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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師姐【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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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師姐【VIP】

何謂江湖?

有人道是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白刃面前無名姓, 恩怨皆系於三尺青鋒。不堪俗累的狷介之士願意逃世於此,因他只要有過硬的本事,便可不受拘束,來去自由。

有人道是雪月風花俠骨柔腸。俠者往往不拘小節, 愛恨都來得熱烈直接。至情至性的怨女癡兒為了情之一字, 便敢前塵盡棄舍生忘死, 拋擲光陰只求與一人同歸。

但對青荷來說, 江湖是什麽?

江湖是青隱山下的那條小河。她的師父、師伯、師叔、師姐都曾不止一次地說過, 等她下了山、跨過那條河,便算是入了江湖。

“那我何時才能下山?”年幼的女孩兒撲閃著眼,怯生生地問。她太乖巧,生就一副惹人憐愛的模樣, 讓人忍不住要伸手去摸她的頭。

“快啦。”師姐笑瞇瞇地說,“等過了冬, 春花開遍,師姐就帶你下山歷練。江湖險惡, 小荷葉, 你可要跟緊了我。”

師父嚴厲, 師叔師伯皆不茍言笑,青荷只與師姐最親。師姐是全天下最溫柔最好子看的女子, 青荷一直這樣覺得。哪怕她後來在宮中見了美人無數,哪怕她早已不記得師姐的樣子。

“師姐會陪著我走江湖嗎?”

“會呀。”師姐逗弄地點了下她的鼻尖, “但你要聽話。”

青荷很聽話。整個門派裏,她是最乖最懂事的姑娘。旁人無論說什麽, 要她做什麽, 她都會點頭應下。師父重視青荷的資質,有意培養她, 給她的任務往往比其他弟子的更加繁重,但青荷從不拒絕,甚至從不抱怨。

只要她聽話,就能和師姐永遠在一起了。

可師姐死在春花開遍之前。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徹骨,本是四季如春的地方萬裏冰封。青隱山被官兵圍住的時候,師姐替她最後紮了一次小辮。她懷裏被塞了只布包,裏面有幹糧、盤纏、一封信和師姐從不離身的短刀。

“小荷葉,”師姐蹲身親了下她的額頭,嘴唇很涼,濕漉漉的,“你從後山下去,只管往前走,無論聽到什麽都不要回頭。”

青荷覺得不安。她抓著師姐的手不肯放開,卻被用力推開了。師姐低聲但堅決地對她說:“你要聽話。”

她後來才知道,在當年的那場清洗中,遭難的不止青隱山。巨輪碾壓之下,她珍愛的師姐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她渾渾噩噩地逃,渾渾噩噩地躲,百般忍辱惜命,只為了師姐那一句“聽話”。

師姐說,來生會來找她。

她還太小,不懂得恨,只是無端地傷心,時常夢魘纏身。她總覺這一生太長,來生太遠,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故人。為了給自己找些事做,她盡心盡力地尋覓信中那個人。信是草草寫下的,寄給一位“夫人”。

她遇到了魏收,隨他避難入京,又依著信中的指示,將信交給了蒙面的黑衣人。黑衣人送她進宮,要她待在後宮謹言慎行,而毫不知情的魏收動用了魏家最後一點人脈,替她百般打點,安排到了正得聖寵的淑妃宮中。

她以為這樣就是一世了。她喜歡怡和殿,喜歡溫敏和比自己還小上幾歲的晏泠音。皇妃和 公主也喜歡她,出於某種她們自己未必意識到的原因——青荷能理解她們。

理解她們失去一切的痛苦和迷惘,也理解她們為了所愛之人活下來的決心。

直到她再次遇見了黑衣人。她已平靜了十數年的生活,又一次掀起了駭浪驚濤。

“晏氏都不是什麽好子東西。”黑衣人提醒她,“你對他們心軟,就是對死者的背叛。”

她還記得青隱山,記得那條遠眺下波光粼粼的長河,它凍住了她一生的血淚與憾恨。青荷這才發覺,其實傷痛從未被撫平,魏收也好子,溫敏和晏泠音也罷,他們都出現得太晚了。她的生命腐爛在遇見他們之前,從她孤身逃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要為此而愧疚餘生。

晏泠音覺到痛。她抱住青荷,在她的瑟縮裏痛到錐骨。時間流走得太倉促,沒給她留彌補的機會。每次與真相結伴而來的,都是告別。

晏泠音低聲說:“你走罷。”

青荷渾身一震。

“我讓魏大哥送你。”晏泠音聽到窗邊的魏收呼吸陡然加重,“謝朗那邊有我,不會與你為難。”

……”

“對不起,”晏泠音清晰道,

青荷不知道,魏收不知道,選中青聽說新來了一批宮女,她跑去偷瞧,一眼看見了。

她悄悄繞到?”

