想要再多加一點。每天都要多加一點。仿佛已經培養成了一個習慣。
把松餅用不同的碟子裝好，諾亞端著回到了客廳，把松餅分發給客廳裏的每一個人。
繼母一家人都吃習慣了他做的松餅，吃的時候反應很平淡。可是坐在他們對面的客人只是用叉子叉起一小塊，吃了一口，就驚異地睜大了雙眼：“好吃！”
她似乎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低頭看了看碟子裏剩下的松餅，又擡頭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諾亞：“天啊，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松餅，沒有之一！這真的是你做出來的嗎？”
諾亞雖然一直知道自己做點心的手藝還不錯，但還是第一次得到這麽洋溢直白的誇讚，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客人眼神變得佩服起來：“真的很好吃。你真的很有做點心的天賦。”
說著又看向坐在對面的繼母：“對吧卡麗恩？你們也這麽覺得吧？我想你們應該把他送去面包房當學徒的，他一定能成為一個優秀的面包師。”
繼母從客人誇出第一句好吃的時候笑容就變得有些僵硬，她聽不得別人誇獎這個討人嫌的小雜種。
她死死瞪視著客人手裏端的那塊松餅，語氣很含糊：“啊，這個的話，我想，我說不好......”
她實在不願意繼續進行這種圍繞諾亞展開的討論，絞盡腦汁想了個法子岔開話題：“對了麗娜，待會兒喝完茶，我帶你去附近的鎮子轉轉吧？那邊進了不少時新的衣裳......”
客人也只是隨口一說，很快就被繼母提出的新話題吸引了註意力，兩個人針對時下流行的布料款式熱火朝天聊起來。
......
夜幕降臨。
繼母，還有繼母的兩個兒子一起坐在客廳裏，屋內的氛圍很凝滯。
半晌，大兒子忍不住開口道：“母親，你不會真打算把他送去學做面包吧？”
小兒子聞言叫起來：“那可不行，他這麽些年吃我們的用我們的，欠我們這麽多，還清了嗎？憑什麽讓他在外面逍遙自在？”
繼母當然也是不願意的。如果那樣的話，家裏不就少一個免費奴隸了？
但是從另一方面考慮......
繼母喝了口茶，理了下耳邊的碎發，緩緩道：“今天麗娜過來的時候，她說的你們也都聽到了。甚至我後面帶她去鎮裏，她看到鎮上的面包房，又跟我念叨你們家的這個小傭人真的很有天賦......看她的意思，諾亞可能還真有點做面包師的天賦。”
她又喝了口茶，眼中透露出一種精明的算計：“所以我想，如果真讓他去學做面包，在面包房工作，應該能有一個不錯的工錢，到那時候我們理應拿到一部分吧？”
“設想再大膽一點，如果後面他越做越大，最後成了鼎鼎有名的大面包師，那我們不是也跟著沾光？到時候......”
兩個兒子一聽，感覺在理，紛紛都來了精神：“這麽說來的話......的確很合算！想不到這小雜種還有點用處嘛。”
繼母也滿意笑起來：“明天我就去跟他好好商量商量......”
*
夜深了，昏暗閣樓裏，諾亞躺在破布衣服堆成的地鋪上，盯著黑洞洞的天花板。
白天客人所說的話在他腦海中久久回蕩。他知道繼母一家人一定對這些話嗤之以鼻，並且為了不失去他這個免費奴隸，肯定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放他離開。
可是他把這些話聽進去了。他想，除了為母親報仇，他也應該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這也一定是母親想要看到的。
何況對於那個客人所說的面包房學徒，他也非常感興趣，覺得把自己做點心的愛好變成工作也是很不錯的事。
諾亞把兩只手臂枕在腦後，還是看著黑乎乎的天花板，可是他的眼神那麽明亮，好像穿破屋頂和雲層看見萬丈星光。
他想，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最好是在海邊。一個跟母親的故鄉很像的濱海小鎮，有著一望無際的大海，海邊可以撿到切腕逃跑的海星，就像夢裏的那只海星一樣。
我會努力學習怎麽做好面包，成為一個出色的面包師，賺到足夠的錢，用這筆錢周游世界，也許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可以和我的精靈重逢，然後好好問一問他當年為什麽要不告而別。
想著想著，他又扭頭看了一眼閣樓門口。
至於報仇......
就繼母一家人現在的身體狀況來看，就算以後不再投毒，他們應該也活不長了，尤其是父親和繼母。他大可以直接離開，等著他們的死訊就好。
他是比較果決的性格，說幹就幹。這樣想著，於是一骨碌坐了起來。
因為長期住在沒有燈光的黑暗閣樓裏，很好地鍛煉了他的夜視能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也能迅速找到自己的目標。
他在閣樓的角落找到了那個不起眼的小洞，順著小洞看過去，月光下，隱隱約約可以看見裏安藏身那棵樹的輪廓。
他又從小洞裏看了看天空，月明星稀，是個適合趕路的好夜晚。
那麽。
他回到地鋪旁邊，輕輕呼出一口氣。
今晚就出發吧。
他從地鋪下面小心翼翼翻出自己的寶貝，那把斧頭，那只小望遠鏡，還有......
