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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末日庇護所(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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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末日庇護所(8)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一開始扶桑只是自然而然將人攬進懷裏,安撫地拍著辛茸的背,回應這個多少有些突如其來的擁抱。

直到擁抱持續得過於漫長,他才不得不開始擔心,辛茸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

尤其是考慮到,辛茸才剛給他做過精神梳理。

換成以前自己毒發的時候,只要他看到辛茸,哪怕是任何與他相關的東西,比如說一副鹿角、一張照片,或者是聞到專屬於他的味道,都能讓扶桑神奇地好轉起來。所以辛茸的精神梳理會對自己如此有效,並不讓他感到意外。

只是,這畢竟是扶桑第一次讓人給他做梳理。

如果毒素比他想象中更棘手,會不會現在……就已經足夠對辛茸造成傷害?

扶桑不敢再往下想。

“到底怎麽了?”他努力撐起笑容,聲音裏且難掩慌亂。

辛茸沒回話,只是似有若無地蹭他的頸窩。

這點若有若無的親昵讓扶桑心神更亂,他下定決心要把人推開看個清楚。可懷裏的人立刻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隨即抱得更緊。扶桑再次嘗試,卻只換來急切的哭腔。

“你幹嘛……”辛茸嫌棄又埋怨,“會不會抱人啊。”

被辛茸這麽軟綿綿地一吼,扶桑滿身的躁意都識趣地收斂起來,立刻低聲順從:“對不起,我好好抱。”

辛茸又哼了一聲,腦袋往他脖頸裏一拱,發絲搔得他癢癢的,臉頰也不安分地貼上來,手掌還虛虛拍著他的肩膀。

扶桑徹底沒了辦法,只能老老實實站著,被他整個人掛在身上,像是一棵樹被他死死黏住,任由他一點點吸取能量。

他已經太久沒見過辛茸這副黏人的模樣了,不由得讓他回到了剛剛遇到他那會兒。

那時候,辛茸還是一只小鹿,不知怎的誤闖入人類的戰場,蹄子噠噠噠地踩在滿地廢墟上,恰好就這麽撞上滿身是血、不省人事倒在地上的扶桑。

誰也沒想到,他們會因此意外建立精神鏈接。自那以後,小鹿就在他的精神圖景裏落了家。

想來也不奇怪,畢竟鹿必然會向往森林,比起荒涼的廢土,他的精神圖景裏萬木繁盛、生機勃勃,自然更吸引這只迷路的小生靈。

一開始扶桑並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圖景裏多了這麽一只外來入侵生物,那陣子腦海裏總有嗚嗚哼唧的怪聲,還伴隨著一陣陣輕微的不適感,他只當自己是戰場後遺癥。畢竟打了這麽多年的仗,哪有精神正常的?

然而那種不適感實在太古怪,比起痛,更像是被什麽毛絨絨的東西在腦袋裏一次次刺撓,他終於忍不住進入精神世界去探查。

於是,在陽光熾烈的林間,扶桑看見一只通體雪白的小鹿,正仰臥在灌木叢裏,四蹄朝天,專註地撥弄一顆帶著露水的草莓,不知是要吃,還是單純玩鬧。它全然投入,連他走近都沒發現。

就這麽伸手一撈,他就把小鹿拎了回去。也許是因為扶桑用了不少好吃的作為誘惑,小鹿沒什麽抗拒,只用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他,好奇、無辜。

扶桑第一次看見這只渾身雪白、幹凈到一塵不染的小鹿時,幾乎以為是天使誤入人間,相處久了才確信,哪裏是什麽天使?分明是上帝派來收拾他的惡魔。

扶桑從沒養過鹿,但白塔裏有幾只工作犬,他也照料過一陣子。犬類已經是情感需求比較高的生物,沒想到在這四蹄生靈面前,簡直小巫見大巫。

小家夥作天作地,分離焦慮嚴重到一分鐘見不著人都要哀鳴。奚橋去吃飯,也得把他拎在身邊,必須得隨時看著他才滿意。要是小鹿叫了,沒有立刻被摸摸頭的話,他就會被小蹄子招呼,輕的時候只是敲敲,重則直接一腳踹過去。到現在扶桑早已數不清身上有多少青紫印子,全是拜這小家夥所賜。

