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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加餐，海星，痛
春天到了。積雪徹底融化，植物開始生長，抽條，連途徑森林的旅人都多了起來。
雖說身邊的一切都向人們發送著春天到來的信號，不過正所謂春寒料峭，天氣還是有點冷，家裏的壁爐依舊整日熊熊燃燒著，諾亞每天也依舊要去森林裏砍柴。
這天諾亞去砍柴的時候照例帶了午餐。午餐是他自己做的三明治——其實就是黑麥面包夾熏火腿。其中黑麥面包放了一周再不吃就該發黴了，於是繼母大發慈悲施舍給了諾亞，而火腿是昨晚繼母兒子吃剩不要的。
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午餐，諾亞在繼母一家子手底下摸爬滾打這麽久，才不會傻乎乎地別人給什麽就吃什麽。他自己帶有“加餐”。
繼母很熱衷於舉辦聚會，每次聚會都會做滿滿一桌子的好菜好飯，供客人們隨意取食，諾亞在其中渾水摸魚地順走一些自然也不會被發現。
他很聰明，每次都精心挑選一些耐放的奶酪熏肉之類，方便以後需要的時候隨取隨吃。他在自己的閣樓裏找到一個破了洞被廢棄不要的小木筐，每次聚會結束就把食物藏在裏面，一點一點積累起來，斷斷續續可以吃很久。
所以雖然明面上，他每天都只吃放了很久幹巴巴硬邦邦的黑麥面包，還有少得可憐的一點剩菜剩肉，實際上每天去砍柴的時候，他都會往自己衣袋裏塞滿滿幾塊奶酪或者熏肉，有時還有飯後小甜點，每頓午飯都吃得肚皮溜圓，再加上又是躥個子的年紀，他慢慢長得高大壯實起來，把滿以為他會被餓得營養不良的繼母搞得很納悶，但又找不出什麽他偷吃的破綻來，只能在他每次大搖大擺揣著加餐走出家門的時候幹瞪眼。
今天的加餐是肉末香腸，椒鹽餅幹，除此之外還有飯後小甜點，一塊分量很足的奶酪派。
諾亞先不急著吃加餐，而是先把少得可憐的一點黑麥面包和熏火腿自己吃了，很寡淡，還有股怪味，但是諾亞吃苦吃慣了，這點並不算什麽。
接著他把今天的加餐一樣一樣拿出來，明明樹洞旁邊除了他以外空無一人，他卻把每份加餐都掰成兩半，先拿起其中一半吃起來。
剩下的一半是留給裏安的。這是他很久以前養成的習慣，每次在森林裏吃午飯的時候，照例都要分裏安一半。他只跟裏安分享自己的加餐，因為其他東西大多難以下咽。
裏安每次也都不會拒絕他的好意，還會把森林裏的堅果和酸甜漿果也拿出來跟他一起分享，兩個人的午飯加在一起，看起來簡直比繼母聚會上的餐點還要豐盛。
但是現在。
諾亞看著黑洞洞的樹洞。
裏安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又重新收回目光，對著手裏的一半加餐發了會兒呆，才慢慢吃起來。
不過即使裏安不在，他也還是繼續把加餐掰成兩半，好像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每次吃飯的時候都還是會多擺一副餐具，多做一份飯。
這樣一想，諾亞有時候會覺得有點不吉利。可是他又想了想，覺得裏安總歸是個精靈，人類的習俗在他身上應該是不適用的吧。於是就繼續像以前那樣每份加餐都分成兩半，自己吃掉一半，分給裏安一半。
不過分給裏安的那一半並不是就丟在那裏不管了，等諾亞吃完自己的那一半，往往還會把裏安的那一半也拿起來吃掉，就相當於是替裏安吃掉一樣，總歸沒有浪費。
無論是食物，還是心意。
加餐分量很足，但是諾亞也餓了，吃得很快，三兩口下了肚。他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殘渣，手往旁邊摸了摸，想把另一半加餐也拿起來吃掉，誰知卻摸了個空。
