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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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窗外正淅淅瀝瀝下著雨,天空暗沈得猶如世界末日,氣溫驟降,天氣預報已接連發出了幾次暴雨預警。

堯新雪一手包攬了《無罪者》電影的主題曲和片頭曲,算是半個幕後人員,電影的開機儀式其實可來可不來。

但因為是楊柯的邀請,他不好拂了對方的好意,於是還是答應了。

在風雨飄搖的夜晚,百來號人在酒樓裏推杯換盞,坐在主桌的正是電影的幾位投資人、制作人、主演與導演。

男主角最後定下的人是宋燃犀。

即使當時他臭著臉說不演了,許弋卻還是把他勸了下來——說是勸,許弋卻把宋燃犀喝趴下,借著兩個人都醉酒就把宋燃犀臭罵了一頓。

他踹著喝到嘔吐的宋燃犀罵道,能做楊柯電影的主演絕對是履歷上光輝的一筆,宋燃犀早在這之前就付出不少,少為了些私人恩怨耍臭少爺脾氣。

不知道宋燃犀聽沒聽見,反正第二天酒醒後楊柯的合同就已經送到了面前,許弋早早地在上面龍飛鳳舞地簽好了他的姓名。

楊柯右手的位置坐著徒弟許弋,左手的位置則空著。過了晚宴開始的時間,那個楊柯始終在等待、特意為他留位置的人也依然沒有出現。

桌上的幾個人面面相覷,都在揣測著這個人是誰,只有許弋的表情淡然自若,邊吃著桌上的花生,邊用看戲的眼神看著對面臉色難看的宋燃犀。

宋燃犀確實沒想到楊柯和堯新雪的關系竟然已經這麽近,他想了片刻卻只能咬牙切齒——堯新雪確實是惹人喜愛的,只要他願意,幾乎沒有人能討厭起他來。

可是就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人居然會說出這麽不可原諒的話,連道歉都是輕飄飄的,想到這裏宋燃犀更是感到難以言喻的憎恨。他在過去喜歡堯新雪對他不加掩飾,此刻卻恨著堯新雪連騙都懶得騙他。

宋燃犀當然知道堯新雪其實是冷血的。

這個人看起來美好,卻從來沒有讓任何人走進過心裏。

宋燃犀感覺得到自己對堯新雪來說與其他人有所不同,一開始以為是喜歡,後來發現堯新雪對他只是無關愛的占有欲。

這頭漂亮的狐貍將他認成了獵物之一,想要將尖牙深深地刺進他的脖子,卻又不想要他就此被咬死。

性也好,項鏈也好,一切宋燃犀所以為的情趣都只是滿足堯新雪控制欲、占有欲的方式。

宋燃犀本來心灰意冷了,後來卻發現自己其實無所謂堯新雪對他是什麽態度。

他在一無所有的時候早早地把僅剩的真心獻了出去,對堯新雪的利用心甘情願甚至是甘之如飴,哪怕堯新雪將這顆心隨意地拋掉了,碾踩得粉碎,鞋底也總會沾上些齏粉。

而他這個沒了心的人,會一直一直追著那點齏粉走。

宋燃犀發現自己就是這麽下賤,所以在看到堯新雪在樓梯間出現時毫不猶豫抱住他,所以在聽到他喝醉了開車去接他。

最後的最後,堯新雪卻說出了他最痛恨的話。

“宋洲死了就死了,只是一場車禍而已。”

他對堯新雪有多愛,就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有多應激,有多難過——明明世界上任何人在他面前說這樣的話,他都可以學會面無表情地去應對,毫不在乎。

可當堯新雪說出來的時候,他就又一次失控了,又露出了難看的、狼狽的、體無完膚的樣子。

餐桌之下宋燃犀捏緊了自己的手,聽著旁邊的人說話,面上淡淡地禮貌一笑,卻在下一秒身體緊繃,克制著血流上湧的沖動,將手抓得死緊才沒讓自己臭著臉離席。

他先是聞到極淡的香根草氣息,然後才聽到那個溫柔的聲音。

“抱歉,我來晚了,下雨有些堵車。”堯新雪因為走得有些急,呼吸有些重,看到這麽多生人也不怯場,只微微笑著打了聲招呼,然後坐在了楊柯的身邊。

楊柯和幾個人都在和堯新雪寒暄,只有宋燃犀的表情平淡,沒有說任何話。

他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喝著杯裏的酒,只有當話題落在他身上時,他才會回應幾句,然後巧妙地將話題轉移到別人身上。

宋燃犀因為堯新雪的出現感到如鯁在喉,即使始終控制著自己不去看他,但依然註意到了堯新雪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薄外套因為擋雨幾近半濕,被他搭在了椅背上,長發也被綁在了腦後,所以沒有人註意到堯新雪的半身都濕了。

