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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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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夜色深沈,宮燈在風中搖曳,柳棲梧隨著引路內侍,穿過寂靜的宮道,步入中書省值房區域。

與其他地方不同,此間今夜格外冷清,當值的官員似乎都被有意支開了。

推開指定的值房門,裏面一道明黃色的身影負手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

柳棲梧腳步微頓,隨即如常般躬身行禮:“臣柳棲梧,參見陛下。”

語氣平靜,毫無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此番召見。

李琰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讓人看不清具體神情。

他沒有讓柳棲梧起身,而是直接問道:“白日裏樞策院議事,你一直在場。老四說的那些話,你怎麽看?”

柳棲梧維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沈穩:“回陛下,瑾王殿下於軍事一道確有非凡造詣,對朔方敵我之勢、強弱之判,皆切中要害。臣亦認為,此戰勝負並無懸念,陛下不必過於憂心。”

李琰不置可否,踱回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繼續問:“那依你之見,朕該派哪個皇子去最為合適?”

他的目光落在柳棲梧身上,帶著審視。

柳棲梧沈默了片刻。

李琰身體微微前傾:“柳卿但說無妨,朕想聽你的實話。”

柳棲梧忽然撩袍,屈膝跪地,垂首道:“臣接下來所言,或有冒犯之處,懇請陛下先恕臣悖言之罪。”

李琰蹙眉,語氣卻放緩了些:“朕既讓你說,便是信你忠心。起來回話便是,何須如此?”

柳棲梧並未起身,依舊跪得筆直,緩緩道:“陛下,瑾王殿下所言以真龍血脈對陣偽冒之裔,確是正理,能最大程度挫敗對方氣焰,挽回朝廷聲譽。然而殿下此舉,亦藏私心。他最後刻意點破逆賊之名與太子殿下表字相重,絕非無意之舉。此語一出,便是將太子殿下置於炭火之上烘烤。”

他略一停頓,讓李琰消化這話中的含義,才繼續道:“陛下請想,太子乃國之儲君,身份尊貴無比。其餘兩位皇子,二殿下素來謹小慎微,五殿下年歲尚輕,於公於私,誰敢在此刻出頭,與太子相爭?即便陛下屬意他們,只怕他們也會千方百計推脫婉拒,唯恐惹來非議。

“瑾王殿下繞此一圈,其最終目的,恐怕正是逼得陛下無人可選,屆時,他再以為父分憂之名主動請纓,誰還能再以他已嫁人之由阻攔?

“更何況,他此前整理宣揚定襄公主事跡,廣受讚譽,豈非早已埋下暗筆?皇室公主尚可馳騁沙場,為國征戰,為何出了嫁的皇子,就不能再為君父效力?”

值房內靜得只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李琰的面容在跳動的光影下愈發晦暗難明,他沈默了良久,才聽不出喜怒地問:“所以,駙馬的意思是,為了不讓老四的算計得逞,朕就必須順水推舟,讓太子去做這個討逆將軍,方能彰顯我靖朝皇室氣度,堵住老四的嘴?”

柳棲梧擡起頭,目光坦然:“若王爺不曾點破那名諱關聯,太子殿下本是上佳人選,名正言順。然如今窗戶紙已然捅破,情勢便截然不同。即便太子殿下自身能堅守臣節,毫無異心,又豈能防得住天下悠悠眾口?防得住別有用心之人在旁煽風點火,借題發揮?

“國無二日,民無二主。昭字引發的聯想與風波,一旦被人刻意渲染放大,對朝局穩定造成的震蕩與危害,恐怕未必比朔方那個李昭小多少。此非臣危言聳聽,實乃不得不防。”

聽了這番話,李琰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擡手端起桌上的溫茶,呷了一口,長長嘆了口氣,語氣中透出幾分真實的疲憊與惱火:“老四這手陽謀……真是厲害。哪怕朕看穿了他的心思,此刻也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選太子?他膈應。

選李重霄?他更不放心!

這兩頭的牽扯真讓他頭疼不已。

柳棲梧適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陛下,四殿下這陽謀,看似無解,卻有一人可破。”

“誰?”李琰立刻追問。

柳棲梧擡眼,目光沈靜地看向李琰,輕輕吐出幾個字:“定襄公主,李紅玉。”

李琰先是一楞,隨即蹙眉:“一個死了多年的前朝公主?她能……”話語驟然頓住,他眼中猛地爆出一縷精光,仿佛被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公主?你的意思是……”

柳棲梧緩緩頷首,確認了皇帝的猜想。

這真是一個李琰從未設想過的破局角度!此刻被柳棲梧輕輕點破,頓時有種豁然開朗之感,仿佛在密不透風的墻上發現了一扇隱藏的側門。

李琰猛地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撫掌笑道:“對啊!朕怎麽忘了!朕也有公主!朕的女兒,一樣流著皇室血脈!”

他越想越覺得此計大妙,連日來的郁氣都散了大半,說話也不再端著那副帝王架子,帶著幾分真實的暢快,“好啊!老四他處心積慮,怕是做夢都想不到,他親手捧紅的紅玉川,有朝一日真能再捧出第二個定襄公主來!”

他想通此節,笑得更加舒心,仿佛已經看到李重霄計劃落空時含恨的表情。

老四想借李紅玉的舊事為自己鋪路,沒想到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妙!實在是妙!

