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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千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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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千秋節

“參見兗國公主。”這一聲鏗鏘,淵停岳峙之感恰恰符合這一身緋袍錦雞補子的青年的面相。

沈明枳頷首回禮,郇寰簡單地與之互換禮節:“原來是總憲。”

柳曦既掃了一眼郇寰身上的官服,淡淡回應:“郇侯也在。”

沈明枳瞥了一眼在左都禦史面前仍拿捏足了傲氣的郇寰。他身上有爵,是三品侍郎,可在朝廷裏論資排輩,官服在身,禦史在前,見了柳曦既就算不行下屬見上官的禮儀,總也得多客氣上幾分吧?柳曦既多敬他一分,不與他計較這些虛禮,可面子做不做是他的態度。

郇寰自然不知沈明枳在惱怒些什麽。

柳曦既退了一步,讓到了邊上,方才讓自己身後的三個人走上前來。

陸微是近來常見的,而他左手邊立著兩個身量差不多的青年,一個面色偏黑,眉目硬朗,只是胡子不如其他人收拾得幹凈;另一個是儒將風度,只是唇色微白,氣色不佳。

沈明枳搶在他們行禮前笑道:“原來是雲侖韋將軍和靖臣竇將軍,失禮了。”

“末將參見兗國公主,問公主安。”

駐守西北長關的雲侖將軍與因病滯留的靖臣將軍是昨日抵京的,韋不決前腳剛到,後腳竇宙就來了,今日一同入宮面聖是慣例,只是——沈明枳眼神瞟向他們身後的那條小徑,那片郁郁蔥蔥的園子,那巍峨高聳的樓臺殿宇。

那是東宮,他們腳下的是東宮的路,而這些人不是東宮的舊臣就是曾受過東宮的恩惠。

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

太不應該了。

等與幾個人擦開距離,郇寰臉上那幾分客氣的笑也淡了許多。

昭文太子已經不在了,但東宮猶存,曾經的太子幕僚故地重游,不知會有多少感慨。

他收回思緒,驀然心驚,仿佛第一次才知道,沈明枳也是東宮的人。

“罪過罪過,幾位大人竟然已經走到這兒了,聖上命奴婢前來引路,奴婢讓諸位大人久等了。”

郇寰和沈明枳一齊偏頭望了過去,就見韋不決與竇宙對視一眼,一同看向了凝望蓮花池盈盈水面的柳曦既,柳曦既不說話不回神,無奈之下,四個人裏官銜最低的陸微開了口:“武夫粗人,腿腳總是要快上一些,中貴人不必自責,勞請引路吧。”

那引路的年輕內監連忙恭請,臨走時居然還敢往郇寰和沈明枳這裏瞟上一眼。

沈明枳覺得他面熟,貌似是常跟在龐大總管身邊的小內監,郇寰則直接介紹:“他姓繆,胡全德家那位繆姨娘的弟弟。”

沈明枳收了目光,“看來你已經和他打過照面了。”

“嗯。”

見郇寰不再說話,沈明枳心知他是勞心鉆研、業已深陷其中。她原本還以為是他們幾個私底下聯絡感情,竟不想聖上全知道,聽話頭甚至可能是聖上安排他們在東宮相會、然後再一起覲見。這其中深意,就算是深挖上幾天幾夜都未必能夠竭盡。

猝不及防地,八月千秋節前夕,宮中傳來旨意,冊封長寧公主為義律大妃,後廷待嫁,並由新任靖臣將軍擔任使臣,重兵護送出關。至於使臣,尚未擢定,但朝中關於新任靖臣將軍的人選多有猜測。就憑往年吏部和都察院共議的速度,再加上兵部的摻和,雲侖將軍韋不決與前靖臣將軍竇宙多半是趕不上護送和親公主出關的,當然也有例外,可兵部還掛著一位考課許久的陸侍郎,聖心所在,明眼人一目了然。

當然,沒有人會去燒蘇憫的冷竈,尤其是隨後聖上有旨,越過考課輪換,直接將人調到了東都兵馬指揮使的位子上,徹底斷了旁人明目張膽的巴結。

之所以不能“明目張膽”,是因為此番調動,是明升暗降。安西都督多好,哪怕只是雲侖將軍帳下的一個屬官,邊疆不平、戰事不息,軍功就不會斷、前途就不會敗,他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就算是封疆一方也不是虛言妄語。東都兵馬指揮使就不一樣了,雖是天子腳下、三秦之地,與皇城兵馬司、廢都兵馬司一同拱衛京畿重地,可是非多、紛亂多、功勞少而費力多,歷來都是武將退休養老、抑或者被“流放貶斥”的去處,就算他蘇憫任勞任怨地幹上半輩子,到頂了也不過一個正三品指揮使榮養終身,見了十二親軍衛裏平級的指揮使還要矮上半頭。

