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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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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麟德殿夜宴的風波還沒去兩日,正趕上靖朝逢五的大朝會。

一名禦史手持笏板,出列朗聲參劾:“啟奏陛下!臣要參瑾王李重霄與其駙馬柳棲悟!前日麟德殿夜宴,此二人逞兇鬥狠,當眾折辱鐵勒使臣,手段酷烈,言語狂悖!此舉非但失了我天朝上國禮賢下邦之體統,更恐寒了友邦之心,貽笑大方,實乃國恥!請陛下嚴懲,以儆效尤!”

話音未落,柳棲悟已向前一步,平靜反問道:“敢問這位大人,禦史臺參劾官員家眷失德,依據的是哪條律法?合乎哪項禮制?”

那禦史被問得一噎,隨即梗著脖子道:“瑾王雖已下降,但畢竟還是王爺……”

“王爺既下降,便為內眷。”柳棲悟毫不客氣地打斷,“縱有不當之處,自有太後懿旨申斥,或宗人府依家規處置。禦史臺在朝堂之上,公然參劾內眷失德,非但於禮不合,更是……”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那禦史漲紅的臉,“極其可恥,有辱斯文。”

“柳侍郎此言差矣!”禦史臺立刻又有同僚跳出來幫腔,“王爺既是內眷,其行止失當,自然是你這駙馬管束不力!參你一個治家無方,罪加一等,有何不可?!”

“荒謬!”吏部這邊也早有看不慣禦史臺咄咄逼人的官員站了出來,言辭犀利,“王爺是君,駙馬是臣!自古只有君管束臣,豈有臣管束君的道理?爾等禦史臺攛掇駙馬以下犯上,是何居心?莫非是想亂我朝綱?!”

“強詞奪理!胡攪蠻纏!”

“分明是爾等理屈詞窮,惱羞成怒!”

“一派胡言!”

朝堂之上頓時吵成一鍋粥,唾沫橫飛,文官們引經據典,互相攻訐,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夠了!”禦座之上,李琰沈著臉,終於出聲,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李琰目光掃過爭吵的雙方,最終落在柳棲悟身上,“此事暫且擱置,容後再議。鐵勒使團接待事宜,原定由柳侍郎負責,既然出了這檔子事,為顯公允,改由兵部侍郎柳瑜接手。”

散朝的鐘聲敲響,百官魚貫而出,柳棲悟卻被孫福親自請到了養心殿。

殿內熏香裊裊,李琰端坐書案後,臉上已不見朝堂上的慍怒,反而帶著幾分溫和:“柳卿啊,麟德殿那晚的事,朕心中尚有些疑惑。你當真能制住那個巴圖?朕看你弱不禁風,難道竟是朕錯過了一枚虎將?”

柳棲悟微微垂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慚愧與後怕:“陛下明鑒,那日更多是意外。巴圖不止對瑾王殿下言語輕蔑,更對我朝官員百般羞辱,譏諷我等文弱不堪。臣一時激憤,與他爭執了兩句。誰知此人兇性大發,竟揪住臣的衣領,狀若瘋狂,意欲行兇……”

他聲音微顫,仿佛心有餘悸,“臣慌亂之下,只知掙紮,情急之中掀翻了桌上的燭臺,滾燙的蠟油潑濺,他吃痛松手,臣才得以掙脫。至於說他被臣折了一只手……”柳棲悟苦笑搖頭,滿臉的難以置信,“臣實在不知,自己竟有這份能耐。”

李琰並未全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習武之人受了痛,只會更激兇性。即便他們有所誇大,但你能掙脫那蠻漢,總歸是露了痕跡。合赤溫口口聲聲說是懷瑾指點了你武功,難道全是信口胡謅?”

柳棲悟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難以啟齒的窘迫,沈默了片刻,才有些艱難地開口:“臣……臣確實用了一些小伎倆,才僥幸掙脫。若說與王爺指點有關……倒也不算全然說謊。”

“小伎倆?”李琰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不悅和好奇,“柳卿,朕一向信重於你,有何話不能直言?如此吞吞吐吐,倒叫朕失望了。”

柳棲悟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對著李琰深深一揖:“請皇上恕臣失儀之罪。” 說罷,他擡起手,竟當著皇帝的面,緩緩將寬大的緋色官服袖子向上卷起,一直卷到手肘。

李琰的目光落在柳棲悟裸露的小臂上,瞳孔驟然一縮,臉上瞬間布滿了震驚!

只見那白皙的皮膚上,從手腕往上,竟布滿了深深淺淺的青紫色淤痕!有些是指印,清晰得能辨出指節輪廓,有些是條狀勒痕,邊緣泛著暗紅,還有些是細碎的擦傷。

在柳棲悟那過分蒼白的膚色映襯下,這些傷痕顯得格外猙獰刺目,觸目驚心!

“這是?!”李琰失聲問道,帶著真切的驚愕。

柳棲悟迅速放下袖子,掩住那些可怖的痕跡,低聲道:“陛下,臣剛與王爺成親時,王爺對臣頗為冷淡疏離。有時王爺興致來了,與臣玩鬧,偶爾失了分寸,便會留下些痕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有時臣若推拒,王爺反倒覺得有趣,便說要教臣兩招。便是些手上擒拿推擋的技巧,讓臣能陪他玩得更久些。臣愚鈍,學得不好,那日與巴圖爭執,情急之下,倒是下意識地用上了其中推擋掙脫的法子……”

李琰臉上的震驚逐漸被一種混雜著怒意和痛惜的表情取代。他重重一拍桌案:“胡鬧!懷瑾簡直是……太胡鬧了!”他看著柳棲悟蒼白的面容和低垂的眼睫,語氣轉為沈痛,“柳卿,你受委屈了,為何從未向朕提起?”

