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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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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雅間內,燈火搖曳。

合赤溫執起酒壺,琥珀色的液體註入兩只青玉杯,動作從容,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只是幻影。

“原來柳大人是奉太子殿下之命前來,”他端起酒杯,臉上掛著豪爽的笑意,“勞殿下如此惦念,小王倒有些受寵若驚了。”他率先飲盡。

柳棲梧亦舉杯示意,姿態優雅的淺啜了一口:“太子殿下知大王子心系使團行程,憂心忡忡,提前入京探訪,亦是人之常情。只是……”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迎上合赤溫,“京畿重地,耳目眾多。大王子身份尊貴,提前抵京卻未依禮覲見陛下,反而流連於市井戲樓,此事若被有心人做文章,傳入陛下耳中,恐有損大王子的清譽,更易引發不必要的猜疑。殿下遣下官前來,正是提醒大王子,明日一早,還是依禮入宮面聖方為上策。殿下亦盼此次鐵勒使團來訪,能結兩國邦交之好,共謀邊陲安寧。”

合赤溫哈哈一笑,面上滿是讚同:“太子殿下思慮周全,小王感激不盡!明日一早定當入宮拜見靖國陛下!太子殿下仁厚明理,實乃靖國之福啊!”

他順勢說了幾句場面話,稱讚李重津年輕有為,有明君之風,期待日後能與太子殿下多多親近雲雲。

兩人又閑談幾句,氣氛融洽。樓下戲臺的喧囂漸漸平息,終場鑼鼓敲響。柳棲梧起身告辭:“時辰不早,下官不便久留。太子殿下的一點心意,還請大王子笑納。”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錦盒打開,裏面是一枚雕工極其繁覆,鑲嵌著鴿血紅寶石的金絲纏枝佩飾,價值不菲,彰顯著東宮的重視。

合赤溫目光掃過那華貴的佩飾,臉上笑意不變,視線卻落在柳棲梧腰間那個不起眼的玄色香囊上。帶著幾分玩味:“太子殿下的心意,本王自當珍藏。不過比起這金玉之物,本王倒更中意柳大人腰間這枚香囊。樣式別致,針腳……嗯,頗有古拙之風。不知柳大人能否割愛?”

柳棲梧指尖不著痕跡地拂過香囊上那個狂放的“滾”字,神色淡漠:“此乃我家殿下親手所繡,情意所寄,下官珍之重之,不敢轉贈。”

“哦?瑾王殿下?”合赤溫故作恍然,隨即撫掌大笑,笑聲在寂靜下來的雅間裏顯得有些突兀,“說起瑾王殿下,柳大人有所不知,你在我們草原各部,可是個大名人吶!”

柳棲梧道:“下官微末之人,能讓諸位耳聞,想來是沾了我家殿下的赫赫威名。”

“正是!正是!”合赤溫笑聲更響,“我們那裏,誰不知道當年打得我們抱頭鼠竄的靖國第一高手李重霄,如今竟……嫁了人!”他身體微微前傾,“好些部族的老家夥,比如被你們殿下在狼牙谷揍得丟盔棄甲的禿鷲部老族長,還有被踹了王庭的狄王……都捶胸頓足地說,早知瑾王殿下有這心思,他們當年就該備上九十九匹駿馬、九十九頭肥羊,把殿下早早娶回去!成了一家人,哪還用得著動刀動槍,死那麽多兒郎?哈哈哈!”他身後的巴圖和格根也配合地發出幾聲粗嘎的哄笑。

柳棲梧靜靜地聽完,沒有一絲怒意爬上眉梢。他只是微微擡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平靜無波地看向合赤溫:“大王子說笑了。手下敗將,也只剩下狺狺狂吠的本事了。至於想做我家殿下的‘拓跋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巴圖和格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草原上想搖尾乞憐的野狗太多,殿下……怕是用不過來。”

“你!”巴圖只覺那不鹹不淡的一眼,像個響亮的巴掌,他瞬間暴怒,用鐵勒語怒吼一聲“不知死活的稻米佬!”,如同發狂的棕熊,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猛地抓向柳棲梧的手腕,想將他狠狠摜在桌上!

柳棲梧沒有後退,反而迎著巴圖的手腕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鐵鉤,精準無比地扣住巴圖腕上麻筋!同時身體一矮一旋,借力打力,一個幹凈利落的擒拿反關節!巴圖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整條手臂被瞬間扭到背後,巨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被帶著向前猛撲!

“砰——嘩啦!”

巴圖的腦袋狠狠撞在堅硬的紫檀木桌面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杯盤碗盞一陣亂跳!那盞燃著的青銅燭臺被撞翻,滾燙的蠟油如同熔巖般潑濺出來!

