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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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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瑾王府後園水榭裏,秋陽透過雕花窗欞灑下斑駁光影。

李重霄大馬金刀地坐在鋪著軟墊的石凳上,面前侍立著兩位約莫三四十歲的婦人。一位姓張,面容清瘦,眼神透著世故。另一位姓李,圓臉帶笑,瞧著更活泛些。兩人都是京中頗有些名氣的女說書先生。

“殿下,”張先生恭謹地開口,“如今市面上夫人小姐們常點的,多是《貞女傳》、《孝婦經》這類教化人心的本子,最是穩妥……”

李重霄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擡:“我是問她們私下裏愛聽的,我要聽實話。”

兩位先生飛快交換了個眼色。

圓臉的李先生試探著道:“回殿下,若論私下裏……大家夥兒最愛聽的,還得是《梅月娘掛帥》、《楊金桂怒打薄情郎》這類的段子,場場滿座,我們收的打賞也最多。”

李重霄放下茶盞,撫掌笑道:“好!巾幗英雄,狗血……咳,快意恩仇!這就對了!”

他興致勃勃地一拍桌子,“本王今日找你們來,就是要排個新本子,花會上首演!要的就是這個味兒!”

他立刻眉飛色舞地講起一個梗概,主角借用了前朝那位曾短暫監國,以勇毅著稱的定襄公主李紅玉。

故事從敵國悍將耶律雄率七萬鐵騎壓境,邊城告急講起。京中無將可派,年邁的皇帝憂心如焚,定襄公主李紅玉臨危受命,執掌帥印!

朝堂嘩然,質疑聲一片。但李紅玉力排眾議,親率三萬京畿新兵星夜馳援。途中巧施妙計,疑兵惑敵,奇襲敵營糧道,最後在飛鷹峽以滾石加伏兵,大破耶律雄主力,不僅解了邊城之圍,更將被擄掠的數千百姓悉數奪回!

故事裏還特意加了段紅玉公主七擒七放耶律雄帳下第一猛將拓跋野,將其收服的橋段。

李重霄將他做編劇時積累的商業爽劇套路傾囊相授。

如何鋪墊壓抑、如何制造反轉、如何塑造高光時刻、如何安插笑點和淚點。兩位先生聽得眼睛發亮,頻頻點頭,手中的筆在紙上飛快記錄著要點。

“妙!太妙了!”張先生激動得聲音發顫,“殿下這故事跌宕起伏,紅玉公主智勇雙全,解氣!過癮!”

“殿下,”李先生更是按捺不住興奮,“這《紅玉川》的本子……花會之後,我們姐妹能否帶出去說?保管能紅透半邊天!”

李重霄大手一揮:“盡管說!本王只要這個花會的首演權,讓京裏的貴婦們先聽為快!回頭賺了錢,記得請本王喝酒!”

三人就著細節又討論得熱火朝天。

直到暮色四合,李重霄意猶未盡,又突發奇想:“光有故事還不夠,這樣,你們再幫我寫個花會節目預告,夾在請帖裏發出去!要把《紅玉川》的精彩使勁兒吆喝出來!”

然而,兩位先生雖然口才了得,筆下功夫卻稍遜。寫了幾版預告,要麽過於文縐縐失了趣味,要麽太過直白少了懸念,總達不到李重霄想要的那種抓心撓肝的效果。

看著紙上不盡如人意的句子,李重霄擰著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著。

“殿下這是在……為難兩位先生?”

一個清冽平靜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李重霄回頭,只見柳棲梧不知何時已站在水榭門口。

他剛從吏部下值回來,緋色官袍尚未換下,暮色為他昳麗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光,神情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還有幾分探究。

李重霄揮揮手,讓如蒙大赦的兩位先生先退下,拿起桌上那幾張寫著半成品預告的紙遞給柳棲梧:“喏,正為花會的帖子發愁呢。想加個節目預告,把咱們的新評書《紅玉川》好好吹捧一番,可寫來寫去總差那麽點意思。”

柳棲梧接過一看,紙上墨跡未幹:

“……瑾王府秋日花會,名菊吐蕊,靜候芳駕……投壺□□,雅趣怡情……更有評書新篇《紅玉川》首演!且看定襄公主臨危受命,三萬新兵對七萬鐵騎!飛鷹峽火石如雨,七擒七放收猛將!巾幗不讓須眉,熱血激蕩人心!……”

詞句已算直白抓人。柳棲梧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仿佛冰面投入一顆石子,漾開一絲漣漪,連帶著一天的案牘勞形帶來的沈郁似乎都消散了些許。

“你笑什麽?”李重霄敏銳地捕捉到那抹笑意,有點不服氣,“這預告要是寫好了,配上咱們那精彩故事,保準京裏的夫人小姐們打破頭也要來聽個新鮮!”

柳棲梧斂了笑意,擡眸看他,眼中帶著點促狹:“殿下所言極是。何不殿下親自潤筆?定能增色不少。”

他語氣平淡,卻像根小針,輕輕紮在李重霄最心虛的地方。

李重霄一噎,隨即擺手:“咳,我一介武夫……”

“殿下過謙了。”柳棲梧不緊不慢地打斷他,“殿下幼承庭訓,師從大儒顧西亭先生,一手顏體也曾得先生讚許。何必妄自菲薄?”

李重霄心想那更不能寫了,我的古文造詣可沒那麽好,更別提那一筆跟原主兩模兩樣的字。

眼看柳棲梧的目光還定定落在他臉上,帶著無聲的催促,李重霄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他立刻換上一副夫妻情深的表情,湊近一步:“駙馬此言差矣!本王這點微末道行,哪及得上駙馬你三元及第,才冠京華?這點小事,自然要勞煩我的好駙馬了!”