他淋雨了——除非刻意關註堯新雪,否則絕對沒有人會意識到這件事。

宋燃犀沈默地喝著酒,最後喝得眼睛發紅,別人在說什麽都快聽不清了。

他感到自己的臉很熱,頭腦已不再冷靜,終於無聲地將目光落在了堯新雪的身上。

堯新雪坐在那裏,沒有看到他,只是撐著下頜,微笑著聽別人講話。

楊柯是H省的人,口味偏辣,餐桌上的菜為了照顧他的胃口,基本都是重口的。

堯新雪沒怎麽動筷子,只是捏著手裏的杯子,隨意地晃了晃。

只要他有心,話題的中心就不會落在他身上。

宋燃犀找了個借口,說是去上廁所。

堯新雪還在捏著杯子玩,用筷子極輕地撥弄著落在碗裏的辣椒。他感到很無聊,餐桌上的幾個人精明得要命,十句話裏有八句是在試探。

堯新雪心裏犯懶,即使話依然說得依然滴水不漏,卻已經有些犯困。

就在他準備懶洋洋地打個哈欠時,有服務生彎下腰,在他的面前放下了一碗砂鍋粥。

放在他面前的是第一碗,之後餐桌上的所有人的面前都多了這麽一碗滾燙的粥。

堯新雪懶洋洋地挑起眉,也不作聲。

卻有人疑問:“我們沒點這個粥啊,是不是上錯了?”

服務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我們店長是楊先生的影迷,希望能送上一碗粥,祝楊先生一切順利。”

眾人都笑了起來,立刻開起了楊柯的玩笑,楊柯笑瞇瞇地謝過,正想問他們店長,那個服務生卻已經退了下去。

只有許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堯新雪。

除了一碗熱粥,慷慨的店家還送上了一些小蛋糕作為甜點。

堯新雪慢條斯理地喝完了粥,又用叉子吃完了蛋糕,臉上的微笑終於多了幾分滿足的真意。

某種意義上,他真的很像只貓,很挑食,不喜歡的東西絕對不會去碰。

宋燃犀在所有人的哄鬧聲中落座,他誰也沒理,對自己面前的粥和蛋糕視若無睹。

合照、剪彩,等所有流程都結束之後,這場飯局終於結束了。

“以前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個毛頭小子,跟著老師學拍戲,偷懶坐在鏡頭箱上,被老師臭罵了一頓。後來才知道,那是因為片場的人坐在鏡頭箱上是極大的忌諱。我們不可以不敬不護著要靠它才能吃飯的東西。”楊柯喝得有些醉了,樂呵呵道。

“第一次有人叫我導演,搬著木箱讓我坐,那時我的心能飄到天上去。那時候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會,卻還是做到了現在,拍電影我拍了大半輩子。”

楊柯抄起拐杖假模假樣地抽了一下旁邊扶著他的許弋:“聽懂我什麽意思了嗎?”

許弋低著頭乖巧道,對以下的話倒背如流:“聽懂了,讓我們向您學習,做事就認真到底,不能像您之前那樣吊兒郎當的,也一定要堅持,鍥而不舍才能取得勝利。”

楊柯哼了一聲,中氣十足地拍了一下許弋的背,才將目光轉向了旁邊的堯新雪。

他的目光清明且慈愛,望著堯新雪,仿佛心生許多感慨:“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楊老。”堯新雪微微一笑。

“好啦,都好好幹吧。”楊柯也沒多說,就爽朗地一笑,就邁開腳步走進了車。

雨依然在下,無數雨珠墜落全部都隱沒在了黑暗裏,只有不遠處一盞雪白的路燈,映出了紛飛飄落如細雪的雨。

堯新雪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楊柯的車慢慢駛遠,直到有人將一件外套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才回過神。

堯新雪的表情平淡,轉過頭看向那人時只說:“您是?”

“我是梁吾,演'周恣'的那個。”男人扶了扶眼鏡,好脾氣地笑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沒想到,真的是你,很高興能見到你,新雪。”

無論是梁吾還是周恣,堯新雪都不知道,都沒印象。他沒說話,漂亮的眼睛微微瞇起,只說了句:“你好。”

“我是你們樂隊的粉絲……我喜歡你……們很久久了。”梁吾看出了堯新雪的冷淡,忙著解釋道,聲音甚至緊張得有些結巴。

“我看到你外套濕了,現在也有點冷,就沒忍住……希望你別覺得冒犯。”梁吾緊張地搓了搓自己的手心。

堯新雪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這個人長得確實不錯,五官端正,劍眉星目。

但堯新雪還是感到了有些厭煩:“沒關系。”

“我送你回家吧,你看起來有些醉。”梁吾笑了笑。

堯新雪本來想要拒絕,但是想了想,又說:“好。”

他仿佛渾然不覺身後某道灼灼的目光,只看著梁吾興奮得手舞足蹈。

在等待梁吾開車到來前,堯新雪仿佛聽到了什麽——一道極其輕微的快門聲,讓他如同警惕的羚羊側過了頭看向另一邊。

然而,在無邊的黑暗與雨幕裏,他什麽都沒看到。

堯新雪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最後坐進了梁吾的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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