“啊——!”巴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滾燙的蠟油大半潑在了他因劇痛而本能擡起的左臂和半邊臉頰上,尤其是左眼附近,瞬間燙起一片駭人的水泡!劇烈的灼痛讓他幾乎昏厥。

柳棲梧的手背也被濺上幾點滾燙的蠟油,皮膚瞬間泛紅,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一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壓住因劇痛而瘋狂掙紮的巴圖,另一只手已抄起那摔落的青銅燭臺,燭臺頂端尖銳如矛!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青銅燭臺銳利的尖端,如同切豆腐般,深深嵌入巴圖眼前寸許的紫檀木桌面!冰冷的金屬尖端,幾乎貼著他那只未被蠟油燙到的,因恐懼而瞪得溜圓的右眼!幾根斷裂的睫毛甚至被切斷,飄落在冰冷的金屬上。

巴圖的慘叫聲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他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滯了,唯一能動的右眼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青銅尖刺,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所有痛楚。

“巴圖!”格根驚駭欲絕,下意識就要拔刀!

“駙馬?!”門外也同時傳來一聲焦急而粗啞的低喝,帶著破鑼般的嗓音,是瑾王府的老卒張瘸子!顯然裏面的動靜驚動了他們。

一直冷眼旁觀的合赤溫,此刻臉色也徹底陰沈下來,他猛地站起身:“柳大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柳棲梧先是對著門外揚聲,語氣平穩無波:“我無事,稍後便出。”

門外傳來張瘸子壓抑的回應:“是。”

他這才緩緩擡眼,看向臉色鐵青的合赤溫。那只壓著巴圖的手依舊穩如磐石,另一只手則握住了深深嵌入桌面的燭臺柄。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森然:

“大王子,我們靖朝有句古訓:主辱臣死。瑾王殿下,既是我的君,也是我的妻子。無論何時何地,誰敢對他有半分不敬,”他握著燭臺柄的手微微用力,那冰冷的尖端在巴圖驚恐的瞳孔中又逼近了一分,“就休怪柳棲悟,不懂禮數。”

無形的殺氣彌漫開來。合赤溫對上柳棲梧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有種無比清晰的直覺——如果自己此刻不給出明確的回應,眼前這個看似清雅文弱的侍郎,會毫不猶豫地將這燭臺刺進巴圖的腦袋!

“……好!”合赤溫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臉色僵硬地點了點頭,“柳大人……護主心切,小王明白了。”

柳棲梧這才松開壓著巴圖的手,同時手腕一擰,將那深深嵌入桌面的青銅燭臺“鏘”地一聲拔了出來,隨手丟在狼藉的桌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門口。

巴圖癱軟在地,捂著眼睛和手臂,發出痛苦的呻吟。

“巴圖是我們鐵勒排得上號的勇士,”合赤溫盯著柳棲梧的背影,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和一絲忌憚,“想不到柳大人一介文官,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

柳棲梧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淡淡拋下一句:“瑾王殿下也常說下官看著弱不禁風,怕日後遇上不能好好講話的人吃虧,便隨意教了兩招擒拿手防身。今日一試,倒還順手。”

話音未落,他已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門外。

鴻運樓後門連接著一條僻靜幽深的小巷,柳棲梧的轎子安靜地停在那裏。

獨眼的老卒張瘸子見他出來,連忙上前一步,那只完好的獨眼銳利地在他身上掃視一圈,啞著嗓子低聲問:“駙馬爺,沒事吧?”他聞到駙馬身上淡淡的蠟油味和血腥氣。

柳棲梧神色如常,只微微頷首:“無事,回府。”

張瘸子見他衣衫整齊,除了手背幾點紅痕,並無明顯傷痕,心下稍安。

今晚駙馬爺突然跟王爺借了他和另一個老兄弟來鴻運樓,王爺啥也沒問,只交代了一句“把人囫圇個兒帶回來就行”。

剛才雅間裏那聲殺豬似的慘叫和杯盤碎裂的動靜,可把他們這兩個戰場上下來的老家夥都驚了一下。不過駙馬爺全須全尾出來了,其他的不歸他們管。

他退開一步,示意轎夫起轎。

瑾王府主院寢殿內,燭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重霄正斜倚在寬大的拔步床頭,背後墊著好幾個軟枕,把自己安置得舒舒服服。他手裏捧著一本藍皮舊書,封皮上寫著三個古樸的篆字——《纏龍手訣》。

他看得頗為投入,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手指無意識地在錦被上比劃著,連柳棲梧走近都未察覺。

柳棲悟放輕腳步,目光落在燭光下的李重霄身上。

這張臉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頜線條清晰有力,是上輩子在銅鏡和水盆倒影裏看過無數次,屬於“李重霄”的俊朗輪廓。只是此刻眉宇間沒有前世慣有的冷厲與沈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慵懶的平和與專註。

暖黃的燭光柔和了他略顯鋒銳的棱角,整個人陷在柔軟的錦被和靠枕裏,像一只找到舒適窩點的,放松警惕的大貓。

柳棲悟心中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

上輩子戎馬倥傯,極少有攬鏡自照的閑暇,偶爾幾次拿著銅鏡,也是為了查看背後的箭瘡愈合得如何。後來流放邊關,拖著殘軀茍延殘喘,更是不願,也不敢再看鏡中那張枯槁如鬼的臉。所以每次看到眼前這個頂著“李重霄”皮囊的靈魂,露出這樣松弛自在的模樣,都讓他感到陌生又新奇。

李重霄似乎看到了關鍵處,眉頭緊鎖,伸出一只手對著虛空比劃了一個擒拿的招式,動作幅度大了些,“咚”一聲,手背結結實實磕在了床柱的雕花棱角上。

“嘶……”他痛得倒抽冷氣,連忙甩手。

柳棲悟忍不住低笑出聲。

李重霄這才擡眼看到他,揉著手背:“回來了?鴻運樓那邊熱鬧嗎?”

