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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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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宋燃犀正在低頭看劇本,他這次準備試鏡的角色是楊柯導演《無罪者》裏的張鑫。

這部電影講述的是警察張鑫為父報仇,想要剿滅毒販於是潛伏毒窟做臥底的故事。一部警匪片,主角是臥薪嘗膽的臥底,首先從身高與身材上就篩選掉了不少人。

宋燃犀看劇本時很專註,垂著眼睛,仿佛對周圍若有若無的試探視線毫無感覺。

人人都想看他的臉到底是真的毀容還是化妝效果,人人都交頭接耳試圖從這位曾經冠為世界最年輕影帝又車禍喪父的年輕人臉上看出痛苦絕望、一蹶不振的痕跡。

可惜宋燃犀只是面容平靜,認真平靜地翻著劇本。

即將試鏡的那場戲是毒梟的馬仔偶然聽到了張鑫打機密電話的聲音,在無法確定馬仔是否真的窺見了自己的秘密時,張鑫不得不與之周旋並試探。

馬仔依然保持著嘻嘻哈哈的笑容,卻在轉頭時忽然拿起了手機,緊張過度的張鑫猛地攥著他的頭發往墻上猛撞,因為用力過度,失手殺了人。當他低頭看著馬仔的手機號時,上面的備註卻只是對方新的女朋友。

這是作為警察的張鑫第一次殺人,也即是犯罪。他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道德困境,失手殺了一個並沒有打算舉報他的人。

哪怕理智告訴張鑫他不會被判刑,手上淋漓的血卻清楚地告訴他,他真的殺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演員需要表現出他的慌張、茫然與後悔。在肢體動作相當有限的情況之下,眼神戲成為了考驗演員重要方式之一。

試鏡開始了。

鏡頭裏,宋燃犀的表情鎮定,但緊繃的下頜線與頸部線條能讓看客清楚地感覺到他的緊張。

面對馬仔一如往常的嘻嘻哈哈,他也裝作平常那樣輕松。

沒有特意搭建的現場,沒有試戲,也沒有緊張的配樂,可宋燃犀的一舉一動依然讓在場的其他人迅速地沈浸下去,同時也由衷地為“張鑫”捏一把汗。

宋燃犀不動聲色地將手機放回了兜裏,眼神淡淡地掃過馬仔,直到看著馬仔背過身去拿出了手機,才捏緊了手指。

他的手指因為緊攥著骨節泛白,監控器裏甚至能看到他的喉結緩緩滑動,時間仿佛在這一秒無限地延長,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宋燃犀猛地攥過馬仔的衣領將他的頭猛地撞上了墻壁,哐哐幾下毫不猶豫,直到那人軟綿綿地躺在了地上,他才松開了手。

宋燃犀的表情從憤怒、緊張變得倉皇茫然,這裏他沒有一句臺詞,但粗重的喘氣聲與慌亂的動作依然暴露了他的心虛。

在最後幾秒裏,宋燃犀依然定定地看著那具屍體,最後別開了眼睛,只是發呆似的看向旁側。明明他自己才是殺人犯,卻仿佛還沒有從一個巨大的噩夢裏醒來,抱著雙臂的手依然恐懼得在微微顫抖。

十秒後,一個人的掌聲響了起來起,打破了持久的寂靜,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回過神,看向了門後走來笑呵呵的老先生。

楊柯今年六十九歲,打算拍完這部電影就徹底退休,在華語影壇的地位之高可以讓每一個人都謙恭地低下頭叫一聲先生。

此刻他穿著薄外套,笑咪咪地鼓起了掌,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頭發亂糟糟的、戴著黑框眼鏡,一個藍色長發及腰,眉眼溫柔。

正是許弋和堯新雪。

楊柯是許弋的老師,這次的電影,許弋將作為助手輔助楊柯工作。

這位年紀輕輕斬獲兩次戛納最佳導演的年輕人眼底一片烏青,一把眼鏡歪歪扭扭仿佛剛從被窩裏爬出來。

與他的邋遢相比,身邊的堯新雪則看起來幹凈、精神很多。

他的頭發看起來極為柔順,高高地紮在腦後,臉龐俊秀幹凈,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褲,沒有戴上耳釘看上去既年輕又是長輩們最喜歡的樣子。

顯然在僅僅只見過的一次面裏,堯新雪就已經深得楊柯的喜愛,而其他明星顯然也認出了這三個人的身份,紛紛笑著向他們打起了招呼。

宋燃犀也停了下來,望向了這邊。

在與堯新雪對視之後,他咬了咬牙,最後偏過了臉。

過了好幾秒後,宋燃犀的臉色終於有所緩和,走向楊柯淡笑著說了句:“楊老。”他對站在楊柯身後的堯新雪視若無睹。

楊柯笑呵呵地拍了拍掌,毫不掩飾眼底的讚賞:“你符合我對張鑫的想象。”

“謝謝您。”宋燃犀應了,“我先去旁邊休息了。”