他愛惜地摸了摸胸前那枚小小的吊墜，裏面的一小團雪花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浮動。
接下來是吃的。他打開小木筐，把自己儲存的奶酪熏肉倒出來，裝進一個幹凈的小布袋裏面，這麽多一路上應該夠吃了。
最後，他把床邊一塊微微翹起的木板掰開，把這些年他偷偷存起來的錢收進衣袋裏。
這就是他的全部行李。
他最後環視了整個閣樓一圈。實話說，其實他唯一舍不得的只有那個可以看見裏安樹洞的小破洞，除此之外，於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他毫無留戀地轉身朝著閣樓門口走去，擡起胳膊，指尖馬上就要觸到門把手。
然而就在這時，他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諾亞心裏一沈。這個點上閣樓來找他，會是誰？因為剛才收東西的時候動靜太大把人吵醒了嗎？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但是當務之急是先把行李藏好，待會兒門外的人闖進來了，也不能讓他看出端倪。
他竭力冷靜下來，把行李小心地塞進地鋪下面，然後躺在床上，裝出一副已然陷入深眠的樣子。
不多時，腳步聲到了門口。
按照往常，繼母一家人無論是誰來找他，都會直接大剌剌把房門推開。可是今晚，出乎諾亞意料的是，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這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諾亞楞了片刻才從床上爬起來開門。
門外站著赫然是繼母的小兒子，他還是往日那副跟在哥哥後面趾高氣昂的樣子，只是不知是不是諾亞的錯覺，今天這趾高氣昂裏似乎還帶著一點拘束。
接著他咳嗽一聲：“那個......諾亞啊。”
諾亞再次被意外到。他沒有叫自己小雜種。這也是破天荒頭一遭。
小兒子沒留意他的反應，接著道：“今天麗娜阿姨說的，我們都聽到了......你做的松餅的確好吃，如果去面包房當學徒的話，一定能成為一個不錯的面包師。”
諾亞微微瞇起眼睛，不知道他忽然這樣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接著，小兒子從進門開始就有些拘束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點，他似乎覺得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諾亞覺得很受用，轉而變得有些洋洋自得起來：“然後母親就說，不如真的把你送去面包房當學徒！”
這個消息的確讓諾亞感到有些意外。但實在說不上受用，畢竟他早就決定今晚偷偷離開。而且既然這事兒是繼母拍板決定的，照他對那個蛇蠍女人的了解，一定不安好心。他絕對不會被這個女人牽著鼻子走向萬丈深淵。
小兒子見他反應平淡，不由有些失望：“你不高興嗎？你可以去鎮子上，那邊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諾亞打斷他：“我明白了。所以是夫人讓你來告知我這件事的嗎？”
繼母認為身為奴隸就該擺正姿態。所以在很久以前，這就成為了他對繼母的稱呼。
“不是，”說到這裏，小兒子顯得有點心虛，他又清了清嗓子，“呃，是我自己偷偷過來告訴你的。母親本來打算明天再告訴你。但是我想，你或許想早點知道這個好消息......”
“是嗎。”諾亞心想你會這麽好心？但他當然沒有說出口。
小兒子還在繼續，語氣更加吞吞吐吐：“然後就是......我想著，如果你以後成了很厲害的面包師，那個，我們畢竟也算是兄弟一場，你看......”
諾亞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他今晚的所有反常舉動出自何種原因。
他輕微牽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但是表情仍舊淡淡的：“我明白了。畢竟兄弟一場，我以後當然不會忘了你的。”
當然了。無論是你。還是你們。
我一個都不會忘記。
也一個都不會放過。
小兒子明顯松了口氣：“那就好。那你睡吧，我下去了，記得明天母親告訴你的時候別露餡，把我給抖出來。”
諾亞點點頭，正準備跟他道別，忽然想到什麽，又叫住他：“對了。雖然說夫人允許我去面包房當學徒了，可是去到那裏需要坐馬車，一路上還要吃飯，要住宿，到那裏之後可能還有其他一些別的花銷，我沒有足夠的錢......”
他顯出一副為難的樣子，也不看小兒子，只是眼望著另一邊道：“如果有人願意資助我一筆錢......”
小兒子聽懂了他的意思，有些猶豫，但最後不知想到什麽，還是一咬牙：“好，我把我手裏的錢給你吧！”
說完掉頭去了樓下，片刻，他捧著滿滿當當一袋子錢又偷偷溜了回來，鄭重其事地遞到諾亞手上：“給你。等你日後成名了，可千萬不能忘了我。”
諾亞接過錢袋子，依舊像先前那樣半笑不笑地扯著嘴角：“當然不會。放心吧。”
小兒子得到肯定答覆，於是心滿意足轉身離去，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離去的背影，冷得像六年前就凍結在森林裏，經年未消的一塊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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