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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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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寅時三刻,更漏院浸在深秋將盡的寒冽裏。檐角銅鈴偶爾被風撞響,聲音也凍得發脆。

柳棲梧裹緊了外袍,腳步放輕,穿過庭院去柳家等候點卯的廂房。

剛踏上回廊石階,暗影裏便轉出兩個健壯挺拔的人影,正是狄戎與狄宸父子,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時。

“見過國公爺,世子爺。”柳棲梧上前,依禮問安。

狄戎捋了捋短須,目光在柳棲梧臉上停了停,開口是慣常的沈穩:“駙馬爺。殿下與駙馬新婚燕爾,一切可好?”

“勞國公爺掛心,都好。”柳棲梧答得一絲不茍。

“唔,”狄戎點點頭,“快入冬了,駙馬身子素來清弱,更需仔細保暖。殿下早年征戰,也落下些舊傷,這換季時節,關節處也得多留意。”

柳棲梧微微躬身,神情認真得像在匯報軍情:“謝國公爺提點。殿下近來精神極佳,每日必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一日三餐外加兩頓點心,去演武場打拳時亦是虎虎生風。依棲梧看,殿下將自己照料得極好,國公爺盡可寬心。”

狄戎父子一時無言。

這話聽著像實情,可怎麽品著有點不對勁?

柳棲梧仿佛沒察覺這微妙的沈默,繼續道:“對了,殿下昨日興致頗高,正擬帖子,說要請京中各府夫人內眷入府賞花。想必過兩日,帖子就會送到世子夫人手上。屆時,還望世子夫人賞光,來瑾王府小坐。”

“啊……多謝殿下盛情。”狄宸回過神來,連忙拱手,“內子定當叨擾。”

他心頭疑竇更甚,瑾王擬帖子開賞花會?誰聽了不覺得稀奇。

“怎不見小將軍?”柳棲梧目光掃過父子倆身後,狀似隨意地問。

“顯兒偶感風寒,告假在家休養。”狄戎答道,語氣平穩。

“風寒?”想了下狄顯那小牛犢一樣健壯的身子骨,柳棲梧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語氣關切,“那可大意不得。小將軍體魄雖健,病去如抽絲,還得多加保重。”

他頓了頓,聲音又放低了些,“說來也巧,前兩日我與殿下入宮陛見,蒙陛下賜膳。席間殿下進言,道是京中諸多軍中悍將正值壯年,久居繁華恐蹉跎了銳氣,埋沒了英才。陛下似有所動。棲梧想著,或許過不了多久,小將軍便要遠赴邊城,為國守疆了。”

狄戎眼中精光一閃,狄宸更是下意識地繃緊了肩背。父子倆飛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

“駙馬說笑了。”狄宸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們這些粗人,舞刀弄槍還成,要管好一城邊務,怕是力有未逮。”

柳棲梧唇角微彎,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理解笑容:“世子爺此言,與殿下昨日在陛下面前的顧慮,竟是不謀而合。殿下也憂心邊務繁巨,單憑武將恐難周全。故而向陛下建議,若遣大將戍邊,不妨再派一位通曉民政的能臣幹吏相輔佐。若能文武相得,互為臂助,自然邊疆穩固,陛下與殿下也都能安心無憂了。”

“這……”

"表兄!"柳景和清越的聲音自回廊盡頭傳來,先遙遙向狄家父子行了個禮,又對柳棲悟含笑道,"叔父說外頭寒氣重,特意讓我來迎你,讓表兄快些進屋避寒呢。"

柳棲梧聞言,向狄戎父子再次頷首致意:"國公爺,世子爺,在下先行告退。"言罷錯身而去,緋色官服的袍角如流雲般掠過回廊,須臾間便隨著柳景和隱沒在拐角的月洞門之後了。

直到柳棲梧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後,狄戎父子才沈默地轉身,走向自家歇息的廂房。門一關,隔絕了庭院裏稀薄的晨光。

廂房內光線昏暗,父子倆相對而坐,案幾上粗陶茶碗裏茶水已經冷了。。

“父親,”狄宸率先打破沈寂,眉頭緊鎖,“柳棲梧這是唱的哪一出?是在挑撥我們與殿下的關系?” 這消息太過突然,由柳棲梧這個柳家人嘴裏說出來,更添詭異。

狄戎緩緩搖頭:“不像。若真存了挑撥離間的心,他大可緘口不言。等到聖旨真下了,我們被打個措手不及,屆時軍中那些老兄弟,就算不怨殿下,也難免心中存了疙瘩,而且我們失了先機,應對必然倉促。他此刻透露,倒像是……在給我們留出應對的時間。”

