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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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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入局

四周寂無人聲,仲夏燥熱的風盤旋而過,輕得拂不起地上的埃塵。魏收默然良久,擡手撫上了束在腰間的匕首。

“姑娘是何時發現的?”

“我原只是猜測,”晏泠音搖了搖頭,“那日借用魏大哥的匕首時,觸到了柄上的暗紋。”

魏收嘆道:“姑娘心細如發。昔日晏主偶得奇兵隕鐵,以之鑄四方白刃分賜四衛,小人的師祖亦列於其間。劍格上鏤刻有四衛的名號,其所執之劍也以此命名。小人這柄短劍名喚飛鴻,鴻飛踏雪,師祖所創劍法,正是逐風閣拂雪十七式的克星。”

他跟著又苦笑了一聲:“只可惜小人資質駑鈍,至今所習怕不過五成。師父雖將它留給了我,但真要說起來,小人實不敢當這飛鴻劍的傳人。”

晏泠音輕聲道:“魏大哥不必過謙。你尚年輕,日後的路還長,定有精進劍藝的機會。”

魏收註視她片刻,慢慢開口:“姑娘……也作出決定了嗎?”

他的手仍緊握著飛鴻的劍柄,因為心緒激蕩,竟難以自抑地微微發著抖。

數十年的隱忍,數十年的沈淪,實在是太久了。

晏泠音迎著他急切的目光,卻沒有立刻點頭。

“魏大哥,是我埋沒了你。”

“姑娘千萬不要說這種話。”魏收肅然道,“小人跟著姑娘,並非因為姑娘的出身,也從沒想過要姑娘擔負些什麽。姑娘對魏家恩重如山,江湖上的那些虛名,還不值得魏某為之折腰。”

他腳尖一勾,原本躺在地上的一條枯枝便活了起來,一躍到了他的手中。而他手執枝條,就著巷中的石板路刷刷劃了幾下。

“但,姑娘要有心理準備。度字衛如今所守,乃謝家盤踞之地,此去路途遙遙,急切難以打探情勢。關字衛仍留西域,如今鎮在那裏的是冷大將軍冷霏覃,其夫人安葭夜是貴妃娘娘的胞妹。那裏離宛京路程雖然近些,但冷霏覃此人心計極深,既是儒將,也是朝野共知的笑面狼,他對江湖上的動勢一向留心,治下也頗有手斷,關字衛是否已遭清洗,亦或是否被‘招安’,小人尚不明了。”

說到這裏,魏收頓了頓,面有慚色:“畢竟過了這麽久,小人不敢斷言,說十二衛如今仍願效忠。”

“我明白。”晏泠音輕點了下頭,“這些我也想過。十二衛所承恩情是曾祖母的,如今先人已矣,幾輩人都換過了,我本沒有理由要求你們再走這條路。”

魏收垂了頭,一時沒有吭聲,其後又就著枯枝在地上圈了一筆:“這些年,山字衛只怕遭劫最重,當年陛下征南之戰極其慘烈,南地的江湖門派受其波及,多有被滅門的。山字三衛,如今也不知是否還在人世。”

他說得痛切,壓得晏泠音心上也沈甸甸的。她定了定神,又問道:“那京中其他兩衛呢?魏大哥可有他們的消息?”

魏收遲疑道:“姑娘有所不知,北、西、南三地,晏主傳訊不易,因而三衛聯系緊密,音信互通,以其中年最長者為尊。但京中三衛直接受命晏主,職責各異,彼此向來也並無交情。”

晏泠音不覺蹙眉:“就沒有辦法了嗎?”

她看著魏收手中的枯枝輕轉,最後在代表宛京的那個圈中重重一點:“晏主的規矩,非有極大違變,京中三衛不得私聚。但若事出緊急,亦有一法可以召齊三衛。”

他拿腳尖攪亂了一地塵泥,那條枯枝在他手中應聲斷成數節。

“姑娘可要想好,待走出這一步,就不再有回頭的路了。”

沒有回頭路麽,晏泠音勾了下唇角。

她又何時有過選擇的機會?