但蘇家攤上了魏趙黨爭之事,死的死、流的流,獨獨蘇憫能夠全身而退,可見別有手段,還得要“巴結”。

郇寰對他也更生了幾分敬意,敬意之後,就是忌憚。畢竟寇一爵捅的這一刀,讓他與蘇憫之間建立起的微薄的信任蕩然無存,非但如此,大抵趙王一派在蘇憫心裏也都成了言而無信之輩。

長寧和親,蘇憫身退,流言四起,不提這三件事附帶的波及牽扯,郇寰的心情就足夠糟糕了。至千秋節那日,唯一能娛樂片刻的,大概是宮前殿匆匆一瞥時,寇一爵極其難看的一張臉。

可出於趙王的利益考慮,他真心希望和寇一爵的這場賭博裏,勝的是寇一爵。但他還能說些什麽呢?好歹贗品的把柄全捏在手中,寇一爵再不爭氣也沒糊塗到把他推出去遮風擋雨。

千秋大節,聖上照例先在宮前殿擺酒慶生,接見不便入後廷的外臣使節,順便給雲侖、靖臣兩大將軍洗塵,過午再擺駕儀鑾殿,由皇後主持接下來的中宮家宴。

郇寰既是朝廷外臣又是皇家駙馬,索性由著自己放縱了一回,逃了宮前殿上龐雜的人情往來,慢吞吞等沈明枳裝束妥貼後,共赴儀鑾酒宴。

自安福門入宮時,長街橫過禦花園,入秋之後的蓮花池裏碧波蕩漾,枯荷垂雨,池中的東風亭颯然脫出,怡然獨立於這一片的熱鬧非凡。

風就是從亭中來的,沈明枳擡頭時就被吹迷了眼睛,郇寰心事重重,可三分心思在腳下路,三分心思在朝中事,剩下四分全在沈明枳身上。他擋到沈明枳面前,剛要開口問上一句,沈明枳就已經揉著眼睛,兀自往儀鑾殿去了。

他只能邁開步子趕了上去。

他們到的時候,大廳裏已經鬧哄哄,人員齊備,連已經出降多年的邕國公主和趙駙馬都早早從外地趕回,只為在今日恭祝聖上千秋百代、歲歲如新。

“說曹操曹操到,鷴兒你可算來了。”沈明枳和邕國公主親親熱熱地抱在一塊兒,郇寰和趙駙馬互相道喜。

客套完,郇寰一掃殿中,見靖安世子齊騫都跟著趙王妃來了,獨獨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他這個念頭剛起,就聽沈明枳一邊朝坐在最上首忙不過來的皇後示禮,一邊和邕國說笑,“八姐姐這是又瘦了,誒?娘娘身邊怎麽少了個位子?”

“哎,你懷著身子呢,別累著了,快坐快坐。”邕國公主一把把沈明枳按到座位裏,伸長脖子一望,果見皇後右邊坐著英國公府的老太太,而左邊並未設坐,金尊玉貴的寧國公夫人只是站著。

邕國稍稍一楞,旋即笑了:“若不是你提起,我倒也沒發現,不過也是,咱們這位長公主姑姑常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也就你,滿後宮最體貼細心了,還記著她。”

沈明枳笑著把話頭岔了回去:“姐姐姐夫的寶貝蓮兒呢?今天沒來?”

“嗳,小孩子最鬧騰了,今天就沒帶來……你放心吧,教人看著呢,出不了岔子的。”

沈明枳邊尋找著臨川,邊笑道:“我上回進宮還聽父皇念叨她呢,父皇那麽喜歡她,名字都是他的取的,你再不帶進宮給他瞧瞧,當心他老人家發脾氣。”

“嗳,等你這孩子生下來了——”邕國輕撫了撫沈明枳的稍稍隆起的下腹,擡頭含笑又看了一眼和趙駙馬說這話的郇寰,“到時候父皇得寵成什麽樣子?父皇寵、娘娘寵,我瞧著郇侯在你這‘嚴母’面前都是‘慈父’,哎呦,那寵得真是……”

邕國笑了起來,沈明枳扯了扯唇角,沒去看郇寰,只在一擡眼間看見了落寞於角落的臨川,正味如嚼蠟地啃著果點。一邊的辛莘舉杯朝自己示意,沈明枳頷首應下,剛打算起身去一探究竟,匆忙就見對面姑娘堆裏,才看見自己的長樂驕傲地給自己施了一個禮。