？他覺得奇怪，扭頭看過去，發現自己隨手放在一邊的加餐真的不翼而飛了。
這是怎麽搞的？他下意識又擡頭看了看，結果驚愕地發現就在不遠處竟然有一只花色斑斕的小野貓，似乎想隔著一段距離觀察他的動向，見他看過來，立即警覺地後退兩步，背上的毛都炸起來。
而仔細一看，它嘴裏叼著的正是諾亞丟失的那一半加餐！
這小家夥應該是被肉香味吸引過來的。一人一獸原地僵持了半晌，小野貓大概覺得諾亞對它沒什麽威脅，緊咬著嘴裏的加餐，靈活地調轉身子，朝著灌木叢跑去。
諾亞下意識去追，但是追了一段距離又停下來，小野貓實在躥得太快，以他的速度根本追不上。
他隨便找了一棵樹靠著，感覺後背緊緊貼著樹幹，想到這是裏安棲身的這片森林裏的樹，不由覺得有點安心。
由這一點，他又天馬行空聯想到，說不定剛才的那只小野貓就是裏安變的，裏安貓知道這一半加餐是留給他的，於是理直氣壯地叼走了。
想想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錯，諾亞看著小野貓已經消失在灌木叢深處的背影，雖然比起裏安貓，他還是比較希望能夠見到會說話，會笑，會用最溫柔的態度對待他的精靈裏安。
他這樣有一搭沒一搭亂想著，準備原路返回，擡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追到了之前裏安帶他來過的那個溫泉山洞。
山洞從外面看起來黑乎乎的，就像裏安的樹洞一樣，這讓諾亞感到有些懷念。
他小心翼翼地從洞口進去，溫泉還在，熱氣熏得整個洞穴煙霧繚繞，如入仙境。
裏安之前呆過的那個樹洞也還在，諾亞爬進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洞裏摸了摸，摸到一排排冰涼的罐狀物，應該是裏安釀的果酒。
諾亞猶豫了一下，抱起其中一小罐果酒，又小心翼翼從樹洞裏爬了出來。
他抱著果酒走到山洞門口，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光，擰開果酒的蓋子。
罐子裏裝滿了微微發紅的半透明酒液，散發出醉人的芳香，引誘著人一口接著一口，把它喝得一幹二凈。
不過諾亞還依稀記得自己上次在這裏的遭遇。僅僅是聞著這裏的酒味，他就醉得一塌糊塗。
這次長記性了，他決定只就著瓶蓋抿上小小一口。
不過他之所以只喝這麽一點，除了怕喝醉，還有另一個原因。釀酒的人已經離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也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這些酒喝完，就再也喝不到了，所以他舍不得喝，想著以後如果想念裏安了，還可以再來這裏。
他一邊分神想著，一邊就著瓶蓋抿了一小口酒，一瞬間，芳香和醉意同時充滿了他的身體。
諾亞不由得有點暈乎乎的，扶著洞壁慢慢坐下來。
誰知道就這麽一點，還是讓他醉得一塌糊塗。他的記憶到在山洞門口坐下為止就斷了，後面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只是把一些零碎片段拼湊起來，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裏安。還夢到了海邊。裏安不知道為什麽去了海邊，自己不知道為什麽也來到了海邊。在夢裏，裏安的手臂斷了，把自己嚇了一大跳，結果他隨便從樹上折了一根枯枝，插進斷臂的創口裏，手臂居然又接回來了。
