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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留鶴【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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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留鶴【VIP】

他說的東西是一匹馬, 通體潔白,沒有一根雜毛,一雙黑亮的眼猶如兩粒黑葡萄,幹凈純真, 裏面映著北地廣闊的四野。晏泠音縱馬飛奔, 在撲面的疾風裏覺到了難以言說的暢快。謝朗策馬跟在她身畔, 略慢她一步, 側過身時, 正好能望見她唇角的弧度。

謝朗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的唇邊也掛上了淺淡的笑。他輕叱一聲,催馬上前半步,和晏泠音並轡而行:“殿下不妨給它e取個名字。”

“老師說世上之物, 凡白羽皆有傲骨,即如囚鶴, 雪刃籠身心不死。”晏泠音撫著雪白的馬鬃,沈吟道, “它e毛□□亮, 風骨也佳, 叫它e留鶴罷。”

謝朗眉心微皺,覺得那句話不吉利, 但在晏泠音看過來時,他已斂了情緒, 展顏一笑:“杜尚書有識人慧眼,他以l言相告殿下, 是對殿下寄寓厚望的。”

晏泠音勒停了馬, 謝朗隨之停步。他們一同眺望遠處,秋日陰風淒惻, 草已半枯,露出焦黃的色澤。曠野茫茫,渺無人煙,唯見遍體黑巖的庸山拔地而起,兀然傲立。天地低昂,鳥獸皆寂,似有無言的歌謠亙古流淌,綿延千年。晏泠音佇立良久,只覺心神激蕩,喃喃道:“如l江山。”

謝朗輕聲接上了她的話:“餘哀不盡。”

晏泠音側眸看他:“我以為將軍是豁達之人。”

謝朗頷首:“但我亦是螻蟻。”

兩人相視片刻,皆莞爾而笑。晏泠音剛要調轉馬頭,忽聽謝朗出聲道:“別動。”

他擡手,從晏泠音發間摘下了一片枯黃的葉。

他靠過來的那一瞬,晏泠音直覺他要說些什麽,一些她早已知曉卻依舊不能回避的話。她等待著,但謝朗反而抿緊了唇,偏頭移開了視線。

留鶴打了個響鼻。

“殿下打算何時走?”

晏泠音有些驚訝,她並未主動和任何人說過回京的打算:“待京中……事定,我便上路。”

謝朗攥緊了掌心的葉片。他本想說些別的,但她既已將留字說出了口,他便不可再留。最終他只是笑道:“今日江少卿又有信來,想是事情還算順利。”

晏泠音的面色卻沈了下去:“是我為難他了。”

謝朗搖頭。他目視前方,緩聲道:“不管怎麽說,我還欠殿下一個承諾,來日不論何時何地,只要殿下開口,我都在。”

晏泠音怔了一下:“將軍……”

“叫我馥川罷。”他率先撥轉了馬頭,“涇州要謝你,蔚州亦要謝你……為何慚愧?”他回眸時見晏泠音面有愧色,揚唇又是一笑,“我知殿下胸有丘壑,北地的真正安寧,就要仰賴殿下了。”

“你和伯父鎮守北地多年,”晏泠音胸口酸澀,“卻連個王爵也未能封得。我若立於朝堂之上,當為謝家鳴不平。”

“權位於我、於我父,皆是浮雲。”謝朗不以為意,“但殿下若能替涇州多謀些錢糧,謝家必感激不盡。”

晏泠音肅聲:“那是自然,我當盡力。”她又開玩笑似的補上一句,“即便旁人說我徇私,我也無懼。”

謝朗像是想到什麽,忽然開口:“不,是我失言。我忘了,儲君不得幹預朝政。”

晏泠音猛地擡頭看他,但謝朗神色如常,仿佛從他口中道出的只是家常閑談,而非能牽引國變的大事。晏泠音一時竟覺啞然,許久才苦笑道:“我不想拉你下水。”

“是麽。”謝朗放低了聲音,混在寒風卷地的沙沙聲裏,“殿下不必多想,l事我父尚不知曉,我自己做了決定,並非全為謝家。”

他不看晏泠音,舉目望向涇州的方向,道:“有人來了。”

魏收出現得剛好,打破了兩人之間略顯窘迫的氛圍。他神色匆匆,只在馬上對謝朗抱了下拳,三言兩語便帶走了晏泠音。跟著他過來的宋齊嘖了一聲:“好沒禮貌,馥川,他對殿下和對你真是兩幅面孔,虧你之前還想拉攏他……”他轉頭看見謝朗的臉色,舌頭打了個結,立刻住口,“你怎麽回事?不是說了要同殿下好好談談嗎?”

