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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是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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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是蠢人

郇寰冷笑一聲:“繼續說。”

“事情鬧得很大,聖上都驚動了,呼延炳就說,大楚和義律要成一家人了,他們理應替聖上分憂,他就提議讓……讓兗國公主嫁過去,讓您娶長寧公主,至於公主懷著的孩子他們也會視若己出……”

冬至說著說著沒了聲音,就見郇寰靠著車廂,闔上雙眼,已然是又被氣得心潮洶湧,不禁擔心他的身體:“主子……您別氣,這就是玩笑話,聖上那麽疼愛公主殿下,殿下又懷了身子,剛從南邊回來,於情於理都不會做這樣荒唐的決定……”

“是,朝廷是不會。”郇寰睜開眼,眼中波濤漸熄,可靜水無瀾,越發深沈,看得冬至都有些怕了,在疾風驟雨來臨前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誰料郇寰從牙縫裏只吐出了一句:“呼延炳這個蠢的。”

冬至一楞。

郇寰冷笑:“他一個胡人如何知道這些?誰敢告訴這些事?明知不可能的事情偏偏扯出來當笑話,意欲何為?”

冬至背上一涼。

郇寰一把拉開車門,迎著逐漸悶熱起來的夏風,剛想將心中憋了許久的火氣吼了出來,就見芳林門近在眼前,行人熙攘,而駕車的親衛決然無辜,他只能悶悶地吩咐:“回城,去趙王府。”

**

“天下哪有當爹的真不在乎孩子?”臨川笑嘻嘻地啃著桃子。

“沒有嗎?”

沈明枳想到了聖上。

對於東宮太子來說,聖上當真是一個慈愛的父親。給盡了太子尊貴和體面過後,讓其他兄弟一滿十四歲就一窮二白地去就藩,還鼓勵他在朝中培植自己的勢力、與重臣結交,更又放出話來:“非皇後子不為儲,非儲不為新帝。”

雖然太子死後,皇子長成,也都回來了。

因為聖上喜歡太子,故而愛屋及烏也看重、提拔東宮的幕僚,諸如梅如故、喬致用、韋不決等,皆發跡於此,至於沈明枳從小到大的榮寵,大概也歸功於他。

可魏王、趙王、燕王、吳王,他們不都是聖上的兒子嗎?長寧、長樂、長榮、長華,她們不也是聖上的女兒嗎?

天下當爹的真的都在乎孩子嗎?

他們只在乎他們喜歡的孩子,只在乎能給他們臉上增光的孩子,只在乎乖巧聽話不用費心的孩子。

這麽看來,他們其實只在乎他們自己。

“有的話應該是畜生。”臨川扔了桃核,用帕子擦了一把臉,直勾勾地看著花樹掩映之中,緊緊相擁的年輕男女。

沈明枳將胡思亂想都擱置了下來,“那張四郎應該不是了。”

臨川攤攤手:“誒,誰知道呢?我可憐的長榮妹妹那麽小他都下得去手,嘖嘖,就怕有膽偷腥沒膽子負責。”

沈明枳被她這話一激,想起了一些事情,“林十郎也那麽小,你不也下得去手。”

聽見沈明枳嘲諷她最近又忽悠了的一個小郎君,臨川撇了撇嘴,不自然地轉移話題:“話說,這都幾月了,長榮這丫頭還打算捂到何時啊?”

“當然要捂到捂不了的時候。”

說話間,身後有人穿花撥葉走了過來,兩個人猛回頭,來者竟然也被他們嚇了一跳,“果然是你。”

那生澀的語氣,閃耀的淡色瞳孔,微卷的頭發,麥色的肌膚,讓沈明枳一下就認出來人是當時在宮裏匆匆一瞥的義律世子呼延炳。

沈明枳笑著一禮退開幾步,高聲道:“原來是義律世子,失禮了。”

不遠處的一對鴛鴦頓時撲棱。

在化隆的幾個月,呼延炳已經認識了這位臭名昭著,不,大名鼎鼎的臨川郡主,入鄉隨俗地和兩個人見禮:“兗國公主安,臨川郡主安。”

臨川很戒備,“世子今日有空來會芳池賞景啊。”

呼延炳雖然漢話說得不怎麽樣,但理解力很好,“是啊,我來會芳。”

然後目光灼灼地註視沈明枳。

沈明枳一驚,心中泛起了惡心。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哪裏都算不得出眾,除了南巡一趟身份越發貴得嚇人,她一個已婚女子何德何能能引來義律世子這樣赤裸裸的目光。

臨川直想撕了呼延炳,他這麽一說就搞得像自己放火燒到了沈明枳身上。她很怕沈明枳發火,也很想逃之夭夭,但她更怕撂下沈明枳會惹上數不清的麻煩,故而她強作鎮定,用皮笑肉不笑的臉擋住呼延炳熱烈的目光,“哦,世子好興致,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您請便,務必要好好賞,畢竟大西北漫天沙子可沒有這樣的景色。”

隨即,她剛要拉起沈明枳的手開溜,就見沈明枳攏了攏袖子,不著痕跡地將手挪開了她一手可抓的範圍內,又聽呼延炳大笑兩聲:“是!西北可見不到這樣難得的好景色!”

