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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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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命

滿室茶香濃郁,熏得人有些發暈,晏泠音偏偏還能聞到蘇覓身上的藥氣。這個人仿佛每日都泡在藥罐裏,只怕那副冷白的皮囊裏面,水淋淋包著的都是苦藥。

可那塊凸出的腕骨被他摩得久了,又能暈開淺淡的紅,仿佛在無聲地暗示旁人,這具瓷器般精致易碎的身體裏,還是淌著血的。

只要一揉就能泛起血色。

晏泠音猝然收了目光。探幽尋秘幾乎是人性的本能,何況蘇覓身上的疑點太多,藏得又那樣深。她知道南疆有種美人蛇,花紋繁麗,行蹤詭譎。其毒性極強,卻因看著柔弱遲緩,兼之皮相美得攝魂奪魄,因而年年都有人難耐誘惑前去獵殺,而最終,十有八九是回不來的。

柔脆之物既讓人生出保護欲,又能勾出人藏在最深處的卑劣性。上天生就那樣造孽的妖物,又給予靈智和野心,就是要它們在慘遭蹂躪的威脅裏撕開一條血路,於絕處方可奪生。

對這種人產生好奇,將會是致命的。她半生行路危如臨崖履冰,若非萬不得已,本不該同他有所牽扯。

但好在,她也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看公子的意思,這不過是你們和殷家的私人恩怨,憑什麽牽扯上呂主簿?”

蘇覓停了摩挲腕骨的動作,靜了一瞬。

“是二郎主動求我的。”

見晏泠音微微挑眉,他又嘆了口氣:“姑娘信與不信,我都是這句話。沾染東雲臺於我,於五殿下都沒有半分好處,為何要自找麻煩?”

“公子玲瓏心竅,事事都能思慮周全,所求定也著眼於長遠。”

蘇覓沒立刻反駁她,沈吟片刻,竟點了點頭。

“若真有半分好處,”他溫聲道,“就是能認識姑娘罷。”

她凝視著那雙漂亮的、狐貍般狡黠的眼睛:“我不是來陪公子說笑的。”

他笑了起來:“姑娘誤會了,我只是想同姑娘做個交易。”

晏泠音眸光微閃。

“二郎熬不過這兩日的,就算江少卿有意相保,也受不住刑部一直施與壓力。他家世清白,本無其他途徑接觸邪術,這樁案子即便沒有殷禹推波助瀾,也只能倒向一個結局。”

“大梁司法竟疲弱至此,”晏泠音冷冷道,“實在令人心寒。”

“姑娘想得輕易,”蘇覓搖了搖頭,語氣依舊溫和,“司法斷案裏,真相是最不重要的事。”

晏泠音忍不住諷道:“公子說這種話,可不像是談交易的態度。”

“姑娘說得是。”蘇覓欣然應允,“二郎既主動入局,絕難全身而退。他這條性命留與不留,只在姑娘一念之間。”

見晏泠音皺眉,他又似笑非笑補了一句:“天心難測,姑娘也別忘了,身在局中的還有江家呢。”

他知道她攔不住江淵然。

晏泠音的手緩緩攥緊。何止是攔不住,她根本沒有理由攔。江淵然做錯了什麽?大理寺的職責就是詳斷冤案,他憑什麽要接受一套模棱兩可的說辭,為了自保而退讓遮掩?

蘇覓說她想得輕易,可權勢再大的人,也不可能一手遮天。

“殷尚書好養舞伎,府中各色人等出入往來,難免魚龍混雜。”蘇覓的聲音低沈悅耳,不疾不徐,“他暗中結交術師為己所用,卻不慎被二郎發覺,因而先一步誣告上去,以絕後患。為此,他連自己的女兒也不肯放過。”

晏泠音只覺渾身發冷。她盯著蘇覓,一時沒有出聲。

“那位術師出身於弦歌樓,弦歌查明實情,有心上報,卻再度被殷禹反咬一口,認定她和二郎兩情相悅,這才攛掇他下手害了殷家娘子。可憐她也是清白人家出來的姑娘,為了謀生不得已入了煙花場,就因為卷進這說不明白的官司裏,要命喪於此了。”

“證據呢?”晏泠音反問道,“呂主簿和弦歌娘子相交是實,呂家搜查出偶人是實,旁人為何要聽信公子的一面之辭,轉而認定朝中大員竟能狠下心謀害女兒?”