他覺得很神奇，問裏安是怎麽做到的，裏安告訴他，自己是一只海星，海星可以切腕逃跑，它們的腕甚至還可以再生。
接著裏安身上湧出來一些星星點點的白色光斑，連接成一張亮晶晶的網，然後輕柔又不容違抗地纏繞在他身上，把他整個包裹起來，告訴他，其中也有一些種類的海星會從嘴裏吐出胃袋，纏住獵物後直接消化，就像這樣……
*
裏安是被痛醒的。
咬牙捱過那陣難以忍受的痛意，醒來一看痛源，發現自己斷臂的截面上已經長出了葉子，駭人的傷痕被掩蓋起來。
可即便這樣還是感到痛。剛才夢裏的那個人也在不斷加深這種痛楚。
他垂下眼，正在回味夢裏發生的種種，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小的水聲。
扭頭看去，原來是那位把他帶來海裏的水神。
水神的目光落在他覆蓋著新葉的斷臂創口上，露出滿意的眼神：“好像恢覆得不錯。”
接著目光又對上他的視線：“你以後有什麽打算？要不要留在海裏，跟隨著我一同修習呢？”
對於水神提出的這個建議，裏安並沒有直接做出選擇，而是定定地看著自己長出新葉的斷臂，稍微思索片刻，道：“我想擁有最強大的魔力，強大到能夠讓斷臂重新長出來，強大到可以……消除我身上的詛咒。”
水神微微皺了皺眉：“詛咒......？這是不可能的，你心裏應該最清楚不過。除非依靠邪術。”
接著意識到什麽，擡頭看向他，眉頭皺得更緊一點：“你不會......”
與她相反，裏安的表情卻顯得溫柔極了。他帶著一點古怪的微笑，在這樣的對話情形下十分違和。
他聲音很輕，很低，因為長途跋涉有些不明顯的沙啞，但依舊是那麽溫柔，讓人不由自主就沈溺其中：“無所謂。”
“就算是邪術也無所謂。只要可以變得強大。怎樣都可以。”
和水神的此次談話就這樣不歡而散。裏安嘴角還有一點未消的笑意，顯出幾分游刃有餘的味道。但實際上，他的斷臂創口仍在作痛。
他感到有些累了，於是又回到剛才醒來的水床上躺下。水床邊有些五顏六色的海星，他看著那些海星，想起了夢裏一臉新奇捧著一只海星的小樵夫。
小樵夫。
有關夢境的回憶最後定格在小樵夫那張一向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裏安仔細端詳這張日思夜想的臉，註意到在眼角位置似乎有一枚很小的紅色小痣。
對了。自己那天在小樵夫的臉上做了標記。如果諾亞遇到危險的事情他就能感知到。
不過其實不僅如此。就算平常沒有發生危險的事情，只要他想，也可以感知到小樵夫的存在。
裏安胸口不明顯起伏了一下，隨即立刻穩住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動用法力，感知了一下諾亞的呼吸。
很平穩。雖然現在是白天，但他似乎是睡著了。
裏安聽著近在咫尺的，帶著一點小鼻音的平緩呼吸，眼神漸漸有點發暗。
小樵夫。
真的好平靜。好安寧。
就好像。一點都不會為砍斷了自己的手臂感到不安。一點都不會為自己的離去感到傷心。
這樣的事實比斷臂的痛苦更讓裏安感到無法接受。怨恨風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把這些天自己經歷的所有痛楚都施加到小樵夫身上，也讓他感受一下被人這樣對待的滋味。
這樣想著，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痛楚從最微小的計量單位開始一點點往上遞加。
諾亞一向很敏感，對善意和惡意的感知是這樣，對痛楚的感知也是這樣。
他好像是在睡覺，又好像是醉了，又或者是二者都有。他感覺到痛，帶著哭腔，含含糊糊嗚咽起來，像在求饒。
但其實截至目前，裏安根本沒給他施加多少痛楚。聽到小樵夫求饒一樣的嗚咽聲，他就立即收了手。
