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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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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關於柳瑜此人,李重霄在上輩子為他撰寫人物小傳時,便覺是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欲望溝壑難填,因而背叛之舉信手拈來,但柳瑜自有一套能說服自己的歪理,表面看似終日沈湎於痛苦掙紮,實則內核穩定,從不內耗。

否則,怎能做出害死人全家,轉臉還能理直氣壯要求與對方白頭偕老這等事?

自穿書以來,柳瑜於李重霄而言,更多像個熟悉的符號,一個因他刻意回避而始終游離於生活邊緣的背景板,存在感稀薄,並未真正侵入他的世界。

即便後來與柳棲梧心意相通,偶爾拈酸吃醋也只當是情趣調劑,並未真正將這位前任放在心上。

——“你不是他……你把我的李重霄,弄到哪裏去了?”

此刻,面對這個疑似窺破了他的秘密,且眼神日益陰鷙的柳瑜,李重霄心底那點慌亂很快被一種玩味的新奇所取代。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輕飄飄地,仿佛在談論天氣:“你現在才看出來呢?”

柳瑜渾身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瞪著他。

呵,果然是詐他的。

李重霄心下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極其自然地接了下句,“曾經的李重霄早就死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柳李氏重霄。”

“……”

柳瑜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驚愕、憤怒、扭曲、還有一絲被戲弄的羞惱,覆雜得難以名狀。李重霄也懶得做更多解讀,徑直邁步,與他擦肩而過。

身後傳來柳瑜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我不管你是個什麽怪物,但你如此輕賤作踐他,你玷汙了他的名,也侮辱了我心中最重要的東西……我絕不會放過你!定要讓你魂飛魄散!”

嘖,毫無新意的狠話。

借屍還魂這種事,虛無縹緲,最難尋覓實證。柳瑜若真握有什麽鐵證,今日李重津也不會還想著拉攏自己。

不過是他無法接受李重霄脫離他預想的軌跡,變得面目全非,故而寧願將整個存在徹底否定,冠以妖孽鬼怪之名,方能心安理得地揮刀相向。

恐怕柳瑜自己都未曾料到,他這近乎自欺欺人的瘋狂猜想,竟歪打正著,窺破了部分真相。

只可惜,我這異世孤魂,如今在此地已有了割舍不下的牽掛,是斷不會輕易離開的。

不服?那也只能憋著了。

李重霄心下嗤笑,步伐未停,將那片壓抑的怒火與偏執徹底拋在身後。

兩日後,征討朔方的最終人選終於塵埃落定,一道明黃聖旨頒告天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逆賊李昭,假托聖祖之名,惑亂邊陲,罪不容誅!茲事體大,非彰天威、顯正統不可平之。特封三公主李清寧為靖朔討逆使,總領朔方一切軍務,代天巡狩,平叛安民!大公主李清和,聰慧敏達,封為參軍讚畫,協同軍事,參讚機要!望爾等姐妹同心,揚我皇室之威,克敵制勝,早日凱旋!欽此!”

此旨一出,朝野上下反應各異。

鎮國公府內,狄戎與狄宸父子相視一笑。

狄戎撚須沈吟:“清寧丫頭有魄力,清和穩重,都是好人選。此番隨行的副將是我們的人,穩妥可靠。加之朔方鄰近的安涼城,顯兒已前去赴任,關鍵時刻可守望相助。務必保住趙大奎那小子性命,將這出平叛大戲,唱得圓滿漂亮!”

五皇子李重嘉在自己的書房內聽聞消息,對著抄錄的名單失笑搖頭,指尖輕輕點著李清寧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與玩味:“四哥啊四哥……你這盤棋,下得可是越來越驚人了。”

他無意入局,只願做個清醒的看客。

東宮之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聽聞旨意,李重津失手摔碎了最心愛的一套雨過天青瓷茶具。

二皇子李重宜更是憤憤不平,口無遮攔:“父皇是不是老糊塗了!如此重要的戰事,關乎國本顏面,竟交給兩個女人去胡鬧?!簡直是兒戲!”

“閉嘴!”李重津猛地打斷他,面色陰沈如水,“休得對父皇不敬!”

李重宜有些委屈,“我也是替太子殿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孤用不著你來叫屈,滾出去!”

斥退李重宜後,殿內恢覆死寂,李重津獨自坐在一片狼藉中,心中驚濤駭浪難以平覆。

前兩日李重霄那些誅心之言,如同魔咒般再次回響,讓他第一次對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和焦躁。

柳瑜悄步上前,溫聲勸慰:“殿下不必心浮氣躁,莫中了瑾王的攻心之計……”

“夠了!”李重津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他的話,“你也退下!”