柳棲悟擡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屈辱與無奈:“些微小事,不敢讓皇上憂心。而且……王爺如今也漸漸願意親近臣了,我們如今處得還不錯。”

李琰看著他,長嘆一聲:“唉……罷了。日後若懷瑾再有不端之舉,你不必替他遮掩,盡管來報朕,朕定為你做主!”

“臣謝陛下隆恩。”柳棲悟深深俯首。

待柳棲悟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養心殿門外,李琰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慢啜飲了一口,悠悠嘆道:“這幾日見著柳卿如此維護老四,朕還以為他們當真是合了眼緣,夫妻恩愛了。倒不想……駙馬竟過得如此艱難。”

侍立一旁的孫福伺候皇帝多年,最是善於揣摩聖意,聞言立刻躬身上前,“可不是,駙馬爺大概也是做給王爺看,他不是說了,如今他與王爺,總算是‘處得還不錯’了。”

李琰搖了搖頭:“老四糊塗啊,真不喜歡,一直疏遠著便是。這又是折辱人,又是做出一副情深義重的樣子,算怎麽回事?”

孫福道:“奴才大膽胡猜一句,許是四殿下起初下手重了些,可這日久天長的,駙馬爺這般品貌才情都拔尖兒的人物,朝夕相對,石頭心腸也得捂熱乎了不是?只是這由愛生怨容易,可若反過來……”說著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拖長了調子,“由怨生愛,再由那等折辱轉成情深……那可真是難如登天。”

李琰放下茶盞,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這個老四啊……罷了。孫福,你回頭去內庫仔細挑揀挑揀,選些上好的藥材補品,文玩字畫,賜給駙馬。這孩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朕稍作安撫吧。”

“是,奴才遵旨,定挑最好的送去,必不讓駙馬爺寒心。”孫福連忙應下。

“阿嚏!”

瑾王府,李重霄突然毫無征兆地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震得他自己都晃了晃。

侍立面前的陳大嚇了一跳,關切地問:“王爺?可是昨兒夜裏受涼了?”

他心裏嘀咕,不應該啊,王爺自打成親後,那叫一個會保養!秋意剛顯,暖閣的銀霜炭就備足了,厚實的錦袍也早早上了身,比誰都金貴著自己呢。

李重霄揉了揉鼻子,擺擺手:“沒事,就是鼻子突然癢得厲害,估計誰在背後念叨本王。你繼續說。”

“是。”陳大收斂心神,繼續匯報,“小的們按您的吩咐,暗地裏尋訪了好幾位曾給柳府看過病的大夫,又想法子跟幾個柳家的老仆人套了近乎。打探來的消息都差不多:駙馬爺這身子骨,是打娘胎裏帶來的弱癥!早年還有大夫曾斷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李重霄一眼,壓低聲音,“斷言駙馬爺怕是活不過及冠之年……”

李重霄翻閱桌上紙張的手指微微一頓,眉宇間籠上一層凝重。

陳大見狀,連忙話鋒一轉,寬慰道:“但是!王爺您洪福齊天!自從跟您的婚事定下來,柳府的下人們都說,駙馬爺那氣色,看著是一日比一日紅潤了!身子骨也硬朗了不少!都說……”他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都說興許是王爺您跟駙馬爺八字特別合,特別旺夫!”

李重霄面無表情地擡眼,涼涼地瞥了他一眼。

陳大一個激靈,趕緊用僅存的那只手作勢扇了自己嘴巴一下:“哎喲,瞧小的這張破嘴!該打!一時禿嚕了,王爺您別跟小的計較!”

李重霄被他這誇張的樣子逗得扯了下嘴角,沒好氣地揮揮手:“行了行了,東西放下,你下去歇著吧。”

“哎!謝王爺!”陳大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

書房裏安靜下來,李重霄拿起那幾頁承載著柳棲悟人生前二十年的紙張,指尖拂過上面記錄的點點滴滴。

紙上描繪的那個柳棲悟,與跟他朝夕相處的這個人,仿佛隔著濃重的迷霧。

別人口中的柳棲悟天生體弱,孤高清傲,生命軌跡清晰可見,脆弱得如同琉璃。

他身邊這個柳棲悟卻身懷莫測武功,心思深沈如海,甚至偶爾會流露出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力量,能在滾燙蠟油中面不改色地毀掉一個壯漢的半張臉,也毫不關心濺到自己身上的傷。

壓在那些旁人口中曾經的柳棲悟的信息下,還有一張剛確認的名單——由兵部擬定的,即將調往邊防各重鎮的守將名錄。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躍然紙上。這些在原著中或戰死沙場,或含冤而死的名字,如今都安然無恙,即將奔赴屬於他們的疆場。盡管名單上依舊附帶著隨行監察文官的名字,但這已經是比書中那慘烈的局面好上太多的光景。

那些曾對“李重霄”掏心掏肺的親友故舊,都還活著,都還有未來。

李重霄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的邊緣。

這一切的改變,並非他一人之功。那薄霧之後的身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遠比他看到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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