他還是溫柔笑著，目光定定卻沒什麽笑意，空洞看著前方。
斷臂上的葉子顏色變得很深很深，幾乎成了黑色，一如他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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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加餐，海星，痛
春天到了。積雪徹底融化，植物開始生長，抽條，連途徑森林的旅人都多了起來。
雖說身邊的一切都向人們發送著春天到來的信號，不過正所謂春寒料峭，天氣還是有點冷，家裏的壁爐依舊整日熊熊燃燒著，諾亞每天也依舊要去森林裏砍柴。
這天諾亞去砍柴的時候照例帶了午餐。午餐是他自己做的三明治——其實就是黑麥面包夾熏火腿。其中黑麥面包放了一周再不吃就該發黴了，於是繼母大發慈悲施舍給了諾亞，而火腿是昨晚繼母兒子吃剩不要的。
不過這只是明面上的午餐，諾亞在繼母一家子手底下摸爬滾打這麽久，才不會傻乎乎地別人給什麽就吃什麽。他自己帶有“加餐”。
繼母很熱衷於舉辦聚會，每次聚會都會做滿滿一桌子的好菜好飯，供客人們隨意取食，諾亞在其中渾水摸魚地順走一些自然也不會被發現。
他很聰明，每次都精心挑選一些耐放的奶酪熏肉之類，方便以後需要的時候隨取隨吃。他在自己的閣樓裏找到一個破了洞被廢棄不要的小木筐，每次聚會結束就把食物藏在裏面，一點一點積累起來，斷斷續續可以吃很久。
所以雖然明面上，他每天都只吃放了很久幹巴巴硬邦邦的黑麥面包，還有少得可憐的一點剩菜剩肉，實際上每天去砍柴的時候，他都會往自己衣袋裏塞滿滿幾塊奶酪或者熏肉，有時還有飯後小甜點，每頓午飯都吃得肚皮溜圓，再加上又是躥個子的年紀，他慢慢長得高大壯實起來，把滿以為他會被餓得營養不良的繼母搞得很納悶，但又找不出什麽他偷吃的破綻來，只能在他每次大搖大擺揣著加餐走出家門的時候幹瞪眼。
今天的加餐是肉末香腸，椒鹽餅幹，除此之外還有飯後小甜點，一塊分量很足的奶酪派。
諾亞先不急著吃加餐，而是先把少得可憐的一點黑麥面包和熏火腿自己吃了，很寡淡，還有股怪味，但是諾亞吃苦吃慣了，這點並不算什麽。
接著他把今天的加餐一樣一樣拿出來，明明樹洞旁邊除了他以外空無一人，他卻把每份加餐都掰成兩半，先拿起其中一半吃起來。
剩下的一半是留給裏安的。這是他很久以前養成的習慣，每次在森林裏吃午飯的時候，照例都要分裏安一半。他只跟裏安分享自己的加餐，因為其他東西大多難以下咽。
裏安每次也都不會拒絕他的好意，還會把森林裏的堅果和酸甜漿果也拿出來跟他一起分享，兩個人的午飯加在一起，看起來簡直比繼母聚會上的餐點還要豐盛。
但是現在。
諾亞看著黑洞洞的樹洞。
裏安已經不在這裏了。
他又重新收回目光，對著手裏的一半加餐發了會兒呆，才慢慢吃起來。
不過即使裏安不在，他也還是繼續把加餐掰成兩半，好像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每次吃飯的時候都還是會多擺一副餐具，多做一份飯。
這樣一想，諾亞有時候會覺得有點不吉利。可是他又想了想，覺得裏安總歸是個精靈，人類的習俗在他身上應該是不適用的吧。於是就繼續像以前那樣每份加餐都分成兩半，自己吃掉一半，分給裏安一半。
不過分給裏安的那一半並不是就丟在那裏不管了，等諾亞吃完自己的那一半，往往還會把裏安的那一半也拿起來吃掉，就相當於是替裏安吃掉一樣，總歸沒有浪費。
無論是食物，還是心意。