見柳棲梧一時沈默,李重霄立刻打蛇隨棍上,眨眨眼,語氣帶著點委屈巴巴的控訴:“怎麽?夫妻一場,駙馬連這點小忙都不願意幫?本王可是為了咱們王府的花會殫精竭慮啊!”

柳棲梧看著他那副故作姿態的無賴樣子,沈默了片刻,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走到書案前:“也罷。”

他鋪開一張精美的灑金花箋,“正好,下官早年曾讀過定襄公主留下的《北征劄記》,對其生平韜略略有了解。便試著為殿下……潤色一二。”

李重霄頓時眉開眼笑,殷勤地湊過去:“駙馬辛苦!本王替你研墨!”

他挽起袖子,拿起墨錠在端硯裏不緊不慢地研磨起來,墨香漸漸在暮色中氤氳開。

柳棲梧提筆蘸墨,落筆時用的卻是左手。姿勢略顯生疏,筆下的字跡雖骨架仍在,卻透著一股力不從心的歪斜感。

“嗯?”李重霄看得一楞,“駙馬怎麽用左手寫字?”

柳棲梧筆下未停,頭也不擡,聲音平靜無波:“殿下恕罪。那日與殿下嬉鬧時,右手不慎扭了一下,這幾日提筆總覺乏力不穩,恐汙了帖子,故而換左手暫代。”

那日?嬉鬧?

李重霄反應了一瞬,才明白是指洞房花燭夜那場差點要他老命的切磋。

他頓時一腦門黑線,差點脫口而出:神經病啊!你按我跟按小雞仔似的,我手腕青了好幾天都沒吭聲,你倒把手扭了?碰瓷呢?!

可不知怎的,想到那晚被死死壓制在紅鸞帳裏的混亂場景,還有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輕點”,一股莫名的熱氣就“騰”地竄上了耳根。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悻悻地閉上,沒接話,只低頭更用力地磨著墨,仿佛跟那墨錠有仇。

他盯著柳棲悟左手寫出的字,那歪斜的姿態實在礙眼,忍不住嫌棄:“嘖,你左手寫字真醜。”

柳棲梧筆尖一頓,擡眼看他,神情依舊淡然:“殿下若嫌字醜,待下官寫完,殿下若覺得內容尚可,帖子也可由殿下親自謄錄。”

李重霄默了幾秒,沒好氣地嘟囔:“……算了算了,那麽多帖子你想累死我?醜就醜點吧,多練練。”

柳棲梧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順從地應道:“好,聽殿下的。” 便繼續用左手在花箋上書寫。

李重霄磨著墨,看著那歪斜卻依舊努力保持工整的字跡,還有柳棲梧微微蹙眉專註的側臉,心裏那點別扭勁兒又上來了。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別扭:“咳……你那右手,真扭著了?回頭讓陳大給你拿瓶活血化瘀的藥油,宮裏帶出來的,效果還行。”

柳棲梧筆下未停,只輕輕“嗯”了一聲,唇角似乎又向上彎了一下,聲音也柔和了些許:“謝殿□□恤。”

很快,一疊帶著柳棲梧獨特左手筆跡的請帖,連同那份被他重新潤色得更加精彩抓人的節目預告,由王府仆役送往京中各府。

鎮國公府,世子夫人周錚玉剛送走來訪的幾位武將家眷。

她本是商戶出身,嫁入鎮國公府後還照常管著十幾家鋪子,性格爽利,長眉入鬢,一雙眸子清亮有神。

丫鬟呈上瑾王府的帖子時,她正揉著額角,想著丈夫狄宸的叮囑。

——花會那日務必去給瑾王殿下撐撐場面。

她展開那制作精美的灑金請柬,一眼就看到了夾在裏面的那張寫著節目預告的花箋。與其他府邸收到的不同,給鎮國公府的這張,字跡格外歪斜些。

“預告?”周錚玉柳眉微挑,帶著好奇展開細讀。

瑾王府秋日芳宴啟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王府園囿,金菊傲霜,丹桂流芳,更有異品名蘭吐蕊,靜待雅賞。

投壺博巧,弈棋會友,絲竹清音,茶香裊裊。諸般雅趣,聊助清歡。

特邀京中名師,首演評書新篇——《紅玉川·巾幗破虜記》!

且看:

深宮弱質,如何臨危掌帥印?

三萬新卒,怎敵七萬虎狼兵?

飛鷹峽中,火石如雨破敵膽!

陣前七縱,降服悍將拓跋野!

定襄公主李紅玉,智勇無雙定乾坤,熱血丹心照汗青!

一段塵封傳奇,一曲巾幗壯歌,瑾王府秋日花會,不容錯過!

“好!”周錚玉忍不住拍案叫了一聲,眼中迸發出興奮的光彩,“竟然要講定襄公主的書!”

這可是她最為欽佩的女中豪傑,欽佩到想起自己的名字裏也有個玉字,都覺得與有榮焉。

她反覆看著那幾行預告詞,心癢難耐:“三萬對七萬,火攻,七擒七放……”

預告箋點到即止,吊足了胃口。

想起丈夫讓她去撐場面的話,周錚玉嘴角勾起一抹明快的笑容,小心地將預告箋收好,哼了一聲:“這般精彩的評書首演,算那些素日裏裝腔作勢的文官家眷沒耳福!瑾王殿下這花會,我周錚玉是去定了!”

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聽聽這《紅玉川》的完整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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