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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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蕭宴寧並沒有把宮裏的消息告知安王,這個時候提起宮裏的事,難免會讓人想起過往。對安王來說,以前發生的事就是一塊塊心上疤,沒辦法根除,時不時會疼會難受甚至會流血。然而他剛從詔獄裏出來,沒必要立刻陷入沈重的回憶裏。

畢竟這種痛會伴隨他一生一世。

這樣做有那麽點自欺欺人的意思,只是人這一輩子,大多數時間都很清醒,有那麽一時半刻能騙過自己忘記痛苦也挺好。

蕭宴寧閉口不言,梁靖也只做不知,等安王收拾好自己,三人就圍著暖爐用膳。

蕭宴寧還特意準備了幾壺酒,他上輩子喝酒喝得太多傷到了胃,這輩子比較養生,平常都不怎麽喝酒。只是今天太過高興,非要拉著安王喝個盡興。

安王看著蕭宴寧,眼中閃過懷念之色,在他記憶中,蕭宴寧還是個嘴巴有點毒說話有點難聽每天都讓自己活得很快樂的人。他在詔獄之中不知人世變化,沒想到蕭宴寧也是能大口喝酒的人了。

安王轉動著手裏的酒杯,輕笑道:“我這兩年的酒量有所上漲,真要喝,七弟你可喝不過我。咱們事先說好,喝不過可不能耍賴。”

蕭宴寧一臉羞憤:“三哥,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是那樣的人嗎?”怎麽把他說的跟個小屁孩一樣。

安王只笑不語,梁靖在一旁看看安王,又看看蕭宴寧,嘴角的笑意就沒落下過。

安王還真沒自誇,他的酒量的確很好。

安王的酒量一直都很好,入了詔獄,許久不知酒的滋味。他一直不認罪,又沒有新的證據,慢慢的於桑不在審問他,皇帝似乎把他給忘了,他在詔獄裏日子就那麽不清不楚地過著。

突然有那麽天,於桑提了兩壺酒,帶了兩盤涼菜,兩人什麽話都沒說,就著涼菜各自飲了一壺。

一壺酒過後,蒙頭一睡,等再睜眼,又是半天過去了,這樣一來一去,日子顯得也沒那麽難熬了。

從那之後,於桑隔三差五就同他喝上點。

一開始,兩人都不說話,主要是兩人沒接觸過,也不熟,沒什麽好說的,安靜喝酒也挺好。

有次於桑大概剛審完犯人,來看他時衣擺上沾了點血跡,安王看著那血跡神色有些悵然。明明一個在牢內,一個在牢外,然而卻同樣都身不由己。

於桑得皇帝信任,是用狠厲的名聲換來的。

於桑聽命於皇帝,也只聽命於皇帝。

落到他手上的人,是貪官也好,是忠臣也罷,都要那麽經歷一場。

從那之後,大抵覺得長時間不說話會變成啞巴,安王和於桑開始說上兩句,都是些很隨意的話題,不知不覺中兩人的酒量也逐漸上漲起來。

以前要是有人告訴安王,有天他會和手上滿是鮮血的鎮北府司坐在一起喝酒,他會覺得那人瘋了。

後來能坐在一起談談天說說地,只能說造化弄人。

蕭宴寧:“三哥,我和梁靖敬你一杯。”

安王知道蕭宴寧和梁靖關系好,在西境時,他也拿梁靖當弟弟來看,所以蕭宴寧把自己和梁靖放在一起時,他並未多想。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時,梁靖的心都到了嗓子眼。他有點興奮,還有點擔憂,而蕭宴寧很平靜。

最終,酒量不錯的蕭宴寧和酒量上漲的安王都醉了。

醉了也好,一醉解千愁。

醉酒的安王很老實,一心就往床上躺。

蕭宴寧都站不起身了,腦子卻還在,他吩咐硯喜親自去照顧安王。

哪怕是喝醉了,蕭宴寧話也不多,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他都習慣了這種謹小慎微。

人喝醉的時候腦袋放空,有時在酒精的支配下容易把藏在心底的秘密說出來。

上輩子蕭宴寧為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他曾在家故意喝醉過許多次,每次都會拿手機錄著,事後再看自己有沒有失態。

最後就練就成了哪怕喝再多酒,他頂多吐一吐,卻從來不會亂說話,這也算是他能成功的秘訣之一。

就好比此時,蕭宴寧都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樣了,他臉上卻仍舊掛著得體的假笑,那模樣完全就是在看前世的客戶。

梁靖他向他時,他還本能地舉著酒杯挑眉含笑詢問:“繼續?”似乎只要眼前之人開口,他還能繼續喝個十杯八杯。

梁靖看他臉上的笑,不知為何,心口驀然一酸。

他在蕭宴寧臉上見過各種笑,眼下這個笑容像是刻在了蕭宴寧臉上,很虛假很苦澀。

梁靖握住他的手:“不繼續了。”

蕭宴寧一怔,楞楞地看著他,定定看了許久,眼前人的樣子終於清晰起來。

蕭宴寧眉眼舒展開,眼底都是笑意綿綿:“原來是梁靖啊。”

