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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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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柳棲梧步出東宮書房的門檻時,已是暮色四合。

宮燈次第燃起,將東宮回廊的朱漆映得愈發深沈,柳瑜跟在他身後,腳步無聲的踩在他的影子上。

跟皇帝演過的戲,跟李重津又演了一次,而且效果不錯。李重津連“日後孤更上一步,設法讓你與四皇兄和離”的誘餌都拋了出來。

柳棲梧垂首謝恩時眼底閃過的不耐煩,此刻被夜色悄然掩去。

“柳侍郎留步,我自己出去便好。”柳棲梧側身,聲音平淡無波。

“表兄!”柳瑜腳步一頓,猛地叫住他,聲音壓著,卻透出一股執拗的急切。他緊走兩步,攔在柳棲梧面前,“你方才,在太子殿下面前說謊了。”

柳棲梧停下腳步,目光沈靜地落在他臉上,無波無瀾:“不敢欺瞞殿下。”

“不敢?”柳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神情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懣,“我六歲入宮伴讀,是陪著他一起長大的,他是什麽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你臂上那些傷絕不可能是他弄出來的。你為何要扯這種謊?是因為想跟他和離嗎?明明那日的宮宴……他如此維護你。”

夜風穿過庭中花木,帶來一絲涼意。柳棲梧靜靜聽著,看著眼前這張因激動而微微漲紅的臉。

上一世關於柳瑜的種種記憶早已模糊,此刻看他這般為“李重霄”憤然不平,竟覺得有些遙遠的好笑。

待柳瑜話音稍歇,柳棲梧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此時寂靜的回廊裏:“侍郎此言差矣。人心如淵,便是相伴半生的至親,亦可能在某個瞬間讓你驚覺面目全非,恍若從未相識。”

“不!我了解他!”柳瑜急切地反駁,仿佛抓住最後的浮木。

“你不了解他。”柳棲梧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也從未真正了解過你。他覺得你無害,所以你才能將他送進禦牢。而你,覺得他仍念舊情,卻不知那點相伴的情誼,在你選擇站到太子身後的那一刻,便已灰飛煙滅,點滴不存了。”

柳瑜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慘白如紙,嘴唇顫抖著:“是……是他跟你說的?他還說了什麽?”他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拽柳棲梧的衣袖尋求一個答案,指尖卻撲了個空。

柳棲梧已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他看著柳瑜失魂落魄的模樣,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柳瑜,人若太過貪心,終將樣樣落空。你既不想放棄你選擇的君,不願背叛家族,又不想站到文臣的對立面,那麽選了這條路,就莫要回頭。更不該奢望他如今一無所有,爭無可爭了,便能成全你那份同樣不願割舍的情意。這怎麽可能?”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柳瑜強撐的倔強神色,直指核心:“從你選擇立場那一刻起,你與他便註定只能是敵人。日後各憑本事,那些既想保全自己又想占有情義的……惡心人的話,就不要再說了。”

惡心人三字如同淬了冰的針,狠狠紮進柳瑜心口。

他渾身劇震,一股比當初在禦牢裏面對裝瘋賣傻的李重霄時更尖銳、更徹底的痛楚攫住了他。他第一次失卻了平日的體面,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帶著尖利:“你以什麽立場對我說這種話!”喊出口才驚覺身處東宮,慌忙又死死壓下,扭曲成咬牙切齒的低語,“你不過是他找來逃避現實的擋箭牌!一個居心叵測,利用他向太子投誠的投機之徒!我至少是真心想護他性命!我真心愛他!你呢?!你算什麽!”

模糊的前塵記憶,在這一刻被這相似的質問驟然擦亮。柳棲梧仿佛又看到了前世在生命盡頭的時候,那個同樣歇斯底裏的柳瑜。

——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如今這世上除了我,還有誰還真心愛你!

柳棲梧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哦,你方才問,李重霄還說過什麽?他說,其實他希望你不要再愧疚掛懷。”

他看著柳瑜徒然亮起,充滿不可置信希冀的眼睛,緩緩吐出後半句,字字誅心:“他現在過得很好,親友康健,心有牽絆……本就沒有那麽多情天恨海。以後大家各行其是,若不幸在何處狹路相逢,望君莫要再老盯著‘他’。他……和我,都覺得膈應得很。”

言畢,柳棲梧不再看身後瞬間僵立的身影,轉身大步離去。

柳瑜失魂落魄的呼喚被風吹散在身後,他一步未停。

暮色沈沈,他只想快些回府,那裏有溫熱的飯菜,還有那個總能攪亂他心湖的人等著。

等回到瑾王府,柳棲梧先換下官袍,他難得挑了一身玄青箭袖袍,手腕綁緊,更顯身姿挺拔利落。

他步入內室,便見李重霄正支著下巴坐在八仙桌後,桌上菜肴熱氣騰騰,而最顯眼的,卻是桌邊兩壇泥封半開,散發著濃郁醇香的老酒,以及兩個與桌上其他精美食器格格不入,粗獷的大海碗。

“王爺今日怎有如此雅興?”柳棲梧在他對面撩袍落座,目光掃過那兩壇酒,眉梢微挑。

李重霄立刻堆起一臉燦爛笑容,拍了拍酒壇:“心情好!正好從地窖深處翻出這兩壇陳年佳釀,想請駙馬小酌一番,駙馬爺……不會不給面子吧?”他刻意咬重了小酌二字,眼神卻瞟著那兩只深不見底的海碗,自己都覺得這詞用得有點心虛。