可那仍是他最快樂的日子。

末日來臨時,他還沒成年。親眼看著父母死在眼前,本來他也該一同死去,卻因意外變異成了哨兵,自此生理年齡停留在成年初始,哪怕百年過去,容顏仍然沒有改變。

不過,辛茸和他不同,末日之後,那股令他變異的力量,對於其他的生物也有著同樣有影響,只不過影響的方式不同,或者說是恰恰相反。

末日讓他從人類獲得了精神體,而對於本體是一只小鹿的辛茸來說,這股力量則讓他擁有了人形。

但是只有在離開扶桑精神圖景後,辛茸才能幻化成人。如果他一直待在裏面,就會永遠保持鹿的模樣。

他們相遇已有三十年。漫長歲月裏,他幾乎將辛茸完全禁錮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辛茸的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扶桑一直知道自己自私的,可是發自內心來說,他就是不想放手,不想讓辛茸自由。

他想要辛茸一直都只做他一個人的小鹿。

可是事與願違,毒素蔓延越發厲害,綠意盎然的草地漸次枯萎,一開始,辛茸還能四處自由覓食,再到後來,可以吃的東西越來越少。扶桑只好爬上最高的山,為辛茸摘下那裏的草莓。

就這樣過去了很多年,直到草莓也越來越少,扶桑終於不得不面對一個現實,他已經時日無多。

總有一天,毒素會徹底侵入他的根基,到了那個時候,就連剛剛發出的嫩芽都會帶著毒。那樣的世界,他不能再讓辛茸留下。

於是他只能讓小鹿離開這裏,獲得自己的人形。

自從辛茸變成人形,二人的關系就變得微妙起來。

也不知道是扶桑刻意的疏遠,畢竟辛茸變成了人,自己和他的相處方式不可能還和以前一樣;還是隨著年齡增長,辛茸的確不再像從前那麽粘自己,兩個人之間平白無故多出不少距離感。

像現在這樣肆無忌憚地往他懷裏湊,緊緊抱住不放,還是自辛茸化成人後的頭一遭。

扶桑心底的憂慮逐漸被巨大的滿足感替代,他沒忍住,低下頭,在辛茸發頂落下一個輕吻。

懷裏的人原本還挨挨蹭蹭著,動作忽然停了下來,怔了片刻,從他懷裏慢慢掙開,擡眼望向他。

扶桑心口猛地一緊,下意識想要解釋,卻覺得說什麽都蒼白無力,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無措。

辛茸垂下眼簾,沒有開口,目光游移片刻,落在床頭的木籃上,伸手拿過來。

他從籃子裏取出一顆草莓,放在掌心打量良久,再擡頭時,扶桑正看著他。

辛茸眼眶發酸,眼睛疼得厲害,他想要克制,卻再也忍不住。

就這麽當著扶桑的面,一滴豆大的淚水,沿著睫毛滑落,落進木籃裏,啪嗒一聲消失,與草莓上的露水融為一體。

扶桑的目光追隨著那滴淚,直到它消散不見,再擡頭時,看到辛茸更多的淚水簌簌而下,在那張雪白的臉上留下淩亂的痕跡。

扶桑整個人都傻了,心慌得不知所措,只能伸手托住那張濕漉漉的臉。

雖然辛茸的性格是嬌氣些,可是也只在很小的時候才會嗚咽幾聲,之後受了委屈,往往都是一蹄子給扶桑踹過去,然後扶桑就會乖乖投降,什麽都給。

變成人後,辛茸就已經是個大男孩了,幾乎不怎麽掉淚,更別說此刻這樣泣不成聲。

扶桑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臉,辛茸的眼淚剛一湧出,就被他的大拇指給擦沒了。

“對不起……”他慌亂無措,喉嚨裏擠出一句道歉,卻連自己都不知道由頭,“別哭,好不好,別哭了……”

辛茸靜靜看了他一陣,忽然撲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只是嘴唇和嘴唇的觸碰,安靜,幹燥,蜻蜓點水,卻持續了很久。

直到辛茸發現久久沒有得到回應,這才退開,看見扶桑整個人僵住,眼神石化般盯著自己。

“你……”扶桑開口,聲音有些顫,“你中毒了?