加餐分量很足，但是諾亞也餓了，吃得很快，三兩口下了肚。他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殘渣，手往旁邊摸了摸，想把另一半加餐也拿起來吃掉，誰知卻摸了個空。
？他覺得奇怪，扭頭看過去，發現自己隨手放在一邊的加餐真的不翼而飛了。
這是怎麽搞的？他下意識又擡頭看了看，結果驚愕地發現就在不遠處竟然有一只花色斑斕的小野貓，似乎想隔著一段距離觀察他的動向，見他看過來，立即警覺地後退兩步，背上的毛都炸起來。
而仔細一看，它嘴裏叼著的正是諾亞丟失的那一半加餐！
這小家夥應該是被肉香味吸引過來的。一人一獸原地僵持了半晌，小野貓大概覺得諾亞對它沒什麽威脅，緊咬著嘴裏的加餐，靈活地調轉身子，朝著灌木叢跑去。
諾亞下意識去追，但是追了一段距離又停下來，小野貓實在躥得太快，以他的速度根本追不上。
他隨便找了一棵樹靠著，感覺後背緊緊貼著樹幹，想到這是裏安棲身的這片森林裏的樹，不由覺得有點安心。
由這一點，他又天馬行空聯想到，說不定剛才的那只小野貓就是裏安變的，裏安貓知道這一半加餐是留給他的，於是理直氣壯地叼走了。
想想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錯，諾亞看著小野貓已經消失在灌木叢深處的背影，雖然比起裏安貓，他還是比較希望能夠見到會說話，會笑，會用最溫柔的態度對待他的精靈裏安。
他這樣有一搭沒一搭亂想著，準備原路返回，擡頭一看，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追到了之前裏安帶他來過的那個溫泉山洞。
山洞從外面看起來黑乎乎的，就像裏安的樹洞一樣，這讓諾亞感到有些懷念。
他小心翼翼地從洞口進去，溫泉還在，熱氣熏得整個洞穴煙霧繚繞，如入仙境。
裏安之前呆過的那個樹洞也還在，諾亞爬進去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洞裏摸了摸，摸到一排排冰涼的罐狀物，應該是裏安釀的果酒。
諾亞猶豫了一下，抱起其中一小罐果酒，又小心翼翼從樹洞裏爬了出來。
他抱著果酒走到山洞門口，借著外面透進來的光，擰開果酒的蓋子。
罐子裏裝滿了微微發紅的半透明酒液，散發出醉人的芳香，引誘著人一口接著一口，把它喝得一幹二凈。
不過諾亞還依稀記得自己上次在這裏的遭遇。僅僅是聞著這裏的酒味，他就醉得一塌糊塗。
這次長記性了，他決定只就著瓶蓋抿上小小一口。
不過他之所以只喝這麽一點，除了怕喝醉，還有另一個原因。釀酒的人已經離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也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這些酒喝完，就再也喝不到了，所以他舍不得喝，想著以後如果想念裏安了，還可以再來這裏。
他一邊分神想著，一邊就著瓶蓋抿了一小口酒，一瞬間，芳香和醉意同時充滿了他的身體。
諾亞不由得有點暈乎乎的，扶著洞壁慢慢坐下來。
誰知道就這麽一點，還是讓他醉得一塌糊塗。他的記憶到在山洞門口坐下為止就斷了，後面發生了什麽一概不知，只是把一些零碎片段拼湊起來，隱約記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裏安。還夢到了海邊。裏安不知道為什麽去了海邊，自己不知道為什麽也來到了海邊。在夢裏，裏安的手臂斷了，把自己嚇了一大跳，結果他隨便從樹上折了一根枯枝，插進斷臂的創口裏，手臂居然又接回來了。
他覺得很神奇，問裏安是怎麽做到的，裏安告訴他，自己是一只海星，海星可以切腕逃跑，它們的腕甚至還可以再生。
