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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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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這一日宮中靜得出奇。

昨日還信誓旦旦要再召群臣商議朔方之事的李琰,仿佛徹底忘了這茬。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沈璧殿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悄無聲息地移動,從清晨直至午後。

李重霄慢條斯理地用完了早膳、午膳,還品了一碟禦膳房新送來的精巧點心。

他派去打探消息的內侍回報,只道是中書省幾位大臣正閉門擬寫此次出征朔方的主帥及隨行人員名單,等著呈遞禦覽。

大臣中包括他那昨夜被召往中書省,至今未歸的駙馬柳棲梧。

但沒有他瑾王李重霄,也沒有其他任何一位皇子。

李重霄撚起最後一塊杏仁酥,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笑意。

看來,柳棲梧那邊昨夜已成功給老皇帝套上了韁繩。一旦李琰心中有了定計,不再慌亂,他們這些皇子自然就得靠邊站,靜候旨意了。柳棲梧大概也要等一切塵埃落定,才會來接他一同回府。

時辰尚早,殿內空曠安靜。李重霄沈吟片刻,終於做了決定。

不能再等,有些戲,需得搶在李琰旨意下達前唱完。

他整了整衣袍,收斂起慵懶之態,心神微繃,朝著東宮方向而去。

他並不確定李重津是否能打聽到比他更多的內幕,但當他步入東宮的臨水軒榭,看到李重津又是一副故作高深,閑適煮茶的模樣時,心中便隱約有了猜測。

這位太子殿下,恐怕還不知自己已然出局,還覺得自己正運籌帷幄著呢,這才有心思繼續扮演淡泊風雅的戲碼。

“四哥來了,坐。”李重津擡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帶著幾分虛假的親熱笑容,將剛沏好的一盞茶推了過來。

李重霄從善如流地坐下,目光卻並未落在那氤氳著熱氣的茶盞上,而是直接開門見山:“柳侍郎說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卻不知我一個已嫁作人婦的閑散王爺,還有何事能為儲君效勞?”

李重津並未接話,反而輕嘆一聲,臉上適時地浮起幾分落寞與傷感:“自打四哥出嫁,我們兄弟之間,竟是生分了許多。”

語氣悵然,仿佛真心痛惜於這份兄弟情誼的流逝。

看著對方那黯然神傷的樣子,李重霄都忍不住回憶了一下原著。

早期的李重津確實曾在‘李重霄’面前扮演過一段時間的乖弟弟,然而宮中一同進學的日子,明裏暗裏的較勁、給對方下絆子的事又何曾少過?更遑論後來聯手柳瑜,構陷‘李重霄’,將其打入禦牢,踩著他血肉鋪就的路登上這太子之位。

縱觀過往樁樁件件的爛事,此刻若要與他敘什麽兄弟情誼,實在荒謬得令人發笑。

李重霄索性垂下眼瞼,默不作聲,只靜靜看著對方表演。

李重津的臉皮與心理素質顯然遠超常人,即便在李重霄那毫不掩飾的,仿佛看跳梁小醜般的目光註視下,依舊面不改色。

他動作優雅地將自己面前那盞茶與推給李重霄的互換了一下,而後端起來淺淺啜飲一口,姿態從容:“今日孤確是誠心欲與四哥一談。孤可保證,接下來所言,句句發自肺腑,絕無虛言。”

他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四哥,這裏沒有外人,有些話孤就直說了。前些日子,孤偶然得見柳侍郎……唉,他手上那淤痕,實在觸目驚心。雖他用衣袖遮掩,但孤眼尖,還是瞧見了。那般青紫交錯,絕非凡俗碰撞所致……四哥,你……”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觀察著李重霄的反應,見對方依舊面無表情,便繼續嘆道:“柳侍郎那般清傲的人物,才華橫溢,便是父皇也時常讚其有經緯之才。如今卻要忍受這般折辱。四哥,即便你心中有何不快,又何至於此?這豈是長久之道?”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推心置腹,仿佛真心為李重霄考量:“孤知道,四哥或許是因往日舊事,心頭郁結難舒,這才……但你想,他如今表面恭順,不過是勢比人強,不得不隱忍罷了。這般奇恥大辱,刻骨銘心,豈能真正忘卻?他現在越是隱忍,他日若得機會,反噬只怕越發酷烈。養虎為患的道理,四哥難道不知?”

話鋒至此,陡然一轉,充滿了誘惑與暗示:“但,若四哥肯念在兄弟情分,助孤此次。待孤日後……必定重重酬謝四哥。屆時,莫說一個柳棲梧,便是四哥想要更多,又何難之有?孤可以向你保證,無論將來如何,他永遠都只會是你掌中之物,翻不出你的手心。他會比現在更溫順,更懂事,完完全全屬於你,豈不勝過如今這般同床異夢、相互提防?四哥既能得償所願,永絕後患,又能全了兄弟之義,豈非兩全其美?”

李重霄默默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微涼的桌面輕輕劃過。

他依舊沒有去碰那盞茶,並非擔心李重津愚蠢到下毒,而是對方拿著柳棲悟當作籌碼來與他做交易的行徑,讓他從心底感到一陣惡心,即便那些暴虐全是假的。

看來,李重津對這次出征朔方的機會,是勢在必得。那個昭字如同一根毒刺,雖惹得李琰猜忌,但又何嘗不是深深紮進了李重津自己的心裏?