“愛卿真乃朕之肱股!智囊!”李琰心情大好,親自上前將仍跪著的柳棲梧扶起,拉著他坐到下首,“來,愛卿坐!此事大方向已定,但具體細節還需斟酌。朕要與你好好商議一番。”

“謝陛下。”柳棲梧也不推辭,從容落座。

興奮過後,李琰又微微蹙眉,顯露出一絲顧慮:“只是……清寧那丫頭雖有些騎射功夫,性子也爽利,但畢竟是一介女流,從未經歷過戰陣。老四雖說此戰好打,但古往今來,主帥無能累死三軍,導致穩勝之局一敗塗地的例子,也不是沒有。朕還是有些擔心……”

柳棲梧道:“陛下所慮極是。三公主殿下此行,重在彰顯皇室姿態,凝聚民心士氣,乃一面光輝旗幟。至於具體軍務指揮、臨陣決斷,自然需有經驗豐富的老成持重之將從旁輔佐,周密籌劃,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巧妙地將主帥的概念轉化為旗幟與執行的分離,既安撫了李琰的擔憂,又為後續安排留下空間。

李琰聞言,心中大石落地,對於具體派哪些將領已不甚在意,揮揮手道:“愛卿所言甚是。既如此,這隨行將領的名單,便由愛卿先擬一個上來,朕過目便是。”

柳棲梧應下,隨即又道:“陛下,臣以為此次名單之中或可再添一人,需陛下聖裁。”

“哦?還有誰?”

“三公主既去,可否讓大公主殿下也一同前往?”

李琰聞言眉頭又皺了起來:“一面旗幟足矣,何必再添一人?兩個女兒家都送上戰場,像什麽話。”

柳棲梧神色不變,聲音依舊平穩,卻拋出了一個直擊李琰心坎的問題:“陛下,此戰打的是名聲,要的是萬全。臣鬥膽請問,經此一役,您真的想要第二個定襄公主嗎?”

此話如同冷水澆頭,瞬間讓李琰沸騰的頭腦冷靜下來。

定襄公主李紅玉為何盛年早夭?正是因為在她聲望最巔峰之時,竟有朝臣提出立皇太女之議,在前朝掀起軒然大波。

彼時的皇帝懦弱無能,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又想平息爭議,便急於為她擇婿,想將她嫁出去了事。然而議親伊始不久,那位驚才絕艷的公主便香消玉殞,甚至有野史傳聞,她是被迫隱姓埋名,遠走天涯。

這絕不是李琰想看到的結局!讓公主臨危受命是不得已而為之,待此事了結,他心中屬意的兩個聯姻部落,還是要照常進行的。

“讓一人光芒過盛,確非好事……”李琰喃喃道,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讓她們二人同去,互相之間有個比較,也能互為掣肘,省得被這次的事情養大了心性,忘了自己的本分。”

他想通此節,忍不住再次拍了拍柳棲梧的肩膀,滿臉讚賞,“好!還是愛卿思慮周全,深謀遠慮啊!朕心甚慰!”

“陛下謬讚了。”柳棲梧謙遜地垂下眼簾,恰到好處地掩去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寒意。

棋局的第一步已然落定,完成得堪稱完美。現在,只等李重津入局了。

希望他動作能快一些,最好趕在李琰正式公布討逆人選之前找上門來。若他此次竟能沈住氣,按兵不動,那後續的計劃,反倒要麻煩許多了。

然而,柳棲梧大概未曾料到,沈不住氣的李重津,第一個找的,並非是他。

晨光熹微,薄霧尚未散盡,正是李重霄平日裏酣眠未醒的時辰。

是以,當內侍通傳柳瑜求見,並且道明來意後,李重霄揉著惺忪睡眼,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太子殿下……請我去東宮喝茶?”李重霄指著自己的鼻子,又確認了一遍,嗓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柳棲梧去了中書省後一夜尚未歸來,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更透著十足的蹊蹺。

“是。”柳瑜站在殿內,今日並未投來往日那種覆雜糾葛、苦大仇深的目光,只是靜靜地,近乎漠然地看著他。

然而,正是這種異常的平靜,反而讓李重霄感到一種莫名的,毛骨悚然的不適感,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跑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本王知道了,稍後便過去。”李重霄決定先拖延一下,至少等柳棲梧回來商量過後再決定去不去這趟明顯的鴻門宴。

“王爺是要等駙馬回來再定奪嗎?”柳瑜竟一語道破了他的心思,語氣平淡無波。

李重霄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意,故意用輕浮的語氣說道:“是啊,畢竟嫁為人婦了嘛。雖是親弟弟,那也是外男,孤身前往總是不妥,自然得等夫君回來,報備一聲才是道理。”

剎那間,柳瑜眼中那沈寂的冰層驟然破裂,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洶湧而出,雖一閃即逝,卻讓李重霄頸後的寒毛都立了起來。若那目光能化為利刃,此刻他恐怕已血濺五步。

柳瑜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後退一步,聲音恢覆了之前的平板無波:“聽聞駙馬昨夜宿在中書值房,與陛下商議要事,一時半刻怕是回不來的。太子殿下確有要事需與王爺相商,事關重大。王爺若實在不放心,可多帶些侍衛隨行。話已帶到,告辭。”

說罷,不再多看李重霄一眼,轉身便走,殿門被他輕輕合上,發出沈悶一響。

看著那扇合攏的門,李重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有些發涼的脖頸,低聲嘀咕:“這就……因愛生恨到想宰了我了?”

他慢慢踱步回到床邊,重新倒回枕上,望著帳頂繁覆的花紋,心裏盤算開來。

這東宮的茶,喝,還是不喝?

去,怕是龍潭虎穴,不去,又恐錯過了給太子下套的時機。

“唉,”李重霄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還殘留著柳棲梧氣息的枕頭裏,含糊地哀嘆,“頭疼啊……柳棲梧,你什麽時候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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