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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末日庇護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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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末日庇護所(9)

經過幾輪梳理,扶桑狀態逐漸穩定下來,終於能重返前線。但辛茸並沒有掉以輕心,仍然堅持要留在他身邊。

他還沒從白塔畢業,按規則並沒有上前線的資格,但他慣會死纏爛打,硬是磨著祝融和玄冥替他說情,三番五次軟硬兼施,把前線上下都拉進了自己的陣營。

人心所向,終究還是將扶桑這個犟骨頭說動了。

只不過他仍然不被允許與扶桑並肩作戰,只能守在營地等他回來。

在戰地的高壓環境下,辛茸的向導技能飛快成長,再加上他和扶桑之間的匹配度一直很高,扶桑從他這裏得到的舒緩,是任何藥物都無法並肩的。

然而,隨著精神梳理所耗費的時間與精力與日俱增,維持的效果卻越來越短暫。這意味著毒素蔓延進展的速度,已遠遠快過他變強的速度。

辛茸不得不承認,事情比他想象中覆雜。努力、執著、天賦,這些加在一起,都還不足以換來扶桑的安然無恙。

扶桑的精神體是一片森林。毒素潛伏在泥土與根須裏,藏在病懨懨的草木間,再借著新生的植株蔓延出去。要想斬草除根,談何容易?

辛茸所能做的,只有感知到哪裏有毒,就去清理哪裏。他可以飛快奔跑,可以熟練鏟除一切目之所及的毒素,可那些埋藏在土地深處的,他根本觸碰不到。

於是治標不治本。往往才將整片林子凈化幹凈,不出幾日又死灰覆燃。

扶桑的精神體太過特別,想要真正解毒,得從源頭入手,以另一股足以匹敵的力量滲入泥土,與毒素正面交鋒。

那天,辛茸在醫療室提出了自己的設想。醫生們卻搖頭嘆息,他們並不是沒想過類似的方案,只是,精神與現實之間的界限,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難關。

一個人的精神圖景可以無限逼近現實世界,兩個世界的造物也確實可以彼此流通。就比如辛茸在現實世界中,仍可以吃到扶桑從精神圖景裏摘來的草莓。

但這種流通並非毫無限制。

草莓被他很快吃掉,自然感受不到時限問題。可如果換作解藥,要撒遍整片土地,這就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消耗戰。往往還沒等到解藥來得及真正和毒素對抗,藥效便已經消散。

“也就是說,問題在於藥物在精神世界裏存活的時間不夠長?”辛茸聽完醫生的解釋,追問時目光極為專註,努力剖開問題的癥結,“那如果有一種藥,能在精神圖景裏存在得足夠久,就能和毒素抗衡,是不是?”

“理論上是這樣,”醫生沈吟片刻,仍舊搖頭,“這些年我們不斷嘗試延長藥物的活性,但很遺憾,我們要戰勝的敵人,並不是我們自己。”

辛茸很快明白了醫生的意思。

扶桑體內的毒素,本就是生長在精神圖景的造物,在那個世界裏,不會衰敗、不會失活。哪怕人類用盡手段延長解藥的活性,也只能無限接近,卻仍無法完全與之匹敵。

這是一場必敗的戰役。

辛茸陷入沈默,腦子仍在飛速運轉,絞盡腦汁地推演所有的可能。

忽然,門外一陣喧嘩打斷了他的思緒。

嘈雜的人聲裏,他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聲線,心口一緊,徑直沖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長椅上,扶桑正坐在那裏。

他看起來剛從戰場回來,頭發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懷裏還抱著頭盔,見辛茸疾步朝他奔來,唇角卻還勾了勾,下意識擡手。

“怎麽跑到醫療室來了?”他自然地把人攬入懷裏,低聲問,“哪裏不舒服嗎?”

辛茸搖了搖頭,聲音緊繃:“怎麽回事?”

明明三天前才給他做過精神梳理,按理說不該這麽快覆發。可扶桑沒有回答,辛茸只能轉頭去問隨行的士兵,從他們口中才知道,剛剛他們經歷了一場極其慘烈的鏖戰,扶桑消耗過大,才會支撐不住。

等人群散去,辛茸將人帶回房。扶桑已經難受得說不出話,只能把腦袋埋在他肩頭,從中汲取些許安撫。

兩人靜靜依偎著,誰也沒有開口。

直到扶桑察覺到什麽,擡起頭,看見辛茸垂著眼,神情萎靡,整個人蔫蔫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點在辛茸嘴角,往上挑了挑。

辛茸把他討嫌的手給甩掉,再次把頭埋下去。

“嘴角快耷拉到地上了。”

“……”

扶桑又湊近了些,語氣帶笑:“都不好看了。”

辛茸擡眼,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煩不煩。”

就是這短短一擡頭,就被眼疾手快地捏住下巴,然後雙掌把他整張臉箍在掌心裏,捏得他的臉頰不受控地鼓起來。

辛茸滿心窩火,臉頰鼓鼓囊囊,嘴巴也嘟著,說不清是本來就委屈,還是被眼前這個討厭鬼捏出來的。

“說吧,”扶桑笑意更濃,“誰惹我們茸茸生氣了?”