辛茸:“……”

……你才中毒了。

好吧,扶桑是真的中毒了。

“讓我看看。”扶桑神情緊繃得厲害,眼裏滿是擔憂,半點不像開玩笑。

辛茸被看得無語,只覺得回到現實世界後,這人比以前更不解風情。

算了,管不了那麽多。

破罐子破摔,他再次湊上去,比剛才更急切。舌尖在唇瓣外面游移試探了好一圈,卻始終找不到進入的縫,急得他拍了扶桑一下,瞪著他,氣急敗壞。

“張嘴啊你。”

扶桑終於機械地張開了口。

辛茸深深地嘆了口氣。

“……笨死你算了。”

然後,再次將唇齒覆了上去。

嘴唇上傳來的是有些幹裂而粗糙的觸感,但是卻很讓人舒服,安心。

一切戲劇得近乎荒唐,未來的不確定和危險依舊懸在頭頂,甚至辛茸還來不及想清楚之後該怎麽辦,該怎麽給系統交差。可此時此刻,他只想不顧一切,不計後果,把所有的心意都放肆地傾註在這個吻裏。

稍稍分開時,扶桑臉上帶著不合時宜的木然。

“怎麽了?”辛茸眨眼,語氣明顯帶著不滿,“不願意?”

“不是,”扶桑回答得很快,嗓音卻更啞了,“只是……你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麽?”

扶桑的嗓子變得更加幹澀:“……覺得我變態。”

“為什麽?”辛茸脫口而出,“是我先親你的,要變態也是我。”

“不一樣,”扶桑看著他,“你比我小,我不應該……”

話音還沒落,辛茸已經再度貼上來。

這一次要激烈許多。

辛茸能感覺到對方從一開始被他牽著鼻子走,小心學習著他的動作,再到後來,終於漸漸沈浸其中,可是動作還是比自己笨拙生疏許多。

辛茸心裏忍不住偷笑。

畢竟自己已經是談過兩個世界戀愛的人了,可以算得上是經驗豐富,面對如今還是楞頭青的扶桑,第一次覺得自己在他面前能揚眉吐氣。要是此刻還是只小鹿的模樣,一定會昂著脖子,眼神睥睨地看人。

好好見識見識情場老手的實力吧,誰讓當初某人把他的嘴咬得又紅又腫,如今也是風水輪流轉了。

等到心滿意足地親夠了,辛茸才稍稍和他隔開一段距離,

“你……”扶桑話到嘴邊,似乎難以啟齒,臉色卻一本正經,“這些,誰教你的?”

辛茸看著他精彩紛呈的表情,一下子就知道他正滿腦子胡亂腦補著什麽戲碼,但他一點也不打算澄清,只想好好逗逗他。

“覺得我很會啊?”

他笑得純真,嘴裏卻吐出和純真完全沾不上邊的話。

扶桑被問得一噎,幹咳一聲:“……”

辛茸笑得純真,嘴裏卻吐出和純真完全沾不上邊的話。

扶桑臉色瞬間沈下來:“兩三個?”

“嗯,”辛茸一本正經地點頭,唇角卻怎麽都壓不住笑意,“一個是命運多舛的帝國貴族真少爺,還有一個是未來可期的樂壇巨匠,還有——”

扶桑的表情變得難看:“什麽亂七八糟的。”

辛茸心裏早已笑開了花,偏偏表情還維持著一本正經:“你不信算了。反正白塔裏那麽多人,又好看又年輕,尤其是水戰隊的哥哥們,性格都特別——唔……”

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壓進床板。扶桑俯身逼近,陰沈的目光將他徹底籠住。

“所以啊,”辛茸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在他胸口,戳一下說一個字,“你就是假、正、經。”

話音剛落,就看見扶桑眸光驟然一動。

辛茸深處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說,喜不喜歡我。”

“……喜歡。”扶桑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

“是哪種喜歡?”

扶桑怔住。

哪種喜歡?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從失去家人,自從腦子裏闖進一只小鹿,他的世界就一點點被占據,理所當然地圍繞著辛茸轉。

至於什麽時候感情發生了變化,他自己也很難說得清楚。

或者嚴格來講,從一開始他就不知道,自己對辛茸到底是什麽感情。

對於一個成年之後的人生都被戰火和血腥填滿的哨兵而言,人類感情的邊界早已失去意義。他只知道,除了人類存亡,他的心裏就只剩下這一只小鹿。

辛茸是他的親人,是他親手養大的小孩,是壓在他肩上的責任,是迷迷糊糊闖入他的世界的小鹿,突兀地為他的生命帶來唯一的亮色。

他不知道離開辛茸,自己還能剩下什麽。於是所有的感情、所有的牽掛,全都無條件地匯聚在他身上。

辛茸是他所有人類情感的載體。

他對辛茸的感情是一個不設限的抽屜。辛茸想要什麽,他就給什麽。

而現在,扶桑低頭看著辛茸,目光落在他亮晶晶的眼睛和水潤的嘴唇上。

他明白,辛茸現在想要的,是一個吻。

於是他用一個吻代替了所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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