接著裏安身上湧出來一些星星點點的白色光斑，連接成一張亮晶晶的網，然後輕柔又不容違抗地纏繞在他身上，把他整個包裹起來，告訴他，其中也有一些種類的海星會從嘴裏吐出胃袋，纏住獵物後直接消化，就像這樣……
*
裏安是被痛醒的。
咬牙捱過那陣難以忍受的痛意，醒來一看痛源，發現自己斷臂的截面上已經長出了葉子，駭人的傷痕被掩蓋起來。
可即便這樣還是感到痛。剛才夢裏的那個人也在不斷加深這種痛楚。
他垂下眼，正在回味夢裏發生的種種，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微小的水聲。
扭頭看去，原來是那位把他帶來海裏的水神。
水神的目光落在他覆蓋著新葉的斷臂創口上，露出滿意的眼神：“好像恢覆得不錯。”
接著目光又對上他的視線：“你以後有什麽打算？要不要留在海裏，跟隨著我一同修習呢？”
對於水神提出的這個建議，裏安並沒有直接做出選擇，而是定定地看著自己長出新葉的斷臂，稍微思索片刻，道：“我想擁有最強大的魔力，強大到能夠讓斷臂重新長出來，強大到可以……消除我身上的詛咒。”
水神微微皺了皺眉：“詛咒......？這是不可能的，你心裏應該最清楚不過。除非依靠邪術。”
接著意識到什麽，擡頭看向他，眉頭皺得更緊一點：“你不會......”
與她相反，裏安的表情卻顯得溫柔極了。他帶著一點古怪的微笑，在這樣的對話情形下十分違和。
他聲音很輕，很低，因為長途跋涉有些不明顯的沙啞，但依舊是那麽溫柔，讓人不由自主就沈溺其中：“無所謂。”
“就算是邪術也無所謂。只要可以變得強大。怎樣都可以。”
和水神的此次談話就這樣不歡而散。裏安嘴角還有一點未消的笑意，顯出幾分游刃有餘的味道。但實際上，他的斷臂創口仍在作痛。
他感到有些累了，於是又回到剛才醒來的水床上躺下。水床邊有些五顏六色的海星，他看著那些海星，想起了夢裏一臉新奇捧著一只海星的小樵夫。
小樵夫。
有關夢境的回憶最後定格在小樵夫那張一向沒什麽表情的臉上。裏安仔細端詳這張日思夜想的臉，註意到在眼角位置似乎有一枚很小的紅色小痣。
對了。自己那天在小樵夫的臉上做了標記。如果諾亞遇到危險的事情他就能感知到。
不過其實不僅如此。就算平常沒有發生危險的事情，只要他想，也可以感知到小樵夫的存在。
裏安胸口不明顯起伏了一下，隨即立刻穩住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動用法力，感知了一下諾亞的呼吸。
很平穩。雖然現在是白天，但他似乎是睡著了。
裏安聽著近在咫尺的，帶著一點小鼻音的平緩呼吸，眼神漸漸有點發暗。
小樵夫。
真的好平靜。好安寧。
就好像。一點都不會為砍斷了自己的手臂感到不安。一點都不會為自己的離去感到傷心。
這樣的事實比斷臂的痛苦更讓裏安感到無法接受。怨恨風暴般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想把這些天自己經歷的所有痛楚都施加到小樵夫身上，也讓他感受一下被人這樣對待的滋味。
這樣想著，他也確實這樣做了。痛楚從最微小的計量單位開始一點點往上遞加。
諾亞一向很敏感，對善意和惡意的感知是這樣，對痛楚的感知也是這樣。
他好像是在睡覺，又好像是醉了，又或者是二者都有。他感覺到痛，帶著哭腔，含含糊糊嗚咽起來，像在求饒。
但其實截至目前，裏安根本沒給他施加多少痛楚。聽到小樵夫求饒一樣的嗚咽聲，他就立即收了手。
他還是溫柔笑著，目光定定卻沒什麽笑意，空洞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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