“通風報信?”狄宸更覺不可思議,“他可是柳家的人!圖什麽?總不會真因與殿下成了親,就夫妻同心,胳膊肘往外拐了吧?”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狄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涼茶,眼神深邃:“人心難測。柳棲梧此人,心思深沈更勝其父柳錚。他此舉必有深意,只是我們一時看不透罷了。”

說罷放下茶碗,發出輕微的磕碰聲:“既然看不透,便以不變應萬變。你媳婦若真接到瑾王府的賞花帖子,讓她務必去。一則全了禮數,二則……瑾王府裏,或許能探出些虛實。”

說起這個,狄宸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揉了揉額角:“父親,您說殿下這又是鬧哪樣?他辦賞花會?除了咱們家和他那幾個心腹將領的家眷,還有哪家的夫人小姐敢去、願意去?這不是……”

他咽下了“自取其辱”四個字。

“未必。”狄戎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或許正因駙馬方才所言之事,殿下想借此機會安撫一二。能去的都去,別讓他的王府太過冷清,面上無光。再者,席間必有上面那位的人。”他指了指頭頂,“讓各家媳婦都警醒些,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別漏。”

狄宸神色一凜,重重點頭:“兒子明白。”

他心中已飛速盤算起來,狄顯的去向、可能的邊城、需要打點的人脈、各家內眷赴宴的叮囑……樁樁件件,都需立刻著手。

與此同時,柳家廂房內暖意融融。

柳棲梧剛解下帶著寒意的外袍遞給柳景和,上首的柳錚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脆響。

他眼皮微擡,目光如帶著倒鉤的細線,慢悠悠地纏上柳棲梧:“狄家那對父子,巴巴地在冷風裏堵著你,說什麽了?”

柳棲梧在柳錚下首落座,神色平靜無波:“不過是些場面寒暄,順帶探探靖北道行軍大總管繼任人選的風聲。”

“風聲?”柳錚嗤笑一聲,嘴角牽起一個極冷的弧度,“他們倒是有眼光,知道找瑾王殿下眼前的貼心人打聽。駙馬爺如今在瑾王府,怕是比在咱們自己府裏還自在吧?掏柳家的家底修好了瑾王府,成親那日更是威風八面,連殿下該給老夫行的禮、磕的頭,都讓你輕飄飄一句話給擋了回去。這般能耐,狄家不找你找誰?”

這夾槍帶棒的話,使廂房裏的空氣瞬間凝滯了幾分。柳景和屏息垂手侍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柳棲梧臉上卻不見絲毫慍怒,反而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迎上柳錚冰冷的目光:“父親何必執著於眼前這點得失?瑾王殿下非是尋常公主,他是一頭盤踞的猛虎,爪牙未收,戒心未除。我若不拿出些誠意,讓他稍稍放下戒備,我在瑾王府便只能做個睜眼瞎。”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沈穩,“父親多年來的悉心教導。明夷從不敢忘。”

柳錚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中的審視如寒刃般直刺過去,似要刺破柳棲梧波瀾不驚的外表,剝開他的內心深處。

半晌,柳錚鼻腔裏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氣音:“哦?那你掏心掏肺地示好,那頭老虎的爪子,可曾松開了半寸?讓你看到點什麽了?”

柳棲梧端起柳景和適時遞上的熱茶,暖意透過杯壁熨帖著微涼的指尖。他垂眸看著茶湯上氤氳的熱氣,淡淡道:“起碼,在靖北道繼任人選這等緊要事上,殿下總算願意與我聊聊了。”

柳錚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屬意誰?”

柳棲梧清晰地吐出兩個字:

“王佑。”

柳錚有些意外。

竟然是王佑?他以為會是賈道全。

恰在此時,沈悶而悠長的景陽鐘聲穿透黎明前的寒氣,一聲接一聲,響徹宮城。

“咚——咚——咚——”

鐘聲餘韻未絕,更漏院各處廂房的門幾乎同時打開。等候已久的官員們魚貫而出,按著品秩序列,匯入通往太極殿的寬闊禦道。

天色依舊墨藍,宮門城樓高聳的輪廓在稀疏的晨星下顯得格外森嚴。

那兩扇沈重的、象征著帝國最高權柄的朱漆大門,在無數道目光的註視下,正被緩緩推開。門軸轉動發出低沈渾厚的聲響,如同巨獸蘇醒的喘息,將肅立的百官身影,無聲地吞噬進去。殿前廣場上,唯有衣袂摩擦的窸窣聲在清冷的空氣中回蕩,旋即又被宮門合攏的悶響徹底吞沒。

一場無聲的博弈,已在晨光熹微中悄然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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