臨川咬牙,用力咳了兩聲想要暗示沈明枳,結果沈明枳居然掃了自己一眼,神色淡淡地打發:“臨川,你嗓子不好,去休息會兒吧,別把嗓子咳壞了,我和呼延世子說幾句話。”

迎著呼延炳錯愕又轉為興奮的眼神,沈明枳從臨川身後走了過去,目送心中噴火的臨川悻悻而去,隨後朝呼延炳微笑:“世子貴幹?”

呼延炳先是怔楞一會兒,然後撫掌大笑:“你和你姐姐很像啊!”

發現沈明枳的眼神冰凍,呼延炳笑得更歡暢:“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們說的話、神情,一模一樣!”

沈明枳挑眉。

這世子應該比自己還要小兩三歲,自己都快忘了大姐姐生前的音容笑貌,他當時才多大,能記得多少?且難道他滿化隆地打探自己,就是想拿大姐姐的舊事來羞辱自己?

見沈明枳不說話,呼延炳繼續道:“這幾天我可一直都在找你呢。”

沈明枳不動如山。

“聽說這些天,貴朝為著和親公主的人選爭吵不斷,我就說,有一個皆大歡喜的好方法。”

沈明枳一擡眼,這是她沒聽說過的新鮮事。

呼延炳大笑:“我說讓兗國公主嫁過來,那個什勞子暴脾氣公主嫁給化隆城赫赫有名的郇侯,郇侯本事大,再爆的脾氣都壓得住,這樣義律高興,你們大楚也高興。”

一息。

兩息。

三息。

沈明枳錯愕挑眉。

這呼延炳莫不是是個傻的吧?

他能洞悉這些往事簡直是癡人說夢,明擺著是有人唆使;而他沒來由胡鬧一通於義律毫無裨益,是個腦子清醒的都不會甘心給人當槍使還樂顛顛不知所以。

沈明枳凝神。

她與寇妃等糊塗女人結了不少梁子,現在因為南巡的功勞在聖上面前越發得寵,趙王一派也借機水漲船高,就在一切欣欣向榮的時候,郇寰和長寧之間爆了點“醜聞”,讓大著肚子的自己入了茶餘飯後的閑話,重傷自己與趙王派的同盟的離間之意輕易實現。

而呼延炳口中的“毀婚另嫁”,即讓沈明枳和親而成全長寧之事,則是將民心輿情統統推至了高潮。沈明枳覺得,這幾乎就是在隱射長榮、張四郎和長寧的三角之事,是旨在毀了長寧和張四郎的婚事而要成全懷有身孕的長榮,是要送長寧去和親,是在為此造勢。

可長榮之事,除了沈明枳自己和一意促成的臨川,還有誰知道?

擺明就是魏王手筆。

但這就說不通了,哪怕長榮不必和親,長寧被鬧得聲名狼藉,怎麽看該西出陽關的也是成天無憂無慮的長樂啊?難道他們還有什麽後手留中未發?不過最讓她擔心的不是這個,而是臨川辦事,結果消息漏給了魏王,若不是她手底不嚴,那就是魏王本身手眼通天。

無論如何,這都不是一件好事。

兩耳不聞城中事的沈明枳,被迫回城。

當晚臨川撅著嘴要一路相送,卻被沈明枳用“錦麟衛神出鬼沒”給恫嚇了回去。倒不是她不想臨川陪她,也不是考慮到臨川一個人大晚上的不安全,郡主府上的護衛配置可比親王,再加上臨川的這個性子,良家男子才是最不安全的那些個。

沈明枳只是想靜一靜。

“那好像是陸都督。”

“真不愧是他啊,比三年前還要俊呢。”