擊敗一個號稱聖武皇帝正統後裔的逆賊,以此來宣揚自身獨一無二、無可爭議的正統地位,這個誘惑,對他而言實在太大了。

見李重霄始終沈默以對,李重津終於有些沈不住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四哥究竟是如何想的?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不妨就此交付真誠,坦誠布公地談一談。孤保證,無論今日談了些什麽,都絕不出這東宮之門。”

李重霄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好啊,既然太子殿下如此有誠意,那做哥哥的,就跟你說兩句掏心窩子的實話。”

他擡起眼,目光清亮銳利,直直看向李重津,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知道嗎,四哥我在十二歲以前,也一直覺著自己這儲君之位穩如泰山,萬無一失。那時候年紀小,甚至還在心裏偷偷盤算過,以後等我真的掌權了,要如何收拾那些平日裏看不順眼的家夥呢。”

李重津臉色猛地一變:“你……”

“可惜啊,”李重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後來風雲突變,我不過是一夕之間,就不再是太子了。那時候我才稍微清醒了一點,發現原來這個看起來尊貴無比,惹人覬覦的位子,其實脆弱得很。只要父皇一句話,所謂的榮寵和地位,傾覆也不過是片刻之間的事。”

李重津面色難看,強自反駁道:“那是因為四哥你早年行事過於驕縱任性,屢屢觸碰父皇逆鱗,這才傷了父皇的心,豈能混為一談!”

“呵,”李重霄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既然今日要說真話,太子殿下就別再演了吧。你從小就盯著我,盯著這個位置,我當年為什麽被廢,你心裏當真沒點數?狄家勢大,功高震主,父皇豈能放心一個與外戚牽連過深的儲君?

“我當時還天真地告訴自己,父皇是不想要一個未來可能被外戚架空的太子。所以後來我自請去了軍中,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就想著憑自己的本事掙一份軍功,讓父皇刮目相看,讓他知道,沒有任何人能掌控我李重霄。”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澀意,隨即又化為更深的嘲諷:“然後呢?後面的故事,太子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了。我在禦牢裏那些日子,想明白了很多事。我可真蠢啊,同樣的錯誤,竟然犯了兩次。怎麽就一直看不清呢?父皇這兩個字,其實該倒過來念,他先是‘皇’,然後才是‘父’。”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刀子,狠狠剜在李重津的心上,刺破了他一直試圖掩飾的恐懼與心虛。

他嘴唇動了動,想強自爭辯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來反駁這血淋淋的現實。

李重霄欣賞著他難看的神色,臉上的笑容愈發顯得玩世不恭,有種破罐破摔的瘋勁:“你說得對,現在的我,再怎麽撲騰,也不可能再回到朝堂,更走不到更高的位置了。但無所謂啊,現在的我,可比當年那個戰戰兢兢、一心想著建功立業給父皇看的傻小子,讓父皇安心多了。我樂意找誰的不痛快就找誰的不痛快,再也不用忍著憋著。至於跟你兄弟同心?”

他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我的好弟弟,四哥我今天跟你說這些,就是在幫你啊。你真以為,你得了這次討逆將軍的差事,風光凱旋,父皇會對你大加讚賞,更加器重?我是怕你……步了我的後塵,重蹈覆轍啊。”

“夠了!”李重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之前精心偽裝的溫文爾雅徹底消失不見,臉上只剩下被戳破心事的陰鷙與惱怒。

“李重霄!別以為孤不知道你在這裏危言聳聽、挑撥離間是何目的!你不過是想激孤做出悖逆之事,你好從中漁利!如今孤是名正言順的儲君,你以為孤會那麽蠢,上你的當嗎?你等不到的東西,孤可以耐心等到!你可有想過,等到那一日,你的下場會如何?!”

李重霄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暢快卻無多少暖意,反而透著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癲狂:“自從下了禦牢,我就不想那麽遠的事了。人嘛,活得痛快最重要,只看當下!太子殿下能忍,自然是好事。豈不聞前朝有位仁壽皇帝,做了五十多年的儲君,熬死了多少兄弟,最後呢?老皇帝龍馭上賓不過兩日,他哭靈時體力不支,也跟著一病不起,仁壽這個謚號還是死後追封的呢,嘖嘖嘖……”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李重津瞬間變得慘白的臉色,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仿佛真心關切:“我看父皇如今龍體康健,精神矍鑠,頗有昔日仁壽帝父皇的遺風。真到了你說的那一日,我反正已經痛快了這麽多年,怎麽算都不虧。倒是太子你……”

他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從現在開始,可真得好好保重身體才是頭等大事啊。否則,年紀輕輕就這般憂思過重,老了以後,恐怕經不起太大的風浪,受不住那大喜大悲呢。”

李重津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殿門,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滾!給孤滾出去!”

柳瑜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水榭外,躬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李重霄心情頗佳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步履輕快地跟著柳瑜向外走去。

東宮的回廊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與那日柳瑜送別柳棲梧時的黃昏景象幾乎重疊。

李重霄嘴角噙著笑,已經在心裏盤算著等柳棲悟回來,要如何繪聲繪色地描述自己今日如何大殺四方,氣得李重津跳腳,然後再……討個親親什麽的?

行至宮門附近,李重霄隨意地揮了揮手:“柳侍郎就送到這裏吧,本王的親隨一直在外等候。”

柳瑜停住了腳步,突然聲音很輕的問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李重霄頓了一下,回過頭,又一次對上了柳瑜那雙眼睛。

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或怨恨,而是一種更深沈的,幾乎要將他從裏到外剖開審視的陰森目光,看得人脊背發涼。

柳瑜的聲音始終很輕,卻像淬了毒的冰針,一字一句紮進空氣中:“你不是他……你把我的李重霄,弄到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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