蘇覓沒有血色的薄唇微微揚起,笑得溫柔又狠戾。

“誰都不想和偶術有所關聯,殷尚書為了保命,自然什麽都敢做。何況,證據也是有的。”

晏泠音緊盯著他:“所謂證據,也是公子的精心安排嗎?”

蘇覓沈默片刻,忽而垂了眼。

“姑娘不肯信我。”

他是天生的戲子。什麽姿態能讓人放松警惕,什麽神色能讓人動情,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演起來也毫不含糊。晏泠音看多了宮內妃嬪爭寵的戲碼,精彩紛呈,卻都得在蘇覓面前敗於下風。

“既如此,還請公子替我解惑,”晏泠音慢慢開口,“公子的偶術,又是何人所授?”

門外忽然爆發出巨大的喧聲,即便是那隔音極好的門扇也掩不住眾人的吵嚷。似乎是說書先生故意卡在了吊人胃口之處,滿樓的茶客們都老大不樂意,吵著要他繼續往下講。

蘇覓在這一片鬧聲中輕笑起來。

“聞姑娘,”他頓了頓,有意把調子拖得悠悠繞繞,“實在看得起蘇某。”

*

從茶樓出來,晏泠音瞥了眼二樓緊閉的窗,背過身抓了個矮個兒少年,柔聲問他:“方才說書先生在講什麽呢,這麽熱鬧?”

她容貌清麗,語聲溫和,小孩兒見了喜歡,也有意親近,便笑嘻嘻地說:“先生在給大家唱曲兒呢。我還記得,給阿姊唱兩句?”

見晏泠音點頭,那小孩兒便拍著掌哼了起來:“梁上燕,鳴啁啾。眉頭心上攏不住,藏了美玉,銜了貂裘……”

這首歌音節流暢,聲調歡快,可晏泠音聽著聽著,臉色便發了白,唬得那孩子停了口,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唱下去。

魏收見出不對,從兜裏摸了兩顆糖打發了小孩,這才低聲道:“姑娘?”

晏泠音倏然回身,目光直直落在二樓臨街的窗扇上。那裏和方才一樣靜悄悄的,隔得遠,也看不清是否有人倚在一旁。

等她收了目光,那孩子已經沒影了。她平覆了一下微亂的氣息,邊往前走邊問魏收:“聽聞逐風閣愛養少年殺手,以獨門內功從小訓起,可有此事?”

魏收凝神想了一陣:“確實如此。師父說當年逐風閣初建時,蘇世清就招了不少無父無母的孤兒,給吃給住,這樣訓出來的都是死士。”

他們的說話聲雜在街頭嘈雜的人聲裏,被蓋得嚴嚴實實。魏收說完默了默,忽然意識到什麽,擡頭望向晏泠音:“姑娘覺得那孩子有問題?”

“說書的老兒要是敢說這種話,不到明日就叫他人頭落地。”晏泠音這兩日本就心情不佳,又被蘇覓攪和了一陣,身上那些平時見不到的刺都隱隱冒了頭,“茶樓有問題,那孩子只怕也不簡單。魏大哥,你這兩日可曾查清阿承的身世?”

“小人慚愧,”魏收有些懊惱,“種地種多了,許久不管外面的事,現今能打聽到的東西也有限。但小人直覺,阿承在逐風閣的地位不低,極可能就是傳言中那個年輕的少閣主。”

“少閣主……”晏泠音喃喃自語,“竟然讓這樣的人跟著蘇覓,逐風閣已作出決定了嗎?”

