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十五歲的月光

消毒水的氣味裹著冬夜的冷，鉆進季淮的鼻腔。

他蜷在急診室的塑料椅上，校服袖口被冷汗浸透，貼著發抖的手腕。心臟在胸腔裏撞出不規律的鼓點，像有人拿錘子一下下鑿著肋骨——這是他第三次在體育課上暈倒，班主任打電話給季老爺子時，他聽見電話那頭摔茶杯的聲音。

"小淮又犯病了？"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季淮擡頭，看見穿白大褂的實習醫生站在面前。他很高，眉骨很挺，眼睛像浸在冰裏的琥珀，"陸隨？"

陸隨點頭，白大褂口袋裏露出半本《心臟外科學》。他蹲下來，聽診器的金屬頭貼在季淮胸口時，少年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室間隔缺損術後，心率132，有點快。"

"我...我沒偷吃藥。"季淮攥緊校服下擺，"今天體育測試跑了八百米，我只是...想證明我能行。"

陸隨的手頓了頓。他想起昨夜值班時，母親臨終前的心電圖也是這樣亂的，像被風吹散的紙頁。他別開臉，寫病歷的手指關節發白："下次別跑了。"

"可我想考醫學院。"季淮突然說，"我想當醫生，像你一樣。"

陸隨的筆尖頓住。他擡頭，看見少年眼裏的光，像落在雪地上的星子。季淮的校服第二顆紐扣沒扣，露出鎖骨處淡粉色的手術疤痕——和母親當年的位置一模一樣。

"你不適合。"陸隨聽見自己說，"心臟不好的人，不能當醫生。"

季淮笑了，梨渦淺得幾乎看不見："那陸醫生呢？你媽媽是不是也不讓你當醫生？"

陸隨的手猛地收緊。病歷本被揉出褶皺，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隨隨，別讓仇恨蒙住眼睛。"可他此刻只覺得喉嚨發緊，像塞了團浸水的棉花。

"我去給你拿藥。"他起身離開，背影僵硬得像塊木板。

藥房的燈光昏黃。陸隨翻出季淮的病歷，最後一頁寫著："患者季淮，15歲，先天性心臟病，母親因醫療事故去世，父親季正國。"他的手指停在"醫療事故"四個字上，想起母親出事的那天，手術室外的家屬罵他"庸醫"的聲音。

"陸醫生。"

季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隨轉身，看見少年捧著保溫桶，發梢沾著雪："我奶奶熬了雞湯，她說...醫生說病人要多補。"

雞湯的香氣漫出來，混著雪的涼。陸隨接過保溫桶，指尖觸到季淮的手背——冷得像冰，卻在微微發抖。

"謝謝。"他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季淮笑了，梨渦在臉上漾開："陸醫生，你笑起來很好看。"

陸隨楞住。他從未被人這樣直白地誇過。母親總說他"太嚴肅"，同事說他"像塊冰"，可此刻少年的眼睛亮得像銀河，把他心裏的冰一點點融化。

"快喝吧。"他別開臉，"涼了就不好喝了。"

季淮捧著保溫桶小口喝湯，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鏡。陸隨看著他睫毛上的雪，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隨隨，愛不是救贖，是陪伴。"

那天晚上，陸隨在值班日志上寫了句話："患者季淮，需要長期隨訪。"

而在季淮的日記本裏，也多了行字："陸醫生今天笑了，像春天的第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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