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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暗河【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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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暗河【VIP】

湍急的流水裏, 小船被沖得顛簸不堪。羅從舟坐在船頭,左側是晏泠音,右側是謝初原。他不懼水寒,將手探入河中, 似在估量水的流速。晏泠音看了一陣, 也將手伸入了水中。

她嫁衣上閃爍的金粉散在流水裏, 轉瞬就溶得無影無蹤。

“想不到羅統領精曉機關之術, ”晏泠音收了手, 慢慢擦掉掌中的水漬,“能這般巧借地勢引水蓄水,又以機關控制水閘開合的偃師,大梁或許找不出第二個。”

她心中不安, 刻意壓著不想在羅從舟面前表露出來。偃師這個身份意味著什麽,旁人不清楚, 身為術師的她卻是知道的。說到底,偃師亦是術師的一種, 但他們既不制偶, 也不下蠱, 而是將畢生精力都傾註在機關之術上。多年前的那次大清洗中,偃師是唯一活下來的術師支脈。他們沒有被趕盡殺絕, 是因為他們及時“棄暗投明”歸附了朝廷。晏懿征討南疆時,偃師們有助戰之功。

換而言之, 這是一群不惜背棄族人,只求保己之命的叛徒。南疆一戰後, 偃師也漸漸銷聲匿跡, 或許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光彩,無顏出現在世人面前。

不像是功成身退, 更像是鳥盡弓藏。

晏泠音見羅從舟不答,又繼續道:“聽聞貴派的祖師爺在開宗立派之時,為門內弟子設下了嚴規,無論男女貴賤,誓以護眾生性命為畢生所求。羅統領技藝雖然高明,卻視涇州滿城百姓如草芥,就不覺得愧對祖師爺的教誨嗎?”

她越是說,羅從舟越是沈默得像塊石頭,不給她套話的機會。船上一時靜寂,只能聽到流水沖擊巖壁的嘩啦聲。燈盞被放在羅從舟腳邊,光亮漸趨微弱,終至徹底熄滅。黑暗沈沈地籠罩下來,壓迫著晏泠音,如有實質。

這裏狹窄逼仄,暗無天日。

晏泠音開始發顫。她控制不住咬唇的力道,嘗到了血的腥味。這種感受無論經歷多少次都依舊難熬,她在轉瞬間汗濕了脊背。

但是不行,她需要保持清醒。晏泠音迫使自己去想些足以抵抗黑暗的東西。怡和殿中繚繞的檀香,宛京城秋日的丹桂,秘書閣裏風吹書頁的沙沙聲,還有……上一次身處地道中時,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晏泠音忽然想到了什麽,從昏沈的狀態中掙紮著清醒過來。

地道。

宛京也有地道。

那是何人所建?她所見到的那一段,是否是它的幹部?

等她回去,晏泠音暗下決心,她要想辦法徹查宛京的暗道。

船行至河道拐彎處,不時地撞上巖石,顛簸劇烈。晏泠音坐不穩船沿,貼著艙壁滑進船腹,腳邊就是昏迷著的謝初原。艙中濺了水,積至她腳面,她有些費力地翻過謝初原的臉,讓他口鼻朝上,不要被悶在水中。

他們走了多久?少說也有兩個時辰。繞城的儀式該結束了,謝朗是否已經發現了她的失蹤?她能為他拖延多少時辰,才足以讓他找到他們的位置?

船行的方向逐漸出現了光,從微弱的一點變得越來越亮。咚的一聲,船頭撞上了硬物,羅從舟率先躍上岸去,將纜繩系緊,又俯身來撈謝初原。他將謝初原扛在肩上,冷冷地看了眼晏泠音:“你走前面。”

如出一轍的話語,晏泠音此刻已明白過來,他不想讓自己看見機關所在。她慢慢地走上岸去,剛邁出兩步,就聽身後篤篤兩聲,跟著哢噠一響,流水的轟鳴聲頓時就減弱了,地道裏也瞬間安靜了不少。

“以羅統領這番身手技藝,若走正途,何愁不能青史留名。”晏泠音一字一句說得清晰,“何必從賊。”

她本以為羅從舟仍會裝聾作啞,豈料這次他竟開了口。那賣過唱的好子嗓子裏溢出低笑,回蕩在地道中陰冷得瘆人。

“青史算什麽?”他用劍抵著晏泠音的後頸,催她快走,“我既無國,何須入旁人的史。”

*

紅綢裝點的馬車終於在府門前停下,這是謝朗空置多年的私邸,如今被簡單布置成了婚房。他離鞍下馬,替晏泠音挑開了車簾,又伸直手臂方便她扶穩。

他喚了一聲:“殿下。”

女子的手隱在袖中,搭上了他的掌心,輕得像一片羽毛。她在借力下壓的那一瞬飛身而下,嫁衣舞動間,短暫地遮了下謝朗的眼。

他在擡眸時他最討厭的顏色。

新郎新婦並肩往府門走去,路邊列著追來看熱鬧的小孩,擠擠挨挨地站了數排。他們自然看不見新娘的臉,但那高挑清瘦的身形、搖曳如蓮的步態,已足夠引得他們面頰通紅,一個勁兒地伸長了脖子張望。竊竊私語聲嘈雜響起,無非是在感嘆宮裏的娘子有多美,這對新人又是如何般配。

直到有人忽然嚷了起來:“那人在做什麽?”