“哇,這紋樣我怎麽都沒見過?”一位世家小姐盯著長樂袖口上綺麗的花樣挪不開眼。

長樂笑得極其自豪:“你見過就怪了,這是三邊胡商帶來的西域新花樣,樣子一到手哥哥就找了蘇州當地最厲害的繡娘,繡好了加急送來才穿在我身上。”

“蘇繡誒,還是西域境外的花樣!我記得去歲殿下及笄,那一身鳳穿牡丹的雲錦就已經讓我們開眼了,上頭綴著的南珠就有指甲蓋這麽大,翡翠珊瑚更是沙子般鑲在簪環裏,魏王殿下可真疼公主。”

皇後身邊的盧嬤嬤邀邕國夫婦和兗國夫婦上前就座,郇寰扶沈明枳起身,聽著這番吹捧心中不由嘆服。

蘇家被抄,田宅充公,臨川郡主府談上的買賣徹底黃了,估計魯國長公主就是為了處理臨川府的尾巴,這才錯過了千秋大節。在浙江時,他就隱約摸出了改稻為桑背後藏著的聖心民意,不打算越雷池一步,只求安安穩穩把職責之內的事情料理妥貼後就飛奔回了化隆,誰知半途聽見寇一爵給自己放冷箭,背刺了自己不說,而今看來,還斷送了聖上那尚在繈褓中的革田大政。

這樣一來,浙江的棋暫且廢了,聖上心中也窩火,而寇一爵給魏王羅織的“兼並田畝”的罪名剛好給瞌睡之人遞來了枕頭,魏王派這些天過得無比艱難。可就是這樣,頂著朝野上下千鈞重壓,在禦史和六科的監視之下,魏王還敢大費周章、耗資頗多地給長樂公主準備這樣奢靡的裝束,郇寰倒不敢說這兄妹情誼有多麽深厚。

沈明枳剛一坐下,就見魏王妃鄭氏拉過一個年輕美婦,走上前來朝皇後盈盈一拜,“這是雲侖將軍的夫人。”

“妾身鄭氏,拜見皇後娘娘,見過諸位公主殿下。”

“不決的夫人?快快,快起來,走近了讓本宮瞧瞧。”皇後笑著朝她招手,等人走近了,拉起她的手,又仔細地看了又看,欣賞更盛:“確實標志、有天人之姿,好孩子,你是王妃本家的妹妹吧?”

鄭夫人羞赧應是。

皇後輕輕嘆出一口氣:“滎陽鄭氏,百年望族,好孩子,委屈你跟著不決呆在西北荒蠻之地了。不決是本宮看著長大的,從小在宮裏就不是愛守規矩的,性子也粗獷些,自幼就想著建功立業,平日裏他若對你有所疏忽,還只能請你多包容一點了。”

“夫君待我很好。”鄭夫人一著急就連聲否認,反應過來後才更加難為情地要解釋,結果被魏王妃打斷了:“聽聽,現在咱們都知道啦,百煉鋼也化為繞指柔,韋將軍對家中的娘子那叫一個好啊!”

諸人都笑了起來。

郇寰也應景地輕笑一聲,又低聲湊到了沈明枳耳邊:“鄭夫人是正經的長房嫡女,魏王妃出身旁支,論起來倒攀不上她的一聲‘姐姐’。”

前朝五姓七望向來不與外族通婚,時過境遷,雖然中天之日終薄西山,可滎陽鄭氏居然願意擡舉韋不決,這倒稀奇。

他們鄭氏世代兵戎,本是一個在承天殿上喊一聲“鄭大人”,滿朝文武有一半要回頭的大門閥,結果儲位黨爭涉水太深,折損太過,天元年間勉強通過保舉兗王的從龍之功穩住了地位,但不過短短十幾年,鄭氏出了一位駐守東北、戰功卓著的寧海將軍鄭藩虢、現又出了一位炙手可熱的魏王妃,真不可同日而語。

反觀韋不決,雖然聖上的生母姓韋,天元帝續娶的繼後也姓韋,他姓的就是這個韋,但韋家讓聖上在登基之前吃盡苦頭,不然以聖上思舊念舊的性子,何至於讓慈寧宮空空不見太後。

沈明枳又想了想韋不決這個人的脾性。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也是,鄭氏不擡舉和皇家沾親帶故的韋不決,難道去擡舉真正一窮二白家徒四壁的陸微?用長房嫡女來招贅蘇憫他們也得說可惜浪費。

這就是世家,世世代代只許他們一家獨大的世家。

聖上就是看見了他們的貪婪,所以才極力地抑門閥、輕世家。可世風頑固,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更改的,至於上一個試想改換天地的人,骨頭已經爛了。

郇寰敏銳地覺出沈明枳心情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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