他念叨梁靖的名字時,聲音裏有歡喜也有委屈,歡喜是因為梁靖不會灌他酒,委屈是沒有梁靖的時候,他喝過很多酒。

那個時候蕭宴寧只有自己,他早習慣了獨自扛這些。

現在,知道身邊的人是梁靖,身上突然就軟了,他靠在梁靖身上,知道身邊這個人可以同他分擔歡樂也能同他分擔悲傷。蕭宴寧又喊了聲梁靖的名字,他心裏有點開心,他身邊有了一個人,一個喜歡他且永遠都不會離他而去的人。

梁靖同他一起長大,他就像一張白紙,完全屬於自己,可以任由自己描繪。

想到這個,蕭宴寧悶悶笑了起來:“梁靖。”總感覺梁靖虧了。

他是個老油條了,梁靖單單純純。

梁靖聽得心下泛酸:“我在。”

蕭宴寧靠在他身上語氣慵懶:“你要帶我去哪裏?”梁靖還沒吭聲,他又哼哼唧唧道:“去哪裏都行。”

只要是梁靖,他就不會擔心。

梁靖:“宴寧哥哥,我們哪裏都不去,我帶你回房休息。睡一覺,就好了。”

蕭宴寧不再說話,就那麽望著他笑,梁靖被他這笑蠱惑了,他沒喝多少,卻覺得自己腦袋渾渾噩噩,整個人都醉了。

天色不早了,梁靖知道自己應該回梁家,可看著因醉酒而臉頰泛紅的蕭宴寧就那麽笑著望著自己,梁靖根本走不動。他讓墨海去梁府同母親說一聲,他今晚要留下來照顧蕭宴寧。

墨海忙應下。

等硯喜走後,蕭宴寧把梁靖拉到床上含糊道:“陪我一起。”

梁靖從來沒見過這樣子的蕭宴寧,有點稀奇,也有點心疼,他怎麽舍得離開蕭宴寧,他要和蕭宴寧在一直在一起。

而相比較福王府融洽的氣氛,永寧宮的氣氛就凝重許多。

蔣太後捂著心口撕心裂肺地咳嗽著,皇帝忙讓人去請禦醫,蔣太後揮了揮手,艱難道:“不必麻煩了,已經看過禦醫,也吃過藥了。”

皇帝滿臉憂心:“還是多讓幾個禦醫前來的好。”

蔣太後有氣無力:“都是心病,來再多禦醫吃再多藥也沒用。”

皇帝垂眸:“俗話說心病還需心藥醫,母親這生病可是和平王有關。”

蔣太後沒有說話。

皇帝輕笑:“按說後宮不得幹政,朝堂上的事朕不願在母親面前提起。如今母親為了平王都起了心病,那朕便說一說。平王第一罪,他是炸毀江南河堤的主謀,洪水洩露,造成下游成千數百人流離失所妻離子散。”

蔣太後的手死死抓著身上蓋著的錦被。

皇帝又輕聲道:“第二罪,平王同德妃勾結,想要置太子於死地,不成,又生毒計,妄圖用藥控制太子。”

“其三,平王暗中挑撥朕的幾個皇子,讓他們手足相殘,自己坐收漁翁之利。”

“母親,朕同平王是兄弟,你心疼,朕也一樣。可黎民有什麽錯?太子、瑞王他們又有什麽錯?平王是你的眼珠子,朕也心疼自己的孩子。母親這心病要是在平王身上,整個大齊恐怕都醫治不了。”

“朕知母親所需良藥,卻不能給,是朕這個兒子不孝。”

蔣太後:“皇帝,蕭瑯到底是你親弟弟,你打算怎麽處置他?”

皇帝:“按律處置。”

蔣太後:“……”

皇帝看著她:“朕會處置好一切,不會把這些問題留給小七。”

後世史書上,只會是他殺了親兄弟,而不是蕭宴寧殺了皇叔。

皇帝說完這話朝蔣太後拜了一拜:“母親保重身體。”

皇帝轉身離開時,蔣太後連聲咳嗽,都快喘不過來氣了,她泣聲道:“當初你我都不該入京,我們若一直在通州,你弟弟也不會走錯路。”

皇帝沒有回頭:“母親不用自責了,朕是皇上,他心生不平,母親就算在身邊看著也無用。”

說罷這話,皇帝慢騰騰地走出永平宮。

當初他執意加封親生父母,接蔣太後入京也是為了制衡秦太後。

蔣太後也明白他的心思,她在通州別人吹捧慣了,入京之後太過著急,想仗著皇帝生母身份壓制秦太後一頭。

結果剛有動作就被摁了下去,蔣太後越是著急越出錯,以至於後面完全被拿捏住了。

出了這麽多事,皇帝甚至在想,當初他是不是錯了。

如果他過繼給先皇,舍棄了通州的那層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過很快皇帝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人生沒有後悔藥,他是皇帝,做什麽事都不會後悔。

