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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消失，深海

裏安就此從諾亞的生活裏消失了。就像他當時出現在諾亞生活裏那樣突然。

諾亞的生活從此也回歸了日常。每天早早爬起來，擦窗戶，給繼母一家人做飯，做好了被罵被打，沒做好還是被罵被打。

再然後就是......

去森林砍柴。

裏安雖然消失了，他留在斧頭上的魔力仍然還在。諾亞每次砍柴的時候依然很輕松，再加上沒有人跟他聊天了，不會分心，每天都能提早完成砍柴任務，剩下的時間由他自由支配。

每天砍完柴以後，他就會爬進那個樹洞裏面，即使知道曾經在裏面陪他聊天笑鬧的人已經不在了，他還是會把手臂交叉著枕在腦後，聞著樹洞裏漸漸消散的果酒味，躺著，發呆，揣測裏安以前都在裏面幹嘛，現在又在哪裏。

又過了一段時間，天氣漸漸轉暖，家裏對柴火的需求量變少了，不需要諾亞一整天都在外面砍柴，早上去，中午就可以回來。

可是回來做什麽呢？繼母當然不會讓他閑著。冬天馬上就要結束了，家裏有很多事情需要料理，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恨不能把他一個人拆成二十個人用，搞得諾亞每天都累得一躺到床上倒頭就睡。

即便在這樣忙碌的日子裏，諾亞還是會抽空想念那個此時不知道正身處何方的精靈。

現在一天的更多時候他需要呆在家裏，不能像以前那樣在樹洞裏消磨時光，可是又放不下那個曾經帶給他快樂和安心感的樹洞，還有曾經住在樹洞裏的那個人。

於是望遠鏡又派上了用場，他偶爾忙裏偷閑會從窗戶裏眺望遠方，眺望著森林深處那個枝繁葉茂的大樹。那個很大的樹洞仍然沈默地在那裏，黑乎乎看不清裏面的情況。

哪怕只是這樣，諾亞也覺得稍微安心了一點。

某個放晴的清晨，天氣徹底回暖了，積雪像積攢了一整個季度，終於等到了融化的最好時機，嘩啦嘩啦從柵欄外的樹枝上傾瀉下來，給地面覆了一層薄薄的鋪蓋，想營造出一種冬天還沒有過去的假象，又被隨後落下來的積雪無情戳穿。