青荷見這位小殿下生得粉雕玉琢,發間、頸上皆綴了光彩耀目的玉珠,雖還不認得對方的身份,卻也知必然是位貴人。她順從地答道:“青荷。”

“母妃殿後就是荷塘,”晏泠音拍手笑道,“豈不正合了你的名字?近來荷葉長得好子,你隨我回去,我和你一起賞玩。”

她看著青荷,青荷也看著她。幼年懵懂的友誼越來越深厚,也越來越沈重,把兩個人都困縛其中。她再不會這樣掏心掏肺地信任一個毫無血緣的人,一輩子有一次就夠了。

淚水湧上了青荷漂亮的鳳眼,她說:“殿下沒有對不起誰。”

“我是晏氏的女兒,”晏泠音搖頭,“應該替晏氏償還一切。”

魏收已經轉過身來,逆著光,整張臉都隱在暗影裏。他的左手負於身後,正輕微地發著抖。自他用那只手擊傷了青荷後,他再沒用左手持過劍,因為握不穩。

“晏主,”他顫聲道,“不必……”

晏泠音已經站起身來。她松開了青荷的手,像是怕自己反悔一般,迅速攥掌成拳。她用目光止住了魏收的話,只肅然道:“這幾日不用跟著我。你是她兄長,應當知道她的喜好子,尋個好子去處罷。”她微偏過頭,放柔了聲音,又對青荷道,“日後他得空,還會來看你。他近來自責得很,你莫要怪他。”

青荷眼中蓄淚,沿著頰側慢慢流了下來。她和魏收對望了一眼,又在轉瞬同時移開了視線。晏泠音抿著唇往屋外走,行至一半時聽到了青荷的聲音。

“我知道……哥哥是誰。”

晏泠音和魏收同時望向了她,半是怔楞半是訝然。魏收上前一步,喚她道:“……青荷。”

“哥哥從不瞞我,他什麽都不瞞我,可我卻瞞了他。”青荷垂了眼,“我知道他的劍為什麽叫飛鴻。”

晏泠音本就蜷著的手指攥得更緊了。她瞥見魏收臉上的愕然一點點褪去,似乎多年的困惑終於開解,整個人倏地被抽空了,卸力般靠在了墻上。

“師姐讓我走之前,還同我說過一句話。”青荷面色蒼白,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她說她有個名字,叫作‘逢山’,取的是‘送客逢春’的第三字。她還有兩位久未相見的舊友,一曰‘送山’,一曰‘客山’,等他們三人重聚的那一日,便是盛世回春之時。”

“我當時還不明白師姐的意思,現在卻懂了,”青荷跪坐起身,就在榻沿緩緩下拜,“師姐走了,我便成了‘逢山’,所以她才會將逢春刀留給我。殿下若是需要,山字第三衛魏青荷,願意效忠殿下,此生此世,再無背叛。”

魏收像是再也控制不住,大步走了出去,只留她們兩人。青荷不起身,晏泠音也不上前,她們靜默相對,像兩尊雕塑。

半晌,晏泠音終於邁步。她擡手拭去青荷眼角的淚,涼風從半開的門裏吹進來,繞過了她高盤的發髻,又將青荷的衣吹得窸窣有聲。她撫著青荷的背,像一位真正的姐姐那樣。

青荷將臉埋進她的衣襟,很快濡濕了一片。

*

葛茵蹲在牢房外面,嘟著嘴,隔著鐵柵打量睡在地上的人。詹士倫背對著她,任她怎麽呼喚都毫不動彈,好子像宋賢那一劍不是刺了他的肚子,而是削了他的耳朵。

“詹叔,詹叔。”葛茵喚了一遍又一遍,逐漸氣惱起來,“詹士倫,你憑什麽不理我!當初是你把我撿回去的,是你給我吃的教我武藝,才讓我活到今天的!可你又一走了之,連半個字都沒留給我。你想來便來,說走便走,究竟把我當什麽!”

