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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萬裏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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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萬裏高

霞光萬緞,蘇憫騎在高頭大馬上,恍惚在僻靜的街巷角落裏看見了熟人的影子。他心中起疑,別過了隨他一同入城的陸微,調轉馬頭,兀自朝那條有些荒涼的巷子奔去。

“蘇霄?”

蘇霄一轉身,就見馬上的蘇憫素服在身,眉宇之間多了淩厲殺伐之氣,可與自己說話時,仍是多年前水鄉澤國裏落魄的年少溫和。

蘇憫盯著她看了好久,確定眼前的女子就是那個月餘前葬身蘇州一場無名大火的蘇霄後,才有些似驚似喜、似夢似幻地翻身下馬,“你還活著?怎麽在這兒?”

他鄉遇故知,蘇霄也很高興,引著蘇憫往住處走的腳步都多了幾分歡快,“說來話長。不過我現在不叫蘇霄,我的姨娘姓肖,所以我叫肖霄。”

“霄霄?”蘇憫難得笑得高興,拴了馬,進屋打量起小院,“真好,你還活著,對了,蘇霽怎麽樣了?”

蘇霄給他倒了一碗白水:“她如願以償了,由我舅母陪著去了嶺南。”

蘇憫欣慰地點點頭:“也好也好,她和你一樣從小就喜歡醫理,有你舅舅舅母照看,想來今後她真的能夠如願了。”

他端起白水一飲而盡,“說吧,你怎麽來的化隆?你為何不跟著蘇霽一起回嶺南?”

蘇霄再給他滿上,“姨娘葬在那裏。”

蘇憫端著水碗垂下了眼。

蘇霄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蘇州也是同樣,姨娘死在那裏,我也不想呆在那裏。”

這話不知勾起了蘇憫什麽傷心往事,過了好久,蘇憫才又問:“為什麽來化隆?人生地不熟的,幾千裏路途,你怎麽來的?改了名,那你的戶籍呢?還有蘇州那場大火,你放的?肖舅母和蘇霽知不知道你在這裏?”

蘇霄咬唇糾結了片刻,終於坦白:“堂叔,你還記得我和你提過的那個蕭郎嗎?”

蘇憫微微一怔,聽她聲音婉轉,說起那個“蕭郎”時不乏溫柔繾綣:“他在化隆,是他帶我來的化隆,也是他親自幫我辦的戶籍,那把火,是我放的,舅母和蘇霽並不知道我還活著,這屋子也是他幫我賃的,還有我的差事——”

“差事?”

“嗯,他走了門路,把我塞進了太醫院,專門侍奉中宮皇後的方太醫收我為徒弟,過兩日,我就要進宮了。”

蘇憫楞在原地,過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霄霄,他不姓‘蕭’吧,滿朝上下除了刑部蕭尚書,我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有此本事的蕭郎了。”

蘇霄低垂著眉眼,輕輕點頭。

想到了刑部,一個念頭在蘇憫的腦海裏冒了出來,旋即,他對上了蘇霄那雙總能盈上一片晶瑩苦楚的眼睛,這個猜測就此落地,“是郇海山,郇寰?”

蘇霄吐出一口氣,“堂叔怎麽知道是他?”

蘇憫忽然有些痛惜地笑了一下:“他母家是蘭陵蕭氏,刑部蕭尚書是他的叔外祖父,近期又去了蘇州,手中有錢,宮裏有人,還曾落魄地走過一趟嶺南,只有他了。原來這個蕭郎就是他,也難怪你後來那樣用心地鉆研仵作之事。”

屋內沒有點燈,天光很快就黯淡了下來。蘇憫目力極佳,卻不忍去看蘇霄的落寞。他不必問,就知道蘇霄很喜歡郇寰。也是,郇寰有資本勾得上至天璜貴女、下至鄉野村婦都為之駐足,近來京中還掀起了一場風波,兜來繞去,全沖著他去的。方才他還看見了兗國公主的車架,他實在不知該如何與蘇霄說這些。

“可是霄霄,他早就成親了,他的公主還已經……”

“我都知道。”

蘇憫心裏著急:“那他對你呢?只是報恩?”

蘇霄咬唇不語。

“他逾越了嗎?”