諾亞拿著自己的斧頭，坐在空無一人的院子裏。他還是每天都會擦洗斧頭，讓斧頭在陽光下永遠閃閃發亮，沒有一點汙漬。

這天，他像往常一樣在斧頭上輕輕哈了口氣，把上面一塊顯眼的汙跡擦拭幹凈。汙跡很快就擦幹凈了，斧頭變得光潔如初。

諾亞滿意了，最後再把斧頭舉著端詳了一下，正準備平放下來，收好，餘光忽然瞥見靠近斧柄的邊沿看起來好像有點不平整，就像是缺了一小塊一樣。

諾亞楞住了。手指無意識在那個小小的缺口上摩挲了一下，月牙狀的缺口在他指腹上留下輕微刺痛感，又隨著手指移開迅速消失。

斧頭。

又一次出現了小缺口。

可是這次再也不會有人幫他修覆了。

*

在距離諾亞家很遠的地方，另一片茂密的森林深處，葉片層層疊疊，把原本就很稀薄的陽光統統阻擋在外，林間小道上一片黑暗。

此時，在這條林間小道上踉踉蹌蹌走著一個人。滿身是血，步履蹣跚，正是已經完成了血祭的精靈裏安。

傳說，血祭完成之後，森林精靈和森林之間的牽絆就解除了，精靈從此獲得了自由，也獲得了離開森林，探索外面廣袤天地的資格。

可是從來沒有人說過，血祭的過程竟然會這麽痛苦，下場會這麽慘烈。

再仔細想想，或許就是因為下場太過慘烈，所以付諸實踐的人根本就沒有把真相說出來的機會。

裏安踉蹌著往前走，一邊走，身上一邊不斷地掉下來一些黑乎乎，斑斑點點的東西。因為林間小道上太過黑暗，所以這些東西看不真切，呈現出一種暗沈的深色。

只有偶爾走到一處林葉稀疏的地方，借著葉隙間篩下來的微弱日光，這才勉強看清那原來並不是黑色，而是很深的暗紅色，是血的顏色。

裏安流了很多血，暗紅色的血斑斑駁駁滴落在林間小道上，落在他經停過的每一片灌木叢和林地，每一處被他血液浸染的植物都在瞬息之間枯萎雕零，隨後披上一層與他的血跡如出一轍的暗紅色，透出一股難言的不詳味道。

他的眼神已經失去了聚焦，眼珠沒有情緒，沒有神采地略微一動，目光好像落在兩邊道旁的樹木上，又好像什麽也沒有在看，只是單純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然後他慢慢停下腳步，慢慢地，朝著道旁一棵因為他的緣故枯萎下來的小樹伸出他僅有的一只手。

由此看來，他目光的確是落在路旁的這些植物上面，不過好像並不是因為那些最引人註目的斑駁血跡，相較而言，他似乎對樹幹上奓出來的那些枯枝更有興趣。

啪地一聲，只見他把離自己最近的一根枯枝折斷了，握在手裏。

他垂眼看著手裏那只了無生氣的枯枝，這雖然是棵小樹，但正在生長期，上面的樹枝並不很細，反而很有些重量，說起來甚至和他的手臂粗細相差無幾。

他手指輕輕在這根枯枝上摩挲了一下，就好像當時給諾亞修補斧頭的時候，摩挲著那一小塊缺口一樣。

然後他收緊手指，握緊枯枝，一擡手，一用力，竟然硬生生將那根枯枝，插進了自己的斷臂創口上。

噗嗤一聲，血肉四濺，原本就沒有經過包紮處理，有些潰爛發炎的創口此時顯得更加駭人。然而在如此慘烈扭曲的場景下，裏安卻像是沒有任何感覺一樣，麻木地盯著那根深深嵌進肉裏的枯枝，好像期盼著它能在自己的血肉滋養之下起什麽變化，把自己駭人的斷臂創口重新接續起來。

事實上，它也確實產生了些許令人驚訝的變化，好像真的在從裏安的血肉中汲取養分，原本深褐色的枝幹像是活過來一樣，慢慢變得有些綠意，接著上面出現星星點點嫩綠的芽苞，報春般伸展，綻放......

然後，如同曇花一現，頃刻間又全都枯萎下來。

裏安還是一臉麻木地註視著這根嵌進血肉裏的枯枝，他好像預料到了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又好像沒有，亦或者無論怎樣他都覺得沒什麽所謂，他只是想要找些事做，好迫使著自己不要再繼續思考有關小樵夫的任何事情，迫使著自己把被小樵夫填滿的腦海一掃而空。

他再次握緊那根枯枝，一用力，又將枯枝從自己的斷臂創口中拔了出來，血肉四濺，創口已然成了哈利街的名醫都不忍多看的糟糕景況。

然而裏安卻仍然沒有一點善待這塊創口的想法，他又從不遠處的樹上折下一根枯枝，然後像剛才所做的那樣，再一次地插進斷臂創口裏，看它活了，綠了，又枯萎，於是又拔出來，接著折下又一根枯枝......

他就這樣一次又一次，不斷地折枯枝，不斷地把枯枝插進自己手臂的斷口上，血肉四濺，想要把斷臂接起來。

枯枝也就這樣一次又一次被插進去，就活了，綠了，但是片刻又枯萎，就像森林裏某一只經歷了絕望，希望，又再次陷入絕望的生靈一樣，想要枯枝發芽，想要斷臂重生。

在不斷重覆這個恐怖，血腥，又稍微有一點枯燥的機械性過程中，裏安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想事情。