辛茸眼尾一斜,冷冷睨他,看見他那副對一切都不在意的樣子,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難受。

半晌,他含混開口:“才過去三天。”

扶桑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麽。

“哎,還以為多大事呢,”扶桑輕聲笑了笑,“這種事,誰能說得準。”

上次為他做過精神梳理後,辛茸感覺良好,自信滿滿地斷言至少能撐一周。結果不到三天,毒素便再次淹沒了扶桑的精神圖景。

要麽是他預測失誤,要麽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無論哪種,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他做得不夠好,才讓扶桑受苦。

正難受著,額頭被很輕地摸了一下。

“我們茸茸已經很厲害了。”

辛茸擡眼,不屑地嘁了一聲,心口卻因為這句話微微雀躍,忍不住反問:“真的?”

“當然,”扶桑再次肯定,“別人哪有你這樣的悟性?這麽快就能獨立完成覆雜的精神梳理。”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辛茸身上,掩不住的驕傲與欣慰。

可這份目光,卻讓辛茸心口更沈重。

還是不夠。

哪怕比很多人都更厲害,哪怕他拼命努力想成為優秀的向導,可扶桑的狀態依舊一天不如一天。

為什麽……他就不能更厲害一點呢?

隨著在這個世界待得越來越久,辛茸對於過去的記憶也逐漸清晰。

他曾無數次看著扶桑帶著一身的血跡和傷痕從戰場歸來,那時他還不知道扶桑體內潛藏著毒素,卻依舊痛得心口生生揪緊。

有一天,他對扶桑說:“我要做一個向導,和你並肩作戰。”

辛茸這才想起,自己當初想成為向導的初衷。既然如此,他更不能眼睜睜看著扶桑被毒素侵蝕。

像往常一樣,他將額頭貼上去,熟練地進入扶桑的精神世界。

奔跑間,他化作一只小鹿,穿梭在樹影與草木之間。感到一種寧靜,仿佛回到最熟悉的家園。畢竟,他的記憶深處,他的成長軌跡,都與這裏息息相關。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辛茸是先有了精神體,才衍生出人形的。

那麽他自己,不就是精神世界的造物嗎?

那天,他在森林裏奔跑了很久,心底漸漸浮現出一個大膽到近乎冒險的計劃。

辛茸呼喚出系統。

系統曾告訴他,實施覆仇計劃前必須提前備案,以便於系統將全過程完整記錄在案,作為他最終完成任務的憑證。一旦通過認證,就會以這段時間線替換掉舊的時間線,成為唯一的、新的現實。

備案完成的提示音響起,系統接著說:【接下來請依照計劃執行。再次提醒,務必慎重行事,如果任務失敗,將沒有重來的機會。】

辛茸抿唇,半晌才低聲問:【……那如果任務失敗,會怎麽樣?】

【任務失敗有兩種判定方式。第一種,是宿主在任務中意外死亡,那麽你會直接死亡。第二種,是超過時限或消極怠工,一旦被系統察覺,你會被系統直接抹殺。無論何種方式,一旦新時間線生效,都不可逆轉。請問還有疑問嗎?】

辛茸低下頭,然後又擡起:“沒有了。”

【好的,預祝你成功。】

之後的日子,辛茸依舊留在前線。

扶桑的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從最初一次梳理能撐好幾天,到如今幾乎每天夜裏都要進行一次,每次一耗就是幾個小時。

起初,辛茸還能任勞任怨,可時間一長,藏不住的嬌氣性子就漸漸露了出來,每次精神梳理到一半,都非要鬧著扶桑給他摘草莓吃。

可現在扶桑的精神圖景早已滿目瘡痍,寸草難生,為了摘到草莓,每次扶桑都得費力攀上高山,才能尋到幾顆零星的果實。

即便如此,辛茸還要嫌棄味道寡淡,不夠好吃。

“我不管,”他鼓著腮幫,眼尾泛紅,“我就這麽一點要求,你都不肯滿足我。”

於是扶桑只能一次次攀上山嶺,把那幾顆味同嚼蠟的草莓摘回來。可辛茸嘴裏的抱怨還是不不停。

“怎麽這麽久啊,”他拉著扶桑的袖子,“要不,我們找個近點的地方種吧?”