蘇霄搖頭。

蘇憫發誓,如果郇寰真敢在一邊吊著蘇霄,一邊和兗國公主夫妻情長,反正他們兩個已經惡交了,他也不怕讓郇寰不好過點。可如果真是這樣,蘇霄該是高興的吧,畢竟她能夠與心上人短暫地相依相伴,對於他們這些活得孤獨又艱難的人來說,這該是怎樣做夢般的渴望。

“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化隆居大不易,太醫院也是是非之地,他幫你進去也有他的謀算,他恩也報了,往後就只有你一個人,京城裏隨便打下滴雨就能讓我們擡不起頭。霄霄,真不回嶺南嗎?那裏好歹有舅舅舅母、有蘇霽,有親人,我在化隆也呆不久,我也不是什麽天大的官無法時時幫上你……”

“堂叔。”蘇霄的聲音有些虛弱,有些發顫,還有些淚意,可她的話說得堅定、說得絕無轉移:“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堂叔,你是這樣的人。你看見我與蘇霽可憐,就想到了當初的自己,但蘇家的可憐之人豈止我一個?你幫得過來嗎?當年姨娘病故,你幫了我,讓他們允許我扶棺南下,可他們脅迫你,讓你幫他們辦事。”

蘇憫也有些哽咽:“往事就不要說了——這些聖賢之書你從來不愛讀,現在也是為了他吧。”

“現在蘇家沒了,他們會牽連到你嗎?”

蘇憫沈默了片刻,遲疑地搖了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堂叔,現在掣肘沒了,我們都自由了,蘇霽說她是雨過天晴,前面就是好日子了,堂叔,你也是,我也是。我喜歡醫理,現在能一心只做自己所愛之事,而不用擔心其他,這是做夢都沒有的日子,堂叔,你要替我高興啊。”

“可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難道不行嗎?從前,你去了邊塞,蘇霽嫁去了姜家,舅母和舅舅都在嶺南,家裏也就只有我一個人,我不一樣好好地活到了現在?堂叔,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的。我們這些孩子,從小沒爹疼,又沒有娘,名字也是草草取的,她叫蘇霽,我叫蘇霄,你叫蘇憫。可是你看,蘇霽如願了,你現在也是人人敬畏的安西都督了,我也該立起來了。自有雲霄萬裏高,堂叔,你要信我。”

蘇憫久久凝視著她,昏暗中已看不清她的形容,可蘇憫看得清她的心,“蘇霄,如果你是男兒,必當會有一番作為。”

蘇霄笑了,兩行清淚就此滑落,“堂叔,我是女兒,難道我就不能有作為嗎?”

**

滿朝震驚,常在深宮的長榮公主居然挺起了孕肚,逼問之下,張四郎主動承認。

長榮生母榮妃只有這一個女兒可以指望,幹脆破罐子破摔,學著當年的寇妃要替宣國搶齊玨一樣地撒潑,揪著女兒鼓起來的肚子說事,一時間,宮裏宮外,不可開交。

沈明枳進宮的時候,聖上正被寇妃、榮妃纏得頭痛欲裂。

南巡前聖上被諸王推諉一場鬧劇氣得吐血,朝野上下都以為不行了,留在京中的皇子王孫個個摩拳擦掌,結果一天天地,聖上不見衰頹反而硬朗,現在還可以一天摔百兒八十個瓶子來表示龍顏大怒。

“朕的鷴兒可算來了。”聖上連忙指揮著內監收拾碎了一地的瓶瓶罐罐,連聲提醒沈明枳別踩到腳。

沈明枳言辭關切:“父皇這幾日可有好好吃飯?”

聖上的臉色松動,比了個手勢:“有有有,一天八碗不在話下。”

沈明枳輕笑兩聲。

聖上邊指揮內監給公主搬椅子,邊上下打量她:“你身子怎麽樣了,身子不爽快就不要到處走了,若是想娘娘,就直接住宮裏,有禦醫照看更穩妥。對了,你在城外小住,郇海山返京述了職,朕給了他三天假,他沒去親自接你?”

沈明枳微笑道:“家中事忙,我又偷閑,爛攤子全留給了他,凡事都要他來掌控,忙得根本抽不開身,所以就沒讓他來接,父皇可不要因此怪罪於他。”

聖上指著笑盈盈的沈明枳不知說什麽好,“行行行,不怪他就行了。現在你回了府,他卻天天呆在刑部,真不像話,朕瞧著刑部也沒這麽多事,蕭尚書是他長輩,又怎舍得糟踐他?真是不像話……”

“為君盡忠、為民竭力,這是他當臣子的本分,看見臣下公務如此盡心,父皇當高興才對。”

聖上“哼”了一聲:“你這張嘴啊!真是拿你沒辦法,也罷,他是你的駙馬,你們夫妻的事情朕就不管了。要不,你還就住宮裏吧?娘娘很惦記你,如果你有時也惦記了一下你那駙馬,召一聲就可以了……”

沈明枳笑道:“這怎麽行,父皇和娘娘成天都忙,兒臣怎麽能搗亂?”