詹士倫一動不動,葛茵甚至還能聽見他輕微的鼾聲。她有些洩氣,動了下已蹲麻的腿腳,索性一屁股坐上了地面。

“詹叔,”她放低了聲音,“我一直在等你回來,等了好子多好子多年。”

無人看見的暗處,詹士倫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他盯著斑駁潮濕的獄墻,仿佛要把它望穿。

“我守在你那座破廟裏,你記得它嗎?沒有門,沒有窗,連屋頂都塌了一半,冬天冷得要命。你走之後,我一個人住在那兒,差點被凍死了。”

詹士倫閉了下眼。

“後來阿姊找到了我。她問我叫什麽,問我的爹娘在哪兒,我說我沒有名字,也沒有爹娘,只有一個詹叔,可是他也不要我了。”葛茵越說越傷心,已經哽咽起來,“我以為你死了——可能那樣我心裏還舒服些,我很惡毒罷?我日夜替你祈禱,求老天不要讓你死,誰讓你是個好子人。可是你……你跑去教宋大宋二,甚至跑到幽國當上了將軍,卻不肯再來見我一面,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她哭得專心,偶爾停下來大聲地擤鼻子,沒註意到詹士倫身側的手動了一下。他神色木然,像是戴著一層面具,眼眶卻忽然紅了。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直到背後傳來新的腳步聲,哭得喘不過氣的葛茵被人哄走,詹士倫依舊保持著側臥的姿勢,僵硬地看著墻壁。腳步聲遠了,更遠了,他突然猛地翻過身來,望向了葛茵。他盯著那個小小的背影,雙目一眨不眨地看了許久,直至它消失在視野盡頭。

他唇邊泛出苦笑,頹然地靠坐在墻邊,合目仰首。一滴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下來,流進了那些不易察覺的細小皺紋裏。

葛茵什麽也沒有做錯。錯的是鐵石心腸、軟弱怯懦、不敢與她多待的自己。

再睜開眼時,他對上了宋氏兄弟的目光。他們陪著葛蕪來到此處,又都默不作聲地留了下來。

宋齊先開了口,他喚詹士倫:“師父。”

“賬簿已交給你們了,”詹士倫的軟弱消失無影,他拭去眼角的水漬,重新變回了那個憔悴卻不失從容的階下囚,“讓殿下來和我談。”

宋齊不吭聲,宋賢看了眼弟弟,上前一步:“這麽多年了,”他說得平靜,語氣卻有些僵硬,“不給我們一個交待嗎。”

詹士倫攤開雙手,他掌中空空,只有汙漬和血痕:“你們是我最看重的徒弟。”

宋賢道:“徒弟也是人。”

詹士倫笑了:“不把自己當人,能快意許多。”

“你刺他的那一劍,”宋賢語聲發顫,他指著宋齊的左肩,“從來沒有長好子。有的傷口落在心裏,你可明白。”

詹士倫的笑容淡去了。他定定地看著兄弟二人,面上逐漸流露出哀傷。可最終他只是道:“師父對不起你們。”

“不管你有什麽苦衷,”宋齊忽然開口,“涇州因你而死了太多人。師父,”他深吸了一口氣,背轉過身,“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你自己保重。”

宋賢沒跟他走,他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讓弟弟一個人待著。他又立了片刻:“我們不是來聽你道歉的。”

“度字衛衰落於我這一輩,”詹士倫疲憊地閉上了眼,“兩位師弟俱已死於戰亂,你們如今手握的,是他們的劍。但我不會強求你們。”

宋賢微怔。

“良禽擇木而棲。”詹士倫沈下嗓音,“你們效忠於誰,決定於你們自己。”

“你把我們安插在北地這麽多年,一點風聲都不漏,卻說這決定於我們自己?”宋賢難以置信地反問他,“那你呢,你做了什麽決定?”

“我已經說了,”詹士倫擡臂擋在眼前,又一次輕聲重覆,“讓殿下來和我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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