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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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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界石

轟——

謝翊只覺得一股滾燙的巖漿猛地沖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所有的質問,所有的掙紮,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個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是”字面前,被徹底碾得粉碎。

他紫瞳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原來如此……赤.裸裸,毫無遮掩。

他以為自己至少是她棋盤上一顆有些分量的棋子,卻原來,連這分量,都只是他的一廂情願。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滅頂般將他淹沒。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在眼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遮住了那瞬間湧上,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水光。

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他才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破碎得不成調子的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如同嘆息,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認命般的卑微。

“沒關系……我……甘願。”

“甘願?”沈雲霜冷冷一笑,“既然如此,那你可知,你們魔族有一物,是傳說中能撕裂空間,湮滅法則的禁忌之物!”

話音落下的瞬間,靜室的門扉,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吱呀——

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蘭徵端著一個剔透的水晶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猶自冒著氤氳熱氣的靈藥,緩步走了進來。

他穿著慣常的月白雲紋廣袖長袍,身姿挺拔如修竹,行動間帶著神族特有的清貴與優雅。

午後的陽光追隨著他的身影湧入,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朦朧柔和的光暈,更顯得他眉目清朗,溫潤如玉。

沈雲霜的目光瞬間從光幕上移開,落在了蘭徵身上。

幾乎是同一剎那,她臉上那抹冰冷刺骨,帶著算計的慵懶笑意,如同春陽融雪般,極其自然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顯疏離,甚至唇角還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淡的諷刺弧度。

“蘭徵神君來了。”

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對著謝翊時,明顯清冷了幾分。

蘭徵似乎並未察覺到室內那無形,冰冷凝滯的氣氛。

他步履從容地走到書案前,將水晶托盤輕輕放下,溫聲道:“藥熬好了,趁熱喝效果最佳。”

自從沈雲霜開始慢慢覆蘇魅族本源,身體因承受巨大的力量而經脈不暢,蘭徵便暗地搜集靈藥,明面上說是給她補身體。

他的目光落在沈雲霜手邊削好的靈果上,又溫言補充,“喝完藥再吃些果子,可以壓一壓苦味。”

沈雲霜的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藥汁上,幾不可聞地蹙了下眉,顯然對那味道沒什麽好感。

她擡起眼,看向蘭徵,語氣帶著一絲詢問:“三日後父親六十大壽,諸事繁雜,你那邊準備得如何了?”

謝翊不在,只能把這種事情交給蘭徵打理。

不過提起父親,她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真切的暖意。

蘭徵唇角揚起溫煦的笑意,如同暖玉生輝:“你放心,帖子都已按名錄發出,神、魔、人三界有頭臉的賓客皆在受邀之列。宴席所需的珍饈靈材,我已親自過目清單,確保無虞。壽宴當日的流程儀軌,也已與沈相府上的管事反覆核對過,不會出半點差錯。”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柔和,“沈相待你如珠如寶,這六十整壽,自當辦得風風光光,讓他老人家開懷。”

沈雲霜靜靜聽著,目光落在蘭徵帶著真摯暖意的臉上。

有那麽一瞬的恍惚。

眼前這個人,是神族大公主之子,身份尊貴,是神尊玄昊唯一的侄子。

他的母親,是那個一手促成她生母女茵悲劇,甚至不久前還派人追殺她的錦裳。

他本該是她覆仇名單上,最顯赫的名字之一。

可此刻,他站在這裏,細致地為她謀劃著父親的壽宴,眉眼間是毫無作偽的專註與關切。

這份關切,或許源於放置他體內,那糾纏不清的晶石聯系,又或許摻雜了別的什麽。

她又想起了沈文淵,一眨眼,那個溫厚儒雅的男人,竟已到了花甲之年。

時光荏苒,仇恨如同藤蔓瘋狂滋長,幾乎要將她吞噬,可總有些東西,是她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

她想給父親一個盛大的壽宴,風風光光。

這個念頭,讓她冰冷堅硬的心房,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縫隙。

“你費心了。”

沈雲霜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許,不再是那種刻意的疏離。

蘭徵似乎被她這細微的語氣變化觸動,清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光。

他微微頷首:“分內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似乎有些出神的側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可是還有旁的吩咐?”

沈雲霜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蘭徵,落在了虛空中的某一點,帶著一絲飄忽和難以言喻的覆雜。

過來許久她才開口,“蘭徵,你說為何人族壽命只有短短數十年,可神魔兩族卻有上萬年壽命?”

蘭徵詫異,還沒來得及回答,沈雲霜便接著問道,“你害怕我死嗎?”

書房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和爐鼎中靈藥微微沸騰的細小聲響。

蘭徵連呼吸都輕了幾分,想了很久才回答道,“我怕。”

“但我絕不會讓你死在我前面。”

沈雲霜心底軟了一下,她環抱住蘭徵,輕輕叫了一句,“蘭徵哥哥。”

光幕這一端,永夜宮冰冷的偏殿角落。

謝翊死死地睜大了眼睛,紫瞳中映著光幕裏那“溫情脈脈”的一幕,沈雲霜對著蘭徵時那自然而然流露,與他對話時截然不同的柔和神情,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的眼球,刺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

方才她那句冰冷的“是”還在耳邊回響,此刻這鮮明的對比,更如同最辛辣的嘲諷。

憑什麽?!

