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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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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計就計

魔界。

永夜宮的幽暗,此刻卻被一股更深,幾乎凝成的戾氣所充斥。

空氣粘稠沈重,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面。

夜羅剎高踞於冰冷的玄玉寶座之上,紫發微動,絲絲縷縷飄散在陰沈的魔氣裏,襯得她那張艷麗的臉龐如同覆著一層寒霜。

她那雙深邃的紫瞳,正死死釘在階下跪著的兒子身上,目光銳利如淬毒的冰棱,一寸寸刮過他玄色衣袍下無法完全遮掩,透出沈暗血痕的脊背輪廓。

“神族……”

她開口,聲音像萬年玄冰相互摩擦,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焰,每一個字都砸在空曠冰冷的大殿石壁上,激起森然的回響。

“竟敢將本尊的兒子,傷成這副模樣!”

她猛地站起,寬大的紫金袍袖帶起一股淩厲的罡風,殿內幾盞幽藍的魔火劇烈搖曳,光影在她盛怒的臉上瘋狂跳動,猙獰如修羅。

“錦裳那個賤人!還有玄昊那條老狗!真當我魔族無人,任他們揉捏不成!”

她一步步走下玉階,足尖點在冰冷的地面,發出叩擊心弦的脆響,濃烈的魔壓如同無形的山巒,沈沈地碾向謝翊。

“還有那個蘭徵,我在萬魔鏡中,看他打你打的很順手啊,本尊這就先去將他碎屍萬段!”

謝翊強忍著後背鞭傷被魔壓牽動的劇痛,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幾縷墨黑的碎發狼狽地貼在蒼白的額角。

他幾乎是立刻伏低了身子,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搶在母親更恐怖的怒火爆發前喊道。

“母親息怒!此事……此事與蘭徵無關!是我自己擅自在棲霞宮走動,闖入了不該去的地方,才被守衛發現擒住,受些責罰,也是應當!”

他語速極快,竭力想將蘭徵摘出去,更想死死壓住那個真正將鞭子遞到蘭徵手中的名字。

夜羅剎的腳步停在謝翊面前,陰影完全籠罩了他。

“你竟然還為他說話?翊兒,這可不像你。”

她居高臨下,冰冷的指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輕輕拂過兒子肩胛骨上一道剛剛結痂,邊緣仍透著深紫瘀血的鞭痕。

那觸碰極其輕微,卻讓謝翊渾身肌肉猛地繃緊,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痛楚混合著巨大的愧疚瞬間攫住了他。

“我自然痛恨他,但是我亂闖神宮在先。”

夜羅剎指腹的冰冷,比那神鞭抽下時更讓他心頭發寒。

“哦?”

夜羅剎的聲音陡然沈了下去,冰錐般刺骨,紫瞳裏翻湧的已不僅僅是怒火,更有一種被至親欺瞞,近乎心碎的森寒。

“那你告訴本尊,你如此不管不顧地亂闖神宮,究竟是為了什麽?”

謝翊的聲音有所停頓,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緩緩擠出牙縫。

“近月來在神界地界上,接連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魔修,他們的下落我查到了,就在神族禁地,被錦裳煉成了神器,分給那些神族之人。”

夜羅剎斥責道,“這就是你貿然去神族禁地的原因?誰準你如此以身犯險?”

謝翊的身體劇烈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

“母親,我們難道不該為那些死去的魔修討回公道嗎?”

他猛地擡起頭,撞進夜羅剎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幽冥,燃燒著紫焰的眸子裏。

那目光銳利如刀,剮開他所有倉促編織的謊言外衣,直刺他竭力掩藏的核心秘密。

他喉頭滾動,嘗到了濃重的血腥味,不知是後背傷口崩裂滲出的,還是心口那道被反覆撕裂,名為背叛的傷口湧出的。

他狼狽地重新垂下頭,下頜線繃得死緊,幾乎要碎裂開。

夜羅剎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恨意和刻骨的嘲諷。

她緩緩直起身,紫瞳中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更幽深,仿佛要將眼前虛空中的神族宮殿都焚燒殆盡。

“好……好得很!”

她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寒冰地獄裏撈出來的,“抽我兒之身,煉我族之魂!此仇此恨,神族必要血債血償!”