扶桑的臉色明顯為難。

“試試嘛,”辛茸眼睛亮晶晶地央求,“我是真的很想吃草莓啊。”

其實扶桑很清楚,現在他的精神世界能種出草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在辛茸如此懇切的目光下,他還是應下了。

於是,他嘗試在各個角落種植,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直到某天,在精神世界的中心湖泊邊緣,終於培育出一株勉強存活的藤蔓。

那株草莓藤,就這樣成了唯一的新生綠意,被小心翼翼地護在湖畔。

辛茸把它看得比什麽都寶貝,還鄭重其事地警告扶桑:“你要是敢靠近我的的草莓藤,我就一輩子不理你。”

就這樣,湖畔的草莓藤漸漸茁壯,像生出了對毒素的抗性,枝葉日漸繁盛。

辛茸的計劃,也終於迎來了時機。

他早已準備好了一種能對精神體造成致命傷害的劇毒。和扶桑體內潛伏的毒不同,這種毒素毒性雖烈,卻難以隱藏,很容易被察覺和防禦。如果想成功侵入,只能在對方徹底放松、毫無防備的時候。

而這對於辛茸而言,再合適不過。

他能自由出入扶桑的精神圖景,被無條件信任。況且如今扶桑日漸虛弱,就算真有意外發生,也不會有人懷疑他。

於是某個夜晚,在例行的治療中,辛茸將毒藥投進湖裏,然後在心底呼喚:【系統,我的任務完成了。】

耳邊傳來一段白噪音,他屏息等待。

隨後,聽見系統說:【恭喜宿主,任務已完成。】

辛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果然,他成功了。

他蹲在湖畔,凝望著水面看了許久。湖水裏倒映出的自己是一只小鹿,眼睛清亮,毛發雪白,他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坐著,風吹過,湖面輕輕蕩開漣漪。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茸茸。”

一切與記憶裏的場景驚人地相似。他在湖邊徘徊,扶桑循聲而來。

辛茸立刻變回人形。

不為了別的,只為了能和他好好說最後幾句話,好好告別。

“在幹什麽?”扶桑問他,語氣非常平靜。

辛茸隨口撒謊:“我……我就是來看看草莓長得怎麽樣了。”

“才這麽一會兒,哪能這麽快就結果子,”扶桑笑了笑,“看把你饞得。”

“……也是。”

“走吧,去樹屋裏休息會兒。”

他伸出手,掌心寬大而冰冷,將辛茸的手牢牢包裹。

辛茸順從地被他牽著往前走,經過草莓藤時,不經意看了一眼。本來只是隨意一瞥,卻猛地怔住。

草莓看起來……不對勁。

藤蔓萎靡,葉片垂落,最顯眼的是,旁邊的泥土像被翻動過。

他正疑惑不解,下一刻,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四周參天大樹的葉片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雕落,風卷起黃沙,天地間像驟然陷入一場浩劫。

是毒素起作用了?

可是……

不應該啊。

他不是已經——

辛茸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側的人,眼底的血色一點點湧出。

“你做了什麽?”他的聲音因顫抖而嘶啞。

扶桑垂著眼,唇瓣被咬得泛白,沒有開口。

辛茸在這一瞬明白了一切,卻還是不願意相信。

“你毀了草莓藤,是不是?你、你為什麽……”

當初他鬧著要扶桑在湖邊種下草莓藤,卻趁他不註意,偷偷將藤蔓跟自己的精神體綁定。

之所以草莓能茁壯成長,正是因為有辛茸的精神力在為它庇護。

等到根須深紮,與湖泊緊緊相連,一旦湖水被毒素侵蝕,草莓藤就會率先吸收所有毒素,再傳到自己身上,讓他遭到毒素的反噬。

這樣,辛茸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騙過系統,讓系統以為他只是任務意外失敗,自己因毒素而亡。新的時間線會取代舊的,扶桑就能好好活下去。

如此一來,他就能永遠留在扶桑的精神世界裏,化作土壤,化作溪流,化作他呼吸的每一口空氣,無處不在,和他永遠在一起。

這是辛茸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可如今,藤蔓被破壞了。

毒藥沒有如預期地反噬到自己身上,反而真真切切地侵入了扶桑的精神世界。

“笨,”扶桑走近,握住他顫抖的手心,“就準你有任務,我就不能有了嗎?”

“任務……”辛茸怔怔地重覆,“什、什麽任務。”

“你真是我的幸運星,”扶桑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排隊的時候,你不是祝我下個世界任務順利嗎?”

辛茸怔住,喉嚨哽得發不出聲。

“借你吉言,”扶桑眼底浮起一抹輕笑,“我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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