當然還是在想關於小樵夫的事情。即便他深知，自己之所以做出這樣近乎自殘的舉動，就是為了避免去想有關小樵夫的事情。

他盯著那些不斷插拔，又不斷更替的枯枝，因為疼痛而模糊的視線中，有那麽一瞬間，他好像又一次看見了那把斧頭。

由他親手送給小樵夫，又被小樵夫拿起來，親手將他手臂砍斷的那把斧頭。

看著那把斧頭，裏安忽然回憶起自己之前許諾過，如果可以離開森林，就幫諾亞殺掉欺淩他的那一家子人。

現在他做到了。通過支付慘痛的代價，他已經離開了那片森林，從此無拘無束，無牽無掛。

可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又該怎麽實現這個諾言？

所以現在，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要做什麽，未來又會怎樣。

他也不願去想。

只是一味向著前方一望無際的黑暗前進。

*

阿爾是一個溪水精靈。此時，他正在溪邊一邊哼著歌，一邊幫祖母清洗魔杖。

他的祖母是這一片最有名望的溪水精靈，大家都崇敬地叫她水神大人。她的魔杖是水晶制成的，通體晶瑩，在陽光下的溪水中更折射出奪目光彩。

阿爾很喜歡這柄魔杖，每次祖母施法過後，他都自告奮勇承擔清潔工作。他一邊將它清洗得幹凈透亮，一邊還美滋滋想著自己什麽時候也可以像祖母那樣施法，真到那時候會有多氣派呀！

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一陣細微的窸窣聲。想著應該是森林裏的什麽小動物，他扭過頭去隨意瞄了一眼，結果嚇得一頭栽進面前的溪水裏，成了只落湯雞。

他顧不上自己渾身濕透，掙紮著爬起來看向那陣窸窣聲的來源。只見不遠處走過來一個人，踉踉蹌蹌，步履蹣跚，渾身滴滴答答淌著深黑色的血水，每走一步，血水濺落在道路兩旁的灌木叢裏，竟然把樹叢裏的植物全都浸染得枯死過去，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就是樹葉幹枯萎縮在一起發出的聲音。

阿爾從沒見過這樣的陣仗，眨巴著眼睛嚇得夠嗆。但是看了看那人似乎沒有傷害他的意思，事實上，他懷疑那人可能壓根都沒註意到他，於是咽了咽口水，壯著膽子朝那人走了兩步：“你......你是誰啊？也是精靈嗎？”

那人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向前走著，讓兩旁更多的植物隨著他的步伐枯萎雕零。

阿爾覺得奇怪，試探著伸出手，在他面前大幅度晃了晃：“欸，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那人依舊沒有回應。還是一味向前。

阿爾這下犯了難。他正絞盡腦汁思索著該拿這個怪人怎麽辦才好，忽然又聽見一陣窸窣聲，扭頭一看，灌木叢裏鉆出來幾個人。

這幾個人也都是精靈，是阿爾的好朋友，沖他笑道：“阿爾，你幹什麽呢？剛才喊你那麽多聲都不答應，趕緊跟我們一起去......”

話說一半戛然而止，因為他們也看到了阿爾身邊這個渾身是血的怪人。其中一個朋友怪叫起來：“天啊，這是什麽東西？”

其他人也開始竊竊私語，臉上顯出驚懼猜疑的神色。

接著他們發現這怪人還在繼續往前走，一個朋友反應比較快，大喊道：“先不管他是什麽東西了，要是他繼續往前走會穿過森林，走到鎮子裏去的！到時候傷到人可就麻煩了！我們得趕緊把他攔下來！”

一夥人於是手忙腳亂攔在怪人面前，努力使出自己所會的全部法術，試圖迫使他停下腳步，然而他們的法力太過微小，面對這個強大而失去理智的怪人簡直是以卵擊石，非但沒能讓他停下腳步，反而像是激起了他的一些意識，行進的速度越來越快。

這已經遠遠不是他們能夠應對的局面了。無奈之下，幾個人只好讓開路來，同時以更快的速度超過怪人，希望能趕在他前面進入森林深處，找到有能力阻止他的人。

*

“他在哪裏？”