楊柯說了聲好,他身後的許弋則挑了挑眉。

堯新雪的表情依然溫柔,他同樣仿若沒有看到宋燃犀,只是偏過頭小聲地和楊柯說著話。

“這是我第一次來片場,這裏,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堯新雪歪了歪頭說。

“你多來就知道了,到時候別忙起來,就立刻把我這個老頭子拋到腦後。”楊柯哼了聲,眼底帶著笑意。

“不會的,我還想常來看您呢。”堯新雪笑了笑。

兩人笑呵呵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許弋早已神游到了天外,他和宋燃犀早混成死黨,當然知道宋與雪之間的關系。

人人都在猜測宋燃犀自導自演的那部電影裏那個美麗的剪影是誰,只有許弋心裏跟明鏡似的——除了堯新雪還能是什麽人。

車禍一事,他能理解宋燃犀,但是對堯新雪這個態度,實在是少見。

許弋偷偷瞥了一眼旁邊的堯新雪,不得不感慨這人生得確實是顛倒眾生的長相,新雪新雪,人如其名,幹凈而漂亮。

即使堯新雪表現得如此禮貌與溫柔,許弋還是能感覺到他的疏離,他待人接物間看似親昵,實則可望而不可即。

許弋正準備偷偷再看他一眼,就措不及防地與他視線相交。

許弋的心猛地一跳,只聽到堯新雪似笑非笑地說:“許導為什麽一直在看我。”

許弋適時地避開目光,笑嘻嘻道:“第一次見這麽好看的人。”

許弋不是撒謊或恭維,他是真這麽想的。

堯新雪收回了目光,將視線投落到了不遠處的宋燃犀身上。

“走吧,我不想待了。”宋燃犀的胸口發悶,臉色冷淡。

小言的心一驚:“我們這就走了?楊導很喜歡你呀,等會就能拿到這個角色了!”

“我不演了。”宋燃犀沈聲道,像是想起了什麽,他本能地將右半張臉側了過去。

小言知道他在這場戲裏下了不少功夫,宋燃犀從來不會在演戲上開玩笑,對方也是個大導演,況且眾目睽睽之下走人,顯然不是有教養的宋燃犀會做出來的事。

小言因為他突然的變卦搞得一頭霧水,看宋燃犀臉色鐵青又不敢多勸,只能倉皇地打電話給許弋:“許老師,我們家老板說他不演了,這怎麽辦啊?”

許弋接電話聽了只笑罵一句癡情種。

宋燃犀沒管小言,也沒跟誰打招呼,仿佛想要避開誰一樣匆匆地準備離開。

直到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宋燃犀才不得不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眼前的堯新雪,那晚從眼前人嘴裏說出的話就這樣毫無征兆地又覆現在了他的耳邊——“只是一場車禍而已,宋洲死了就死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穿胸而過。

堯新雪踩在了他最無法釋懷、最無可原諒的位置,他幾乎在那一秒無可救藥地恨上了堯新雪。

宋燃犀冷笑了一下,避開堯新雪就準備往旁邊走,卻被堯新雪看穿般又一次擋住。

對方依然笑盈盈地、脾氣很好般站在他面前。

宋燃犀的心底有一把火在燒,他猛地拽住了堯新雪的手腕,將人拉到了旁邊的更衣室裏。

“你來幹什麽?你還想繼續看我的笑話是嗎?為什麽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宋燃犀咬牙切齒,可瞳孔卻在顫抖,按在墻上的手青筋畢現。

堯新雪的目光從他的頸緩慢上移到他的眼睛,輕聲說:“我收到了楊老師的邀請,所以才來了這裏。我那天喝醉了,口不擇言,抱歉。”

“其實你一直都是這樣想的是嗎?只是一場車禍而已,只是一場車禍而已,只是我的父親死了而已。”宋燃犀一字一頓地說,他盯著堯新雪毫無波瀾的眼睛,感到痛苦與憎恨,繼續道,“我只是你的玩具,所以其他人怎麽都無所謂,對嗎?”

“如果那天我死了呢?”宋燃犀慢慢說,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你會不會也是這麽輕飄飄的態度?”

堯新雪的表情始終冷靜,他與宋燃犀對視,眼神淡淡,對宋燃犀的質問與憤怒無動於衷。

“沒有這種假設,你不會死,”堯新雪開口了,口吻如同冷漠的判官,為宋燃犀宣判了刑罰,“而只要你沒死,你就永遠是我的。”

他是這樣殘忍,決絕的話仿佛當初在出租屋裏宣告著黑羊樂隊會是世界第一那樣——而正如同他所說的那樣,一切都以一種勢必會發生的樣子實現。

宋燃犀目眥欲裂,胸口傳來無止盡的悶痛,他的眼眶幹澀,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氣。

而堯新雪擡起手臂掛上了他的脖頸,語氣變得輕柔:“我向你道歉,那晚是我說錯了話。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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