蔣太後在宮裏痛哭。

等於桑那邊呈上幾個皇子的供詞後,皇帝以平王為河堤被毀之主謀的緣故,下令平王年後斬。

康王同平王勾結甚深,被貶為庶民施以髡刑,終身幽禁於寧陽高墻之內。

大理寺卿袁古方助紂為孽被罷官賜死,後世子孫不得入朝為官。

徐淵陷害皇子殘害忠良,被賜死,其子一並獲罪,家中其餘人等流放嶺南。

安王仍舊是安王。

瑞王同平王往來過密,且在皇帝病中私自調用府兵,對太子不敬,杖責三十,降為郡王,罰俸三年,關押在寧陽高墻悔過。

靜王同平王有所來往,私自調用府兵,對太子不敬,杖責三十,罰俸三年,關押至寧陽高墻悔過。

慎王私自調用府兵,對太子不敬,引發京中局勢混亂,杖責三十,罰俸三年,在慎王府閉門思過。

與此同時,皇帝以身體不適為由命蕭宴寧監國,同時讓他主持年節時的祭祖和祭天儀式。

消息傳遍京城時,還在福王府小住的安王笑了下,等年後,蕭宴寧就會成為太子了。

康王沒能等到來年,舊疾覆發,於寧陽高墻內病故。

臨終康王上書皇帝,他自知犯下滔天大錯,無顏面見皇帝,然而康王妃身為女子,不知朝事,稚子無辜,希望皇帝在他死後能寬恕康王妃和幼子。

蕭宴寧和安王聽到消息沈默不語,髡刑是恥辱之刑,康王心氣兒頗高,在寧陽高墻內活不下去。

皇帝看到康王所書,沈默許久,讓人厚葬。

除夕夜,京城下了一場大雪。

這個年宮裏宮外過得格外冷清,除夕夜晚沒有家宴,大年初一也沒有宴請群臣。

蕭宴寧祭拜過天地和祖宗後就窩在福王府沒出門。

最近前來他府上拜訪的官員很多,以前那些朝臣說他胸無大志,現在都開始誇他大智若愚。

以前看到他都想皺眉,現在看到他臉上就笑成了花,笑得蕭宴寧渾身發毛,雞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只是不管怎麽樣,日子還是要一天一天過下去。

正月十五花燈夜過去,年已經徹底遠了,又是一年新開始。

年後百官上朝開始上折子請封蕭宴寧為太子。

皇帝問詢蕭宴寧的意見,蕭宴寧點頭,神色鄭重:“可。”

皇帝見他這麽裝,氣得一邊咳嗽一邊拿折子砸向他:“可可可,可什麽可,三請三辭不懂?”

蕭宴寧:“父皇,你知道的,兒臣讀書少,不懂這些禮儀。”

三請三辭,心裏明明就想要,還非說不想要,萬一辭來辭去,辭沒了,那就沒意思了。

“書讀得少就多讀。”皇帝怒聲道:“別天天跟個紈絝子弟一樣。”

蕭宴寧不敢氣皇帝道了聲是。

皇帝看他那張臉就想生氣,揮手讓他退下。

蕭宴寧走後,皇帝又接連咳嗽了數聲才停下。

明雀忙給皇帝倒了杯熱茶,皇帝用它壓下喉嚨中的癢意後,坐在椅子上看著請封太子的折子長嘆了口氣。

請封蕭宴寧為太子也不是那麽順利,東宮以前的舊臣就很反對。

他們覺得太子還未下葬,便立新太子,不合適。

當然,他們心中也許還有其他想法,只要皇帝不下旨立新太子,蕭珩這個皇孫總還有機會。

而皇後最近也頻頻召蕭珩入宮,因天氣之故,蕭珩還病了一場。

蕭宴寧入宮時,秦貴妃同他說起這些,她道:“皇後也是可憐人,你呀,以後避著點她,免得她看到你想起太子。”

秦貴妃很能理解皇後,要換做是她,蕭宴寧先她而去,她恐怕也會如此。

秦貴妃理解皇後,但也不想蕭宴寧受傷,避著點正好。

蕭宴寧嗯了聲道:“孩兒知道,母妃也一樣。不管遇到什麽事,先保護好自己。”

秦貴妃笑了:“我最近都不怎麽出永芷宮,怎麽會有事。”

說罷這話,秦貴妃看著蕭宴寧:“真是長大了。”

以前聽蕭宴寧說這話,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說出來的話孩子氣很重,過了個年,再聽這話感覺都不一樣了。

歷經過廝殺,人終究變了。

以前的模樣,多多少少都回不來了。

秦貴妃又道:“你祖母和太後的身體都不大好,皇上很憂心,你有空多陪陪你父皇。”

秦太後一輩子心神緊繃,如今眼瞅著蕭宴寧要成為太子,那顆吊著的心落了下去,精氣神也跟著沒了。

蔣太後是因平王墜心,那病在身上,從年前到年後就沒有好過。

這短短幾個月,死了太多人。

而未來,還會有人或因病或因犯錯死去。

提起死亡,心情難免低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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