“怎麽不行?尋常人家女兒都能歸寧回家,我天家女兒怎麽不行?”

“正因為是天家女兒,所以更加不能肆意。兒臣思念父皇、娘娘,常常回來、多多保重就是,壞了規矩、讓父皇聖名蒙塵,這就是兒臣的不是了。”

聖上嘆息一聲,“昨兒我見長榮的肚子竟然比你的還大,長寧天天地吵嚷不寧,一點公主的樣子都沒有……若是她們都能像你一樣省心,就好了!”

“若是女兒也被家國大義和兒女私情夾在中間,女兒也不能叫爹爹省心了。”

聖上雖然心裏早就知道,沈明枳和一手帶大她的故太子是一樣的直性子,對於長寧、長榮之間的家國鬧劇必然不滿,而今話說到這個節骨眼上,她必然會想勸自己、想要左右自己的決定。即便他是帝王最恨有人教他做事,可這個“有人”是他疼了半輩子的女兒,他的女兒叫他一聲“爹爹”,只當這是尋常父女間的閑話。

他心中嘆息,“若是如此,說說看,你當如何?”

沈明枳也不裝傻,說得也坦然:“若女兒是長榮,那決計不會與情郎偷定私盟,只是心中思念,成日愁容滿面,爹爹疼女兒那必然會為此憂心。若是長寧,事已至此,只能成全,總不好拆散一對有情之人、讓長輩棒打鴛鴦,人生十幾載,至而今,時時受百姓供養,便當肩負大楚公主的使命,如大姐姐那樣,出塞和親,又只能讓爹爹和娘娘掛心,可不是怎麽樣都不省心麽。”

聖上本想笑笑了事,但“大姐姐”三個字猶如空谷回音,繞梁不絕,讓他本已空空的腦海再度被往事填滿。他已經記不得自己是怎麽打發沈明枳回去的了,只知回神的一剎那,殿內兩個小內監垂手侍立,書房外傳來了龐大總管的通報,說是蘇憫已候在了殿外。

**

沈明枳見過了皇後,稍立蓮花池邊闌幹,有些出神。羅美人就是這時款款走來的,她們聊了兩句,郇寰循著內監的指引,匆匆而來。

郇寰少見沈明枳與哪位宮妃聊得這樣熱絡,而這位羅美人他更是聽都未曾聽過,她們兩個卻如同相識了很多年一般。

他自然不知,宣國下藥的那個端午宴羅美人也在,她就在不遠處恰巧看見了鎖門的婢女,是宣國公主身邊的丫頭。至於她為何不在曲江邊看龍舟競渡,大抵是位分較低而名聲不顯的下場。

沈明枳收斂了自己有限的熱情,與羅美人話別。等羅美人走了,郇寰才笑著走上來,用手覆住沈明枳的手,替她揉著腰,不著痕跡地把她從池子邊上拐到了石子路上,“殿下怎麽在這兒?小心腳滑。”

人還沒有走遠,來往皆是宮女內監,沈明枳慌忙拍掉了他的手,仔細見四下並無人經過,只有月珰和冬至守在不遠處談笑,方才斂眉低聲呵斥:“這是在宮裏,註意分寸。”

剛知道漉水贗品一事並未因寇一爵的攪和而泡湯,郇寰心情不錯,很樂意裝委屈來鬧她:“在家裏你也是這麽說的,分寸分寸……”

沈明枳不是在說笑,臉一沈,“你別誣蔑我。”

郇寰輕笑兩聲:“好,我誣蔑你,那鷴兒可不要生氣。”

說罷,規規矩矩地要扶著她往禦花園外走,“方才那位是?”

“羅美人,宣平侯家的那個羅,不過很多年前掉了孩子,再難生育。”沈明枳冷冷解釋,一口氣堵住了郇寰所有的問題。

郇寰點點頭,剛想扯點別的話題不至於冷場,不過幾步路,就見另一側小徑上走來幾個人,談笑風生,見了他們兩個都是一楞,隨後收斂了神色快步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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