“嗯,”柳棲悟走近床邊,目光掃過他手中的《纏龍手訣》,“見王爺如此苦學,不敢打擾。如何?這金絲纏腕一式,可參透了?”

李重霄撇撇嘴,把書往旁邊一扔:“哪有這麽容易。”

原主是武學奇才,看一遍就能融會貫通,他對著圖解琢磨半天,腦子裏懂了,手上卻總不是那麽回事。

柳棲悟俯身,自然而然地將他丟開的書拿起,放到一旁小幾上。他瞥了一眼書頁,隨口念道:“敵腕若至,如藤纏樹,順其勢而逆其筋,鎖其關而斷其力……”話音未落,他右手已如靈蛇般探出,直抓李重霄剛才磕痛的手腕!

李重霄幾乎是本能反應,手腕一翻,五指成爪,試圖格擋反扣——正是剛才比劃的金絲纏腕起手式!

柳棲悟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動作卻更快!他手腕如同沒有骨頭般輕輕一繞,避開李重霄的格擋,五指如鉤,閃電般扣住李重霄的手腕內側麻筋,同時左掌在他手肘關節處輕輕一托一按!

“哎!”李重霄只覺半邊手臂瞬間酸麻無力,整個人被一股巧勁帶著向前一傾,手腕已被柳棲悟反關節鎖住,按在了柔軟的錦被上!動作幹凈利落,正是《纏龍手訣》中破解金絲纏腕的精髓。

“慢了半拍,”柳棲悟松開鉗制,點評道,“感應到了,但手上動作跟不上。要再快一點,心到手到。”

李重霄悶悶地收回手臂,沒說話,揉了揉被扣住的地方。

柳棲悟見他神色,以為真弄痛了他,連忙俯身,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怎麽了?哪裏痛?”他確信自己根本沒用力。

李重霄突然擡頭,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嘿嘿一笑:“苦肉計!怎麽樣,像不像?”

柳棲悟一怔,隨即無奈地搖頭:“這招對別人可沒用。”

他心中卻掠過合赤溫那張充滿惡意的臉,以及巴圖那雙貪婪兇暴的眼睛。總有這些想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人。如果讓眼前這個空有蠻力卻招式生疏的李重霄遇上……後果不堪設想。

李重霄渾不在意,擺擺手:“我也不想跟別人打……”話說到一半,他目光掃過柳棲悟垂在身側的手,猛地頓住。

“誒?”他一把拉住柳棲悟的手腕,將他的手拉到燭光下,“你的手怎麽了?”只見柳棲悟骨節分明的手背上,幾點紅腫的水泡赫然在目,顯然是新燙的。

“小傷而已,無妨。”柳棲悟語氣平淡的抽回手。

“蠟油燙的?”李重霄眉頭一皺,瞪了他一眼,“什麽無妨!陳大!去拿燙傷膏來!”他揚聲朝外吩咐。

很快,陳大將一盒清涼的膏藥送了進來,還貼心地端來一盆溫水。

寢殿裏還散落著李重霄前段時間折騰針線留下的物件。他拿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在燭火上仔細燒過,示意柳棲悟把手放在矮幾上鋪著的幹凈軟布上。

“會有點痛,忍著點。”李重霄語氣難得認真起來。他先用溫水浸濕的軟布小心擦去柳棲悟手背上殘留的蠟痕,然後屏息凝神,用燒過的針尖,極其精準快速地將那幾個水泡一一挑破,放出裏面的積液。動作雖算不上多嫻熟,卻異常專註小心。最後,他才挖出清涼的藥膏,均勻細致地塗抹在燙傷處。

柳棲悟安靜地看著燭光下為他忙碌的李重霄。跳躍的火焰在那張俊朗專註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映出小片陰影。指尖傳來藥膏的清涼和對方指腹溫熱的觸感。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剛才在鴻運樓,拼著以傷換傷,甚至硬挨幾拳,他有十足的把握能用那根青銅燭臺刺穿合赤溫和巴圖的喉嚨。雖然事後處理屍體,應付鐵勒和靖朝會很棘手,但如果還有下次……

他看著李重霄小心翼翼為他塗抹藥膏的側臉,那個充滿血腥的念頭悄然消散了。

如果還有下次,還是殺掉他們好了。他想。

只是,下次要選個更幹凈利落,不沾上蠟油,也不會讓眼前這人皺眉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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