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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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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閣

此時的宮道上,晏泠音正和江淵然無聲對視。

“江大人說要入閣取書,卻沒帶上陛下的手諭?”最終還是晏泠音先開了口。她微皺了眉,再次同江淵然確認道,“不小心忘在了署中?”

方才那人冷著臉道,宮禁重地,不宜以舊日名姓相稱,她便從善如流地改了口。但當她問及來意,江淵然只說碰上個棘手案子,要查些舊書,卻連一道準許入閣的諭令都沒有。

這世上誰都能忘事,但不包括那個和她自幼相識、穩重如山的人。何況還是這樣重要的事。

“秘書閣為天家藏書地,外臣若無詔令,擅入即死,大人可知?”

她凝視著江淵然的眼睛。三年未見,他竟似毫無變化,那雙棱角淩厲的眸子裏,從來不顯任何波瀾。

“臣知道。”

但在過去,在她面前,那池靜水還是會時不時地,漾起些漣漪的。

晏泠音看著他微微偏過頭去,恰好避開了她的目光,心中一痛。她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那枚玉佩,輕聲道:“江大人還在恨我嗎?”

江淵然垂著眼,沒有作答。

晏泠音往前一步,繼續道:“我曾往江家去信,解釋過……”

“解釋過,”江淵然忽然打斷了她,聲音在微微發顫,“殿下是和臣解釋過,殿下是為了保護臣,殿下想讓臣活下去,可當臣活著從那煉獄裏出來的時候,卻發現老師……走了。”

他的聲音裏壓抑著巨大的悲憤,說出最後兩個字時啞得幾近無聲。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繼續道:“殿下待臣義重恩深,臣萬死難報。可若殿下還念著昔日之情,就當今日沒來過秘書閣,也沒遇見過臣,放臣過去吧。”

晏泠音怔怔地望著他。

難怪。

難怪他從未回覆過那些信。她固然寫得晦澀了些,可如果是江淵然的話,沒有看不懂的道理。

也難怪這三年他總在避她。幾次宮道上遙遙望見,哪怕周遭並無旁人,哪怕她已在出聲喚他……他還是會不聲不響地轉過身,往別處走去。

昔日無話不說的同窗,就這樣做了三年的陌路人。

細密的疼痛如潮水般覆上她的心口。她並不怨他,正如她知道江淵然也並不真的恨她。往事已矣,他們都是無能為力的人,沒什麽好相互指責的。

她最難受的,是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回護之意。

那個人,即便痛到極致,也還是將刀刃朝向自己。

“江大人……”晏泠音又朝前踏出一步,卻見江淵然跟著便後撤一步,像是不想和她靠得太近。她又是一怔,隨即嘆了口氣,“若大人執意如此,我也不好多說什麽。但大人知道,我主秘書閣三年,雖無官銜,身上卻擔了幹系。日後父皇如果發現此事,降下罪來,我是和大人同罪的。”

“殿下將一切都推到臣身上便是。”

“如何推呢?”她反問道,“說我不知情,說是大人擅自入閣盜了禁書?”

江淵然倏地擡眼看向她。

“憑大人的本事,要找尋常書冊並不算難,特意入閣一趟,想要的定是極難得的本子。但大人或許不清楚閣中布置,外閣所藏書冊市面上多有抄本流傳,內閣中的才是不示人的孤品。而內閣常年落鎖,鑰匙在我手裏。”

“所以推不了的。”她不避不讓,正面迎上他的目光,“若大人仍要入閣,我便同大人一起。”

江淵然沈默片刻,忽然擡步,竟是準備繞過她往宮門走。他這番放棄得太快,以至於晏泠音都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江恪回!”她拔高了聲音,疾走幾步跟到了他的身後,“究竟發生了什麽,要你冒這樣大的風險來取書?你不肯告訴我,是我晏泠音不值得你相信?”

那三個字是她下意識喊出來的,等意識到她說了什麽,已來不及再往回收。自杜慎落難以來,他們兩人都在刻意回避一些東西,回避同窗共讀的日子,回避東雲臺中不知歲月長的數年光陰。那樣的記憶太過美好,時至今日再度憶及,便不能不痛如蝕骨嚙心。

可是偏偏有一個人,一面回避著過去,一面又把過往深深烙刻在身上。一切都能改換,但名字呢?朝中諸人皆知,江淵然字恪回,這是杜慎尚在東雲臺時,親自賜給他的。

可晏泠音知道,那兩個字不是杜慎題的。因為江淵然在獄中過了二十歲的生辰,根本沒有機會受杜慎賜字。

恪回二字,是她在同江淵然閑談時,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給他取的。

“今日聽老師解字,說淵者回也,我便幫江兄想了個好名字。江兄先用著,日後再拿去老師那裏請他定奪。”

他們當時倚在東雲臺的花窗下,晏泠音在臨字,江淵然就坐在對面替她磨墨。這種事枯燥且相當費手,但他微揚了唇角,看著心情不錯。

濃郁的墨香在他身周逸散開來。他並未擡頭,手上的動作也依舊不急不緩:“什麽名字?”