勸酒?他業務不熟。但眼前這人,雖表面上一本正經,耍起無賴來段位可比他高多了。李重霄心裏直打鼓,不知柳棲梧會不會接招。

誰知柳棲梧竟十分痛快,頷首道:“難得殿下有興致,自然相陪。”伸手便拍開一壇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琥珀色的酒液傾註,眼看就要滿溢那粗瓷海碗。

“哎等等!”李重霄眼疾手快,一把將他端起的酒碗奪下,放到桌角,“急什麽!空腹喝酒傷胃,先吃飯!”他只想灌醉這狐貍套點真話,可沒想把他胃折騰出毛病。

柳棲梧看著他緊張兮兮的模樣,眼尾微彎,一絲真切的笑意掠過眼底:“好吧,都聽殿下的。”從善如流地接過李重霄推過來的米飯。

兩人如常的邊吃邊聊。

“聽說今兒有不開眼的禦史在朝會上參我,被你懟得差點背過氣去?”李重霄夾了一筷子筍絲,狀似隨意地問。

“殿下消息靈通,”柳棲梧夾了塊軟爛的蹄筋放到他碗裏,“言過其實了,朝堂論辯,尋常事爾。”

“父皇那邊找你問話了吧?怎麽著,你那柳家不外傳的七損決,解釋清楚了?”李重霄嚼著蹄筋,鍥而不舍地試探。

柳棲梧面不改色,又給他添了碗湯:“解釋清楚了。陛下未曾想臣還有這份能為,甚為驚喜,讚臣文武兼濟,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李重霄:“……”

他差點被湯嗆著。

好家夥,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鬼話張嘴就來!以前那個說話一板一眼,清冷自持的柳侍郎呢?被誰帶壞了這是!

被青出於藍的李重霄深感郁悶,看兩人碗底漸空,立刻把酒碗重新推回柳棲梧面前,豪氣幹雲:“來,駙馬,喝酒!今日你我君臣……呃,夫妻同心,不醉不歸!”

柳棲梧含笑端起碗與他輕輕一碰:“縱酒傷身,還是小酌怡情為妙,殿下。”

“小酌就小酌,駙馬先請!”

“好。”

勸酒詞匱乏,全靠直來直往。好在柳棲悟照單全收,酒到碗幹。你來我往間,兩壇老酒竟已下去一壇半。

李重霄打發陳大買酒時算盤打得劈啪響。

他上輩子酒量就不差,原主這具千錘百煉的武將身體更是海量。柳棲悟?一個早年病弱,滴酒不沾的文臣,就算內裏換了瓤子,短短時日還能把酒量也變異了不成?

他自信滿滿,篤定能將對方放倒。

“來……再、再來一碗……再……”李重霄臉頰酡紅,像染了上好的胭脂,襯得那雙迷蒙的桃花眼愈發瀲灩,鼻尖也沁出細汗,只是說話已帶了明顯的大舌頭,身子也控制不住地往一邊歪斜,顯然醉得不輕。

“王爺,你醉了。”柳棲梧伸手穩穩扶住他欲倒的身子,順勢將他手中搖搖欲墜的酒碗拿開放遠。

他自己臉上雖也浮著淡淡紅暈,眼神卻依舊清明銳利。拒絕了陳大上前幫忙的意圖,手臂穿過李重霄腋下,半扶半抱地將人架起,腳步沈穩地送回寢殿那張寬大的拔步床上。

李重霄一沾床便哼哼唧唧地喊頭痛難受。

柳棲梧吩咐人去熬醒酒湯,自己擰了條熱手巾過來,動作輕柔地替他擦拭額角和頸間的薄汗。指尖不經意拂過他散亂的鬢發,將幾縷黏在頰邊的發絲仔細攏開。見他衣襟緊束似喘不過氣,又伸手替他解開領口兩粒盤扣。

看李重霄皺著眉,難受地蜷起身子的模樣,柳棲梧擦拭的動作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悔,低嘆一聲:“何必如此……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更好。我自會處理幹凈。”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誰。

李重霄卻似有所感,迷迷糊糊地翻過身,腦袋順勢枕在了柳棲梧腿上,嘴裏含糊不清地抱怨:“你……你不是柳棲悟……好好的病美人……突然能手撕壯漢就算了……哪、哪來這麽好的酒量……”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衣料熨帖在腿上。

柳棲梧拿著手巾的手懸在半空,垂眸看著腿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無奈地替他撥開額前汗濕的碎發,低聲哄道:“嗯,王爺真聰明。”

枕著他腿的人卻嘟囔出更驚人的話語:“……嘿嘿……因為……我也不是李重霄啊……”

但這次柳棲悟給他擦臉的手反倒一絲不亂,語氣也甚是平常:“我早就知道。”

“……有多早?我演技這麽爛嗎?”

柳棲梧擦拭的動作倏然頓住,這話聽起來未免太過清醒。

他心下一凜,猛地低頭看去,正撞進一雙同樣清明的眼眸裏。躺在他腿上那人瞪圓了眼睛,那裏面哪還有半分迷蒙醉態?只有一片狡黠的、得意的、清醒無比的笑意!

李重霄枕在他腿上,唇角勾起,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貓:“嘿嘿……苦肉計升級版,沒想到吧?”

就說他酒量很好了,誰讓柳棲悟輕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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