半夢半醒間，裏安聽見一道蒼老而充滿威嚴的聲音從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傳來。

接著是幾個年輕的，慌裏慌張的聲音：“在那邊，他就在那邊！灌木叢後面！”

然後是腳步聲。沈穩而有力量的腳步聲，慢慢靠近，在他面前停下來。

再然後，他感到自己混沌了不知多少時日的意識變得清醒，□□涸血跡覆蓋的僵硬肢體也能夠自如活動了，這時，他才重新又有了那種活著的真切感覺。

他眼神慢慢聚焦，看清面前來人。那是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婆婆，上半身是人類，下半身卻赫然長著一條魚尾巴，更讓人稱奇的是，這並不是一條普通的魚尾巴，而是白森森的魚骨頭！

老婆婆看著他這副樣子，非但沒有露出恐懼厭惡的神色，反倒顯出幾分溫和與威嚴。

他能感知到老婆婆周身有一股強大的魔力，剛柔並濟，這顯然是一位溪水精靈，而且是非常強大的精靈。裏安猜測，她應該是這裏的水神。

水神伸出一只手，輕輕點在他額頭上，一股柔和的力量在裏安體內游走，隨後他聽見水神說話了：“嗯......是南方那座森林裏的精靈，你完成了血祭，然後來到這裏......啊，還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嗎？的確不是常人能夠承受的痛苦......”

她似乎在極短的時間內摸清楚了裏安的由來和經歷，然後對著裏安溫和地笑了笑：“所以，你現在準備去往哪裏？”

裏安看著她。他的眼神是比還沒來得及融化的冰雪更加冷淡，更加沒有溫度的存在，空洞洞地和水神對視半晌，然後才遲滯地搖了搖頭。

水神好像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點了點頭：“跟我來吧。”

說著，她朝著不遠處的某個方向走去。

裏安跟隨著她的腳步來到了溪邊。這時，從溪水裏伸出來無數條細小柔軟的水絲帶，輕柔包裹住他滿是血汙的身體，將他慢慢拉向溪水裏。

同時他聽見水神溫和的聲音：“不要抗拒。水是最有生命力的，不會像植物那樣碰到你的血就輕易枯萎。”

水神的聲音漸漸模糊：“我的孩子，就讓溪水撫平你身心的所有痛楚，願你再次醒來的時候，睜眼就能看到一方寧靜天地......”

耳邊的一切聲音都越來越遠，裏安逐漸下沈，下沈，沈到溪水深處，擡頭只能看見遙遠水面透進來的一點模糊天光。

黑暗水底，不知道從哪裏發出溫暖的微光，微光化成一群透明的小魚，輕盈地游到他身邊，啄吻著他斷臂創口上已經潰爛的血肉，留下冰涼觸感。

他不由得一顫。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天，醉醺醺的小樵夫在他臉上落下一吻的樣子。

只是那個啄吻是那麽溫熱，而現在的觸感卻那麽冰冷。

......

*

很久以後，水面終於平靜下來。

裏安閉著雙眼，已經失去了意識。任由溪水晃晃悠悠將他帶向未知遠方。

又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百川匯聚，激流湧動，裏安從長久的沈眠中蘇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順著溪流進入了大海。

身上的傷口已經愈合，在黑暗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海，他只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洞和寧靜。

他想，或許就這樣永遠沈眠在海底也很好，什麽也不去想，什麽也不去做，沒有希望，也不會再絕望。

可是深深烙印在腦海深處的那個人，卻總是在他下定決心的時候跳出來，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加重了心頭的那份隱痛。

他心裏終究還是感到怨恨，還是沒有辦法舍棄一切，讓自己永遠沈眠在海底深處。

他於是下定決心，要讓自己的魔力變得強大。到那個時候，他會實現當時許下的諾言，把那些欺淩小樵夫的親戚全部殺掉。然後再把小樵夫困在自己身邊，把他給自己帶來的所有痛楚一筆一筆全部結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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