午後的日光從窗欞的縫隙間透照進來,在他身上留下斑駁的影,晏泠音看得出神,過了片刻才提筆蘸墨,將寫成的八個字遞了過去,輕聲道:“敬恪恭儉,昭回於天。恪之回之,是為禮。我盼江兄日後立於青雲之上時,也能時時回顧,莫要忘了東雲臺中的日子,和臺內的……故人。”

江淵然已經轉過身來,沈默著垂眼看她。她知道他也想起了同樣的事,幾乎便要脫口問道,既然不願認她、信她,為何還要長久地用這個她贈予的名字?既然要同她劃清界限,何不把往日的一切都斷個幹凈?

江淵然的嘴唇發著顫,像是要說些什麽。可他又猛地轉過頭去,掩住了眼底的猩紅。

“與殿下無關。”他啞聲道,“臣告……”

不行。不可以。晏泠音心中警鈴大作。她太清楚江淵然的性格,若是今日讓他就這樣走了,下次再見,只怕又要三年。

可是,她已經沒有三年了。

“回兄,”她攥住了江淵然的袖擺,迫他往這邊看過來,“我要嫁人了。”

江淵然籠在袖中的手顫了一下,卻沒有將她甩開。

“是去涇州,即便騎了最快的馬不眠不休,也要走上五天五夜。我走之後,怕是很難再回京了。”

江淵然頓了頓才道:“什麽時候的事?”

“早便定了。”晏泠音盡力說得平靜,“待過完今年的生辰,我便動身。”

不受寵的皇室女兒不過一顆棋子,她清醒得早,本已接受了這樣的命運。但在看到江淵然通紅的雙眼時,她仍覺心上像是壓了塊大石,迫得她無法呼吸。

可以不這樣的,他們之間的告別,本可以更瀟灑更輕快一些。她終於要逃離深宮,去往一處更廣闊的天地了,江淵然應該替她高興的。

可為什麽,連她的眼睛也慢慢熱了起來,連她的手也開始發顫了呢?

是因為邊地苦寒,氣候惡劣,她怕自己無法適應當地的水土嗎?

或是因為她要嫁的那個人雖有重兵在手,卻脾性暴虐,冷漠薄情,並非她期望中的良人?

還是因為她的父皇告訴她……

或許都不是。

她只是有憾事未盡,有冤獄未平,不甘心就此離開,更不舍得把和她牽扯最深的那個人獨自留在京城。

這裏始終風雲湧動,而那人秉性太正太直,一不留神就會被暗影吞噬。

她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平覆下來,輕輕地松開了江淵然的衣袖,想將手抽回,可他卻忽然反握住了她的手。

下一秒,江淵然上前一步,將她擁入了懷中。

他們靠得極近,近到晏泠音能聽清他急促的心跳。他的身子仍然在微微發抖,連帶著聲音也是抖的。

“對不起。”

“我……臣對不起殿下。”

因為克制得太過用力,江淵然的指尖都泛出了青白色。他幾度收緊雙臂,又幾度松開,最終只將晏泠音虛虛地環在身前。

“臣原本想著,只要臣再努力一些,再得陛下賞識一些,早晚能查清老師的案子,洗脫那些屈辱的汙名。臣也能回報殿下,讓殿下不受拘束地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上天如此吝嗇,不肯再給他些時間。三年一千多個日日夜夜,能讓至親成為至疏,能讓昔日帶了重枷的罪臣重回朝堂,再掌權柄。他卻仍覺時間過得太快,不夠他還恩師一個清白聲名,亦不夠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想要庇護之人的身前。

不再是以被庇護者的身份。

他說出來的,未說出來的,晏泠音都能聽懂。也正是因此,她沒有辦法回應。仰起臉來時,她已眨去了眼底的濕意,恢覆了平靜。

“回兄,我們很久沒有一起讀過書了。”

她從他的懷抱裏輕輕掙脫開來,轉而又牽起了他的衣袖。

“跟我來。”

江淵然仍停在原地:“不可……”

“你告訴我實話,”她打斷了他,直接問道,“這個案子,是和先生有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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