無論在幽在梁,朝野皆知,逐風閣只侍奉幽王。

“姑娘,”魏收觀察著她的臉色,試探道,“要不要小人去……”

“還不能打草驚蛇。”晏泠音搖了搖頭,“他既敢暴露身份,定是有恃無恐,現下還不清楚逐風閣的底細,你一個人制不住他。”

魏收知道她說的是事實,可依舊免不了為此煩躁:“難道就放任逐風閣在這裏招搖?他們可不是尋常門派,不守江湖規矩,也不講江湖道義,天底下沒什麽事做不出來。蘇世清當年就是靠它,幾乎血洗了整個幽國王室,萬一它在梁國紮了根,只怕會後患無窮。”

晏泠音一時沒有應聲。此時他們已走到一處少有人行的小巷,身周靜了下來,她環顧一圈,忽而停了腳步。

“魏大哥,我有事想和你打聽。”

自魏收認識她以來,從未聽過她用這般鄭重的口氣說話。他心下暗驚,神色也嚴肅起來:“姑娘只管問便是。”

“魏大哥的師父,是個什麽樣的人?”

魏收不解其意,只盡力回憶道:“師父他……性格爽朗,嫉惡如仇,對弟子要求嚴格,尤其憎厭名利之爭……姑娘怎會想到問這個?”

“他擇定你繼承衣缽時,有沒有囑咐你什麽?”

魏收怔然。他微張著口望著晏泠音,卻不知為何沒有出聲答她。

“八十七年前,大梁出過一位女帝,那是我的曾祖母,姓晏,諱無懷。”晏泠音輕聲道,“她的父親曾開創過大梁的休明盛世,可在他傳位給女兒後,國境之內暴亂紛起,都說女子怎當得帝王。曾祖母鐵腕治軍,不僅壓下了暴動,還保了梁國邊境其後十年未有戰事,四方太平。”

“稱帝的第二年,曾祖母擇定洛中十二衛,以‘飛度關山’四字名之。飛字衛留洛京,度字衛守北境,關字衛赴西域,山字衛鎮南地。十二人皆是英傑中的英傑,無論哪一個放到武林中,都堪當一派宗師。可在曾祖母病逝之後,十二衛卻盡數湮沒無聞,再沒在江湖上露面。”

“我幼時愛翻些閑書,也零零碎碎地知道了些關於曾祖母的事。她留下的東西不多,其中一個就是記載南疆風土人情的《南疆志》。”

晏泠音笑了笑:“下面可就是隱秘了,但我想,告訴魏大哥也無妨。《南疆志》三十卷流傳至今,獨獨少了一卷靈征志。那裏面記載了什麽呢?我機緣巧合讀過一次,知道它提到了南疆特有的巫術,同時也在卷末,提到了十二衛的職責。”

“那些話不是秘書郎寫的,而是曾祖母親自執筆。她說她知道女子稱帝太難,光有才幹不夠,輔以權術還不夠,天下人的陳念太深太重,他們只會誣你僭禮登基,強違天命。可那又如何?天命不從她,她便自己做那個天命。”

晏泠音轉過身看著魏收,深靜的眼眸在暗處微微發亮。

“她把傳國玉璽交付了其中一衛,囑他日後親手交給新帝。若她安然放權退位,那玉璽本該代代流傳下來,十二衛也該效命新主。可是沒有。誰也不知道玉璽去了哪裏,她親自定下的皇太女和她一道無端病逝,此後梁國的皇權承襲,便再度回了‘正軌’。”

“靈征志的最後一頁,是曾祖母的臨終絕筆。她說她已立下鐵令,大梁何時有女帝即位,何時那象征天命的玉璽才能回到天家,十二衛也才能重出江湖。”

“魏大哥,”晏泠音說到這裏,朝已經僵住的魏收彎了彎眉眼,“你說,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們還記得當年的事嗎?”

“你呢,想不想看十二衛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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