憑什麽蘭徵能得到她一絲半點的好顏色?

憑什麽他謝翊付出一切,遍體鱗傷,換來的只有冰冷的利用和一句“甘願”?!

胸腔裏翻湧的嫉妒、不甘、屈辱如同沸騰的毒液,瞬間沖垮了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一股狂暴的,無處發洩的戾氣猛地沖上頭頂!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他猛地揚起拳頭,裹挾著失控的魔氣,狠狠砸向身旁一根支撐殿頂的粗大玄晶柱!

轟!!!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幽暗的偏殿內炸開!

堅硬無比的玄晶柱表面瞬間炸開蛛網般的裂紋,黑色的晶石碎屑如同暴雨般四濺飛射!

巨大的反震力沿著手臂傳來,謝翊只覺得腕骨劇痛欲裂。

破碎的晶石劃破了他的手背和臉頰,留下幾道細長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扶著劇烈震顫、布滿裂痕的柱子,劇烈地喘息著,紫瞳因極致的痛苦和暴怒而赤紅一片,死死瞪著光幕中那個對這一切巨響毫無所覺,依舊平靜的側影。

沈雲霜似乎被偏殿裏這突如其來的巨大震動驚擾了。

她微微蹙眉,目光終於重新落回光幕上,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冷冷地掃過謝翊那張布滿冷汗,沾著血痕和晶石碎屑,因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

“吵死了。”

她紅唇輕啟,吐出三個冰冷的字眼,如同丟棄一件礙眼的垃圾。

指尖隨意地一劃——

嗡!

光幕瞬間熄滅,連同那枚緊貼他胸口的雙生鈴,也徹底沈寂下去。

最後映入謝翊紫瞳的,是沈雲霜毫不留戀移開的目光,以及她身旁蘭徵那依舊溫潤,仿佛隔絕了所有汙穢與狼狽的身影。

冰冷和黑暗重新吞噬了謝翊。

他脫力地滑坐在布滿晶石碎屑的冰冷地面上,背靠著那根布滿裂痕,搖搖欲墜的玄晶柱。

手背和臉頰的傷口滲出血珠,混著冷汗,蜿蜒而下。

後背的鞭傷在方才的劇烈動作下徹底崩裂,溫熱的液體正迅速浸透他背後的衣衫,粘稠而冰冷。

劇痛無處不在,但最痛的地方,是心口那個被徹底掏空的位置。

空蕩蕩的,只剩下呼嘯的寒風和滅頂的絕望。

他蜷縮在冰冷的黑暗裏,像一頭被徹底拋棄,傷痕累累的幼獸,只有破碎而壓抑的喘息,在死寂的殿宇中回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漫長的世紀。

冰冷的絕望如同潮水,一波波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意志。

就在這無邊黑暗的窒息感幾乎要將他徹底吞沒時,一個念頭如同鬼魅的磷火,在他死寂的心湖深處幽幽燃起。

鎮魂冰魄!

那次在九幽寒潭,他忍著刺骨的陰寒為她取來此物時,曾無意間在潭底最深處,靠近地脈魔火核心的裂縫中,瞥見過一道極其微弱,卻蘊含著恐怖湮滅之力的烏光。

那氣息古老、邪惡,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足以撕裂神魔屏障的毀滅性力量。

魔族秘典中似乎有過只言片語的記載——湮界石?

雲霜剛才所說的,莫非就是這個?

它被強大的封印禁錮在那片絕域,連母親都諱莫如深。

雲霜需要力量,需要足以顛覆神魔兩族的力量!

這湮界石……或許就是關鍵!

這個念頭如同毒藤,一旦滋生,便瘋狂地纏繞住他殘存的理智。

甘願?

不!僅僅甘願承受她的利用遠遠不夠!

他要給她更多!

他要給她能真正掌控一切,踐踏神魔的力量!

他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不僅僅是一顆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

他要讓她看到,只有他謝翊,能為她做到這一步!

哪怕……萬劫不覆!

一股近乎瘋狂的偏執,壓過了所有的疼痛和絕望。

紫瞳深處熄滅的光,被一種近乎獻祭的狂熱重新點燃。

他扶著冰冷的玄晶柱,用盡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背上的傷口因這動作撕裂得更深,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痛楚。

他舔了舔幹裂滲血的嘴唇,眼中只剩下不顧一切的決絕。

目標——九幽寒潭,地脈魔火核心!

取湮界石!

九幽寒潭,位於魔界極淵之地,終年被濃稠得化不開,帶著硫磺與血腥氣息的魔瘴籠罩。

潭水並非清澈,而是如同粘稠翻滾的墨汁,深不見底,散發著刺骨,足以凍結神魂的陰寒。

這裏是魔界最兇險的禁地之一,即使是強大的魔族,也極少踏足。

謝翊站在潭邊嶙峋的黑色礁石上,刺骨的寒氣穿透護體的魔氣,如同無數冰針紮入骨髓,讓他本就崩裂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麻痹般的劇痛。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唯有那雙紫瞳,燃燒著近乎瘋狂的執念,死死盯著下方那如同巨獸之口般幽深翻滾的潭水。

沒有猶豫。

他深吸一口仿佛帶著冰碴的空氣,縱身躍入那墨汁般的潭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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