滔天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潮汐,轟然彌漫開來,永夜宮深處沈睡的魔獸都在這恐怖的威壓下發出不安的低吼。

謝翊跪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母親那淬毒的誓言如同淬火的利刃,狠狠捅進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口。

計劃成功了。

利用他的傷,利用母親對兒子的護短,成功將魔族這柄最鋒利的刀,引向了神族的咽喉。

這本是雲霜所求,是他甘願奉獻自身換來的結果。

可當它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呈現在眼前,當看到母親眼中那被徹底點燃,不死不休的覆仇烈焰時,一股混雜著巨大痛楚與自厭的洪流,瞬間將他吞沒。

他死死咬住下唇,嘗到更濃的鐵銹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成功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快慰,只有滅頂的冰冷和窒息般的沈重。

殿內死寂得可怕,只有夜羅剎身上翻湧的魔氣發出低沈的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細微,卻足以穿透這沈重魔壓的清脆鈴聲,突兀地在謝翊心口響起。

叮鈴……叮鈴……

是那枚緊貼著他胸膛,冰冷的黑色雙生鈴。

謝翊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擡眸,飛快地瞥了一眼寶座上面沈如水,紫瞳幽邃不知在想什麽的母親。

夜羅剎似乎並未察覺這微小的動靜,或者說,她此刻全部心神都沈浸在即將掀起的滔天血浪之中。

謝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口的翻騰和後背尖銳的抽痛,扶著冰冷的玄玉地面,艱難地站了起來。

動作牽扯到背上的傷,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對著母親的方向,深深地、無聲地躬下身行了一禮,然後拖著沈重僵硬的步伐,一步步退出了這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大殿。

永夜宮偏殿,一處專屬於太子的靜室。

這裏比主殿更顯幽暗,只餘幾縷稀薄的幽藍魔火在角落跳躍,勉強驅散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謝翊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冰冷的玄玉榻邊,後背的傷口撞在堅硬的榻沿,痛得他眼前發黑,低低抽了口氣。

他靠著榻沿滑坐在地,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衫刺入骨髓。

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灼燒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抽痛。

他急促地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額發被冷汗徹底浸濕,淩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就在這時,緊貼著他心口皮肉的雙生鈴,再次固執地,清晰地顫動起來。

那細微的震動,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力,穿透皮肉骨骼,直抵他混亂不堪的心魂深處。

“謝翊?謝翊你在嗎?”

謝翊猛地一顫,紫瞳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掙紮。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擡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撫上胸前那枚冰冷的鈴鐺。

微弱的魔力註入其中,鈴身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烏光。

嗡——

一道柔和卻清晰的光幕在他面前幽暗的空氣中無聲展開。

光幕那端,是沈雲霜在沈府書房的身影。

窗外透入人界午後明亮的光線,在她身後勾勒出一道朦朧的光暈。

她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寬大紫檀木椅中,姿態慵懶而隨意,一身繁覆華貴的錦繡衣裙也掩不住那份骨子裏的恣意。

她甚至沒有擡眼看向光幕,只是垂著眸,慢條斯理地用一把鑲嵌著細碎紅寶石的小銀刀,削著一枚飽滿圓潤的靈果。

果皮在她靈巧的指尖下,旋轉著落下,形成一條連綿不斷的,薄如蟬翼的帶子。

那專註的神情,仿佛只是在處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而非隔著虛空,面對一個因她之故遍體鱗傷,心魂破碎的人。

“雲霜,我在。”

謝翊望著光幕中那張熟悉又陌生,在明亮光線下顯得格外昳麗也格外冷漠的臉龐,聲音像是被滾燙的砂礫堵住一般沙啞。

後背的鞭傷在冰冷的地面刺激下,傳來一陣陣鉆心的抽痛,提醒著他不久前在神族大殿上承受的屈辱。

而這一切屈辱和痛苦的源頭,此刻就在眼前,如此漫不經心,甚至帶著埋怨,“怎麽這麽久才聽到?”

謝翊終於艱難地擠出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厭惡的脆弱和顫抖,“剛才在大殿和母親說話。”

光幕中,沈雲霜削果皮的動作終於頓住了。

她緩緩擡起眼睫,“都說什麽了?”

謝翊紫瞳死死盯著她,試圖在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到一絲裂痕,“說我在神族發現錦裳抓魔修煉制神器。”

沈雲霜那雙曾經盛滿恣意笑意的眸子,此刻沈靜得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清晰地映出光幕這端謝翊蒼白狼狽、眼含痛楚的模樣。

“她什麽反應?”

“母親很生氣,要找神族報仇。”謝翊如實交代,後又問道,“雲霜,是你用雙生鈴打通了萬魔鏡,故意讓整個魔界看到我……看到我被打,利用我的傷,去激化神魔兩族的矛盾,是嗎?”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深處硬生生剜出來的,帶著淋漓的血肉,沈重無比。

沈雲霜的紅唇,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冷得徹骨,像淬了毒的罌粟花,在謝翊緊縮的瞳孔中妖異地綻放。

“是。”

她清晰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慵懶。

“誰讓你那麽蠢,出去找個線索都能被抓,不過我剛好將計就計。”

銀刀尖輕輕一挑,最後一圈果皮應聲而落,露出晶瑩剔透的果肉。

“利用你挨打,激化矛盾,讓神魔徹底對立。你母親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精彩。”

她語調平緩,仿佛在評價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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