蒙著蓋頭的新娘還要往前走,被謝朗所留的道路上,站了第三個人。蘇覓披了罩衫,艷色從領口、袖口來。他面色沈沈,喜怒難辨。

路。

謝朗今日沒有佩劍,也阻止了旁邊的後,便不像個將軍,只是個春風得意的少年將他襯得面如冠玉,舉手投相當客氣地對蘇覓道:“蕭公子,這是何意?”

蘇覓的這張臉生得太好子,那鬼魅般的妖嬈令人過目難忘。謝朗隱約覺得曾在何處見過他,只一時想不起具體的情形。

何況此人是晏泠音帶回來的,他不便多問。

晏泠音在他身邊極輕地顫抖著。她看不見外面的情形,卻像是猜到了發生的事。謝朗原本扶著她手臂的手下滑了幾寸,安撫般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與之同時,蘇覓邁步向前。

“蕭公子,”仍守在馬車旁的宋賢擡高了聲音,“請自重。”

蘇覓恍若未聞。

他走得越近,晏泠音的顫抖便越明顯,連謝朗也有些攥不住。他面色不變,眸光卻沈了下去。周遭的喧嘩聲早已消失,人人噤若寒蟬,在那寒鐵般的壓迫感下屏住了呼吸。

宋賢伸手去推魏收——蘇覓畢竟是晏泠音的人,由魏收去攔更為合適,可他這一下竟沒推動,轉頭時,見魏收神情楞怔,似是不敢置信。

“魏兄,”宋賢低聲喚他,“你在發什麽呆?不要誤了將軍和殿下的大事。”

宋賢觸到了魏收的手,卻覺其上冰冷,新覆了一層汗,心頭陡然警覺。他繃直了背,兩眼緊盯著蘇覓,只等蘇覓再走近一步,就上前攔人。

可蘇覓卻停了步。他眼角微垂,眼底懨色洶湧,似要擡手去掀新娘的蓋頭,卻又不知何故輕笑一聲,收了手。

“既不是她,就不該我來。”蘇覓這句話是對謝朗說的,“將軍真的不知,自己身旁立著何人嗎?”

他聲音很輕,但謝朗聽得分明。前半句怪得很,不知所雲,只後半句的意思相當明確,讓謝朗不覺皺起了眉。

他沒有松開女子的手腕。

蘇覓長眸斜挑,眼裏並無懼色,反倒浮上來一層諷刺:“我見將軍喜服之下還穿了軟甲,這出貍貓換太子的好子戲,也是將軍的籌劃嗎?”

旁觀眾人不知發生了什麽,都爭著往前湧,一時間人聲喧嚷,鬧得不堪。宋賢忍無可忍,按劍上前,警告般地又喚了一聲:“蕭公子。”

就在那一瞬,白刃從嫁衣下翻飛而出,直刺向謝朗的咽喉。謝朗後撤一步閃身避讓,誰知女子用的是虛招,劍尖霎時翻轉,紮向了自己的胸膛。

宋賢已繞至謝朗的另一側,一時回護不及,眼看女子就要血濺當場,斜刺裏卻飛來一粒石子,嗡的震開了她手中的短劍。

下一秒,魏收已疾步至她身前,一把掀開了她的蓋頭。

滿場嘩然。

惠和公主是個美人,這在北地早已傳開了。但即便再美,也沒有大婚當日不施粉黛的道理。蓋頭下的女子整張臉都相當素凈,連胭脂也沒有點上。最惹人註目的是那雙鳳眼,顧盼間本應神采飛揚,如今卻已被淚水浸得通紅,

她先看向面色沈冷的謝朗,接著是似笑非笑的蘇覓,最後目光才落在魏收身上,幾度張口欲語,又都咽了回去。

那只短劍從她手中滑落,當啷砸在地上。

“怎麽回事?”魏收聲音發顫。他也雙目通紅,卻不是因為淚水。他看著青荷,又加重語氣重覆了一遍,“怎麽回事?!殿下呢?”

若是晏泠音臨時改了主意,不願成親,他魏收不至於一無所知。但若不是……

他太陽穴突突地跳,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心慌。青荷迎著他的目光,唇邊揚起一個淒然的笑。那笑容竟逼得他後退兩步,如墜寒淵。

她說:“哥哥,你殺了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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