她的曾祖母耗盡畢生心血,只為給後輩英傑女子鋪一條坦途。可事涉權柄,必有人借此苦心鉆營,要把它變為自己飽足私欲的捷徑。

“弦歌樓一眾無辜女子盡數下獄,浥安縣兩個民莊的居民盡數被遷,生死難料。”晏泠音垂在身側的手蜷了又松,“一方不會說話的玉璽罷了,何以關乎天命,關乎治世之道?偏偏有人執著於此。我的五哥好棋成癡,是縱橫天下的棋手,卻當不得天下人的君王。”

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個神鬼莫測的蘇覓。

只是……

晏泠音輕聲道:“魏大哥,那首梁上燕,你此前可曾聽過?”

魏收不解其意,思索了片刻:“應是近幾年的民謠?小人似有耳聞。”

“不是什麽民謠,”晏泠音垂眸看著地面,掩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嘲弄,“那是謠讖。有人苦心孤詣把它找了出來,已不容我再退避了。”

*

靜室內藥香清苦,白發白須的老者手執蒲扇,照看著水汽升騰的泥爐。素衣童子輕叩了下打開的門扇,隨即走到老者面前,畢恭畢敬道:“先生,已經是第四日了。”

季問陶搖著蒲扇的手頓了頓,嘆了一聲:“還是在那裏嗎?”

“是,他每日都去京郊陟岵亭,白日燃焰火,若不細看確實很難註意。”

季問陶瞥了眼負手立於外室的男子,取過濕布提了藥爐,跟著便站起身來:“我明白了,你先下去罷。”

這一夜黑雲積聚,雷雨欲作,敞開的門窗裏湧進了肆虐的風,將蘇覓艷紅的衫袖也吹得鼓動起來。他聽見了季問陶的腳步聲,垂了背在身後的手,轉過身來。

“先生,”他的語調裏帶了點調笑,“又來灌苦藥了。”

季問陶沒有笑。他這些年操勞愈多,卻依舊保養得鶴發童顏,和多年前蘇覓剛見他時幾乎沒什麽變化。他看著蘇覓皺眉飲盡了藥湯,這才開口道:“小公子,老朽要迎貴客了。”

蘇覓輕輕擱了碗盞:“先生怎麽舍得趕我走。”

他慣會裝乖,那種委屈的神色數年如一日,總讓季問陶想起他小時的樣子。這個孩子天性如此,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性格,只要他願意,就能討天下人的歡心。

“回去之後按著這劑藥方,一日三服,不得間斷。”季問陶兩指抵著桌案上的紙箋,將它推了過去,“丸藥也照常吃,兩月之後,再來換藥。”

蘇覓看著藥方的目光頗有些嫌棄,但在季問陶的註視之下,倒也十分順從地將紙箋疊好,收入了懷中。

“若是貴客有令,先生會保我嗎?”

季問陶看了 他片刻:“此方國土,原非小公子久居之地。”

“也罷,”蘇覓輕笑一聲,“這些年,有勞先生了。”

幾滴涼雨從窗外打了進來,沾上他血色的衣襟,轉眼便洇作暗沈的一團。他那俊美無儔的臉隱在昏黑的暮色裏,又被驟然砸落的電閃照亮,似笑非笑間,冶麗如幽冥艷鬼。

相貌太出挑總不是什麽好事。這張臉只要見過一次,定然終身都難以忘懷。季問陶先前就為此憂心過,但他能做的實在有限。這世上很多事,本也由不得他。

“小公子,老朽有一個不情之請。”

蘇覓頷首道:“先生但說無妨。”

“不要同殿下為敵。”

室內一片靜寂。窗外樹影被狂風吹得翻動起來,映著昏暗的燭光,投照在兩人臉上。又是一道電閃,將天地都映得徹亮。

雷聲在天際轟然炸響時,蘇覓瞇了瞇眼,勾了唇角。

“不會的。”

他似嘆似笑:“我怎麽會與……殿下為敵呢。”

他將殿下兩個字念得又慢又輕,眼眸很亮。

“三年前,殿下便因東雲臺之事心灰意冷,又為了保江家,不惜收手放權,閉於秘書閣三年不問朝事。她現下一無所有,自然也不會是我的仇敵,反而堪當助益。”

“她早已是局外人,可是先生,若天意要她被卷進來,誰又能把她長久攔在外頭呢。”

季問陶默然半晌。

“那便請小公子日後多一分顧念,留一絲慈憫。哪怕是為了老朽,為了老閣主當年以死相護的情誼。”

蘇覓緩緩站起了身。耳畔風淒雨晦,如有哀聲。

“先生之教,”他躬身作禮,發間一點玉冠瑩瑩,“晚輩銘記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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