夏至和月珰正坐在車廂外,低低的談笑聲順著門簾流了進來,流入了靜心凝神著的沈明枳的耳朵。

陸微這個名字就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沈明枳的心潭,蕩漾起一圈漣漪。

她的思緒被這樣的驚擾驟然拉遠。

沈明枳記得當年,撞破寧大郎和華家妹妹山盟海誓、私定終身的人,就是他陸微。

說起來,陸微也是個可憐人,當年被自己和臨川、辛莘推了出來擋了槍,而這位陸都督又是個實在人,被坑了還悶聲不響,硬生生受了寧家、華家的諸番為難。

當初,最先發現這對癡男怨女的人,還是最愛在風流地閑逛的臨川。辛莘是個比沈明枳還要促狹的人,成天閑極無聊最愛深挖各家的秘聞逗樂子,從臨川處知道了這樁新鮮事便起了勁,暗中留意起他們的動向。

後來沈明枳要選婿,很早就算計上了郇寰,但她和寧晨鐸從小交情不錯,寧晨鐸想尚主,又是個死心眼、是一個實誠得近乎傻的人,沈明枳不忍直接去傷他的心,正為此苦惱,可巧臨川和辛莘瞌睡之時遞枕頭。

然後就是某年燈節,辛莘老早就打聽到了華家妹妹的動向,正帶了臨川和沈明枳打算去“捉奸”,誰料遇見了陸微。陸微不是化隆人,又常年戍守邊關,對化隆的街巷並不熟悉,正要向人打聽去路,就見辛莘泛了壞水,讓小廝扮作路人給陸微遞了錯誤的消息,將人往寧大郎和華家妹妹幽會的小巷引去了。

結果可想而知。

她們撿到了一只香囊,裏面存著有情人的紅線結發,順理成章地將事情抖落了出去;而寧大郎呢,只見著了陸微,便認為香囊是到了他的手中、是他將事情宣揚了出去。

沈明枳靜靜回想那夜的經過。

貌似那夜還出了個插曲,就是臨川和辛莘跑出那條黑黢黢的小巷時,把她落在後面了,她也不知怎麽踩到了什麽東西,摔進了墻凹裏,結果發現那墻凹裏居然藏了一個人!這可比見鬼還要驚悚。一時情急,那人說了什麽話沈明枳記不得了,他的聲音也在久遠的記憶裏逐漸模糊。所幸無傷大雅,沒有人出來攪局,事情還是順利地辦成了。

車外夏至的聲音再度響起:“陸都督現在掛的是兵部侍郎的職吧?也不知道這回評定要花多久,再久一點,陸家的門檻都要被媒人踩破了吧。”

說罷,夏至和月珰笑了起來。

寧遠都督陸微幾個月前護送義律使節的隊伍入京,現在在兵部掛職。

大楚實行“三輪五換”的制度,武將派遣邊關滿三年,入京朝儀述職,依據軍情軍績,決定是調整駐地或者派還原地,如果被派回原來的駐地,五年後回京朝覲述職,必須調動到其他地方。陸微此次回京就是在東北駐滿了三年,而西北靖臣將軍竇宙因病滯留,於是就讓陸都督繞道西北,暫代本應回京述職的靖臣將軍護送使節。

武將在京述職,短則三月,長則一年,還有就此被留在中央不再外派的。在此期間,依照軍銜,依次在兵部領侍郎、郎中、員外郎的職,參與皇城兵馬司和兩都兵馬的操練管理,不參與兵部實際的日常運作。

是以,其他五部有一個尚書,左右兩個侍郎,而兵部就可能在一時間有一個尚書,五六個侍郎。現今的兵部比較雕敝,只有一個白胡子尚書杜育博、一對左右侍郎負責日常運作,還有一個等待考課的陸侍郎。只是作為封疆大吏的陸都督名氣太響了,以至於沒幾個喊他陸侍郎的。

至於他的名氣因何而響,一大部分原因應該是他那的張臉。

那句“露宿橋頭”的下半句歌謠裏的“露”就是他陸微,但他和歌謠裏其他的男子不同,他是個鰥夫。他的夫人很早就去世了,也沒有留下一兒半女,是故每回陸微回京述職,就如夏至所說,陸家的門前密密麻麻都是上門說親的媒人。

陸微出身不好,但他軍功過於卓著,人長得也標志,據說性子也極其溫柔體貼,最重要的是,他在聖上面前很得臉。所以,即便是現在的風氣不佳,依舊以門第出身論婚姻,陸微在化隆的婚戀場上還是極其吃香。

不過陸微喪妻之後從未透露出想要娶妻的意思,但這依舊沒有消磨掉媒人的熱情。

思緒翻湧,沈明枳又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最後只能再嘆一句:陸微當真是極其厚道的人。

“誒?邊上那個是誰?該不會是急詔回京的蘇都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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