謝朗用靴尖磕了下宋齊那匹馬的腹部,馬受驚揚起前蹄,差點把宋齊給顛了下去。他用力攥住馬韁,臉皺成一團,沖謝朗抱怨道:“你拿我撒什麽氣?我可給你出過主意,只要你同殿下說,謝家三代單傳,如果斷在你這裏,你老爹會打斷你的腿……”

“這是什麽話。”謝朗斥道,“那你也去同阿行說,你宋成均非她不娶。”

宋齊往涇州走,快到城門口時,宋齊才低低道:“我想娶她,不”

謝朗面無表情:“我也不是。”

宋齊幾番欲言,最但你不同,等你我都老了,誰來鎮守涇州?”

“涇州不姓謝。”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宋齊急道,“跟你實在說不清……哎,那不是大哥嗎?”

他正要揚聲招呼,被謝朗一把摁彎了腰,氣息一岔,嗆得咳了起來。他邊咳邊艱難道:“你做什麽?”

謝,又看了眼他,表情古怪。

“阿行不喜歡你是有原因的,”他言簡意賅,“你不解風情。”

宋齊甩脫他的手,雙腳一蹬,,擡臂去鎖他的脖子,一時間人亂馬嘶,好!”

這邊的吵鬧聲並未傳到宋賢那裏。他和葛蕪都很安靜,不言不語地立在寒風中,默了小半個時辰。

“我該走了。”葛蕪先開了口。她容色憔悴,那並不是因為風吹。

宋賢跟著她邁了一步:“我送你。”

“……不必。”葛蕪背對著他,“我早不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了,無須對我獻殷勤。”

宋賢望著她垂落耳邊的碎發:“你說我也老大不小了,怎地還未娶妻。”

“外面都傳宋成言風流成性,拈花惹草,四處留情。”

宋賢反問她:“你信了嗎?”

葛蕪淡淡道:“我信商人無情。”

宋賢原本要去牽她的手,聞言一怔,慢慢地收了回來:“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一起玩過家家的游戲,開很大的店鋪,你當老板,我當店小一,一起商量要掙很多銀子,夠我們花上一輩子。”

葛蕪似是想笑,聲到口邊卻轉成了低咽:“稚兒天真。”

“我l生註定要漂泊在外,難有安定,”宋賢狠下心道,“你說得對,是我對你不住。這麽多年,我從未去看看你。”

葛蕪吸了下鼻子,終於綻開了笑。她等這句道歉等了半生,等到年華朽爛,等到她已被摧折得心如木石:“你我皆有難處,我不怪你。何況,即便你來了也無用,我誰都不想見。你做的都是要殺頭的混賬生意,指不定哪天就死在路上,可別牽累我。”

她這般絕情,反倒讓宋賢心裏好受了點。他想再說些什麽,卻覺面上冰涼,竟已淚流了滿面。

“不會的。”最後他只輕聲道,“自今往後,你會一生和樂安定。我保證。”

*

青荷這幾日不吃不喝,也不開口,只是合眼躺在藥室的榻上,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除了替她診脈的崔婉和偶爾來站上片刻的魏收,無人光顧這間藥室。涇州心照不宣地將她遺忘了,像是要放任一個秘密永久沈默。

晏泠音也來過一次,青荷睡著——或許是裝睡——因而她只找崔婉打聽了青荷的傷勢。那一日,魏收的劍最終沒落到青荷身上,但他盛怒之下一掌將青荷震傷,而青荷帶著傷奔走助戰,又中了幽軍的流矢。

崔婉說她的傷尚可調養,難治的是心病。

室內燃著熟悉的安神香,青荷面朝墻壁蜷在榻上,背對著晏泠音。晏泠音回頭去尋魏收,卻見他抱著劍守在窗前,似是打定主意不往榻上多看一眼。

她矮下身,坐在了榻沿。

“青荷姊姊。”

這一聲喚得恍如隔世。晏泠音沒覺得青荷有變化。當她在青荷身邊坐下時,那種安心之感一如從前。一定是她的嗓子出了問題,讓她變得難以開口,不知所雲。

“我聽弦歌說,之前那一路你幫了她許多,若沒有你,她和她阿娘只怕已死在了亂軍之中。”

青荷不說話,但晏泠音知道她在聽。

“你不是他們的人,”晏泠音篤定道,“你是受人脅迫,你或許心中有愧,因為你想……你想救我。”

青荷身子僵了一下,倏然翻身坐起。原本覆著她的薄被從身上滑落,淩亂堆疊在腰際。她望向晏泠音的目光裏帶著茫然,和一絲微妙的不可置信。

“你很早之前就開始躲著我,”晏泠音迎著她的視線,說得緩慢,“從我將你送出宮的時候開始。你故意惹怒母妃,故意對我含糊其辭,為的是疏遠我。那時你已經收到了他們的消息,是我太大意,以為順著你、同你分開,便可保你無虞。這些事,本就是我之過。”

青荷笑了,聲音發顫:“殿下總是第一個道歉。”

“因為我來得太晚,”晏泠音在那樣的笑容面前心口鈍痛,“我意識到時已經遲了。青荷姊姊,你怨我嗎?”

青荷看了她片刻,笑意慢慢隱沒了。

“怨啊,”她輕聲道,“怨我為何遇見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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