柳瑜眼神一黯,躬身欲退。

“等等!”李重津忽然又叫住他,揉著發痛的額角,低聲道,“兩位皇妹遠征,原定為鐵勒使團準備的宮宴勢必推遲。你去見合赤溫大王子,好好解釋一番,務必盛情挽留,讓他安心在京城多住些時日……明白嗎?”

柳瑜擡眼看著李重津晦暗不明的神色,心中茫然更甚,只覺得不止李重霄變得陌生,連他身邊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層看不透的迷霧。

而這一切光怪陸離的起點,似乎正是從那個不再像“他”的李重霄開始。

他默默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沈璧殿外停著瑾王府的馬車,時隔數日,李重霄總算見到了他家駙馬。

柳棲梧一身風塵仆仆,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顯然是連日忙碌,未曾好好休息的模樣。

李重霄看在眼裏疼在心上。但此刻他扮演的是痛失領軍機會、憋了一肚子火氣的冤種王爺,當著眾多宮人內侍的面,對著這位參與擬定名單的罪魁禍首之一自然沒個好臉色,一路拉著張閻王似的黑臉,生人勿近地出了宮門。

一登上馬車,厚重的車簾甫一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探尋的視線,李重霄立刻原形畢露。

他一把拉過柳棲梧的手,指尖在他冰涼的掌心揉了揉,又順著指節一根根輕輕捏過去,仿佛要驅散他連日來的疲憊。

語氣裏滿是心疼:“你怎麽搞的?幾天沒合眼了?臉色這麽差,眼底都是青的……李琰那老東西真不是個玩意,就可著你一個人使喚!”

柳棲梧反手握住他作亂的手,指尖溫熱交纏,整個人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放松地靠在車壁上,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無妨,一切都很順利。李重津那邊,我之後再尋機會添一把火便是。在兩位皇姐凱旋之前,我們還有時間布局。”

李重霄聞言,立刻像只開了屏的孔雀,得意地揚起下巴:“哼哼,你以為我這兩天在沈璧殿光是吃了睡睡了吃?李重津那邊,我已經替你狠狠刺過他一遍了!保證你下次再見他,事半功倍!”

柳棲梧一怔,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眉頭蹙起,神色也變得嚴肅:“怎麽回事?你獨自去東宮了?”

“……我帶陳大了,讓他在東宮外守著來著。”見柳棲梧神色不對,李重霄莫名有點心虛,連忙將東宮發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自己如何大殺四方,氣得李重津跳腳。

至於他前任臨走前突然發癲的事,姑且略過不談。

柳棲梧一言不發地聽完,將李重霄拉近了些,眼神覆雜難辨,好像在生氣,又好像是怕李重霄生氣。

最終,他低聲嘆道:“以後再有這等事,萬不可再獨身赴約。定要等我回來。不要怕錯過什麽時機,錯過的,我都會想辦法找補回來。什麽都沒有你的安危重要。”

李重霄被這不是情話勝似情話的請求甜到了,只覺得心尖像被羽毛搔過,又暖又癢。

所幸故意耍賴般一頭栽進柳棲梧懷裏,賴唧唧的說:“你說得好聽,之前是誰說好要一起面對的?結果什麽都不讓我幹,你就是不相信我能做好,我不高興了。”

知他並非真惱,柳棲梧失笑,雙臂收攏,如同擁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順著他的毛哄:“豈會不信?能有如今的局面,你已經比我上輩子做得好過千倍萬倍。是我太膽小了,對不起。”

李重霄悶在他懷裏笑,“什麽膽小,好肉麻啊你……”

等李重霄笑夠了,自他懷中擡起臉,兩人距離極近,呼吸交融,彼此眼中都映著對方的模樣。

柳棲悟低頭緩緩靠近,李重霄也默契地閉上眼,仰起臉……

就在這時,馬車輕輕一頓停了下來。

車外傳來陳大恭敬的聲音:“王爺,駙馬,府邸到了。”

李重霄懊惱地嘆了口氣,額頭抵回柳棲梧的肩,小聲抱怨:“哎……一下車又要開始演了。今晚本王痛失主帥之位,惱羞成怒,把駙馬趕去睡偏殿,行不行?”

好煩啊,他正膩乎著呢,根本不想分開。

柳棲梧眼底漾開溫柔笑意,捧起他的腦袋,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低聲道:“行。那駙馬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實在思念王爺得緊,只好半夜偷偷翻窗潛入,行不行?”

李重霄瞬間被逗樂,湊上去回親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準了!給你留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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