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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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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佚書

秘書閣常年少人造訪,晏泠音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時,下意識瞥了一眼身後的江淵然。她已經習慣了此地的清冷,但他顯然沒想到皇家密閣會岑寂至此,望著飛揚的塵灰皺起了眉。

三年前她初來此處時,同樣覺得詫異。

“這邊。”她出聲提醒,先他一步往左側大殿走去。那裏擺了她平日校書所伏的桌案,紙硯筆墨都理得整整齊齊。她從桌邊繞過時,順手取了燭臺,擦了火折將其點亮。

“回兄要的是何書?”

她微側了身穿行在高大書架之間,邊走邊留神替江淵然照路。舊紙頁的香氣縈繞在身旁,江淵然的聲音也低低地從身後傳了過來:“南疆志,卷廿九。”

南疆是梁人對南部那塊蠻荒之地的稱呼。十數年前它尚被叫作南國,自今上親征將其平定後,便改名叫了南疆。它算不上富庶,人口也不多,只是地域著實遼闊,且風土人情皆與北方相異,因而不少梁人都對它感興趣。晏泠音的太祖便曾著人前往南疆采風,編寫了這部堪稱詳實的南疆志。

南疆志一共三十卷,她記得每一卷的內容,江淵然要的是靈征志。對尋常書志而言,靈征不過是將各地謠讖、祥瑞收集起來,再將種種異象歸到當今君主身上,稱頌一句實乃今上之德,但南疆的靈征志卻是個例外。

“這一卷,”她停了腳步,“閣中有缺。”

秘書閣號稱藏天下書卷,除了未上交朝廷的私人手稿外,無一遺漏。南疆志又是天子親自下令編寫的,按理來說,不可能不備在閣中。

她回頭時,看到了江淵然凝重的面色。

“為何會缺?”

“回兄可還記得承觀九年的水厄?”

那一年晏懿重整秘書閣,下詔征集四方書冊,一艘運書冊的船只在行至白水河時觸了礁。那日偏巧天降大雨,河水暴漲,滿船所載之物皆覆於水中,無一本被打撈上來,也無一人生還。

當時在那艘船上的,還有晏懿的長子,晏泠音的長兄晏瞻。

“殿下是說,那卷書在水厄中佚亡?”江淵然的眉頭皺得更緊,“可餘下二十九卷皆在,這不合常理。”

哪有將同一部書分開來運輸的道理?

“我也不解,但那似乎是唯一可能的答案。”晏泠音回想了一會兒,“據我所知,近年來唯一一場書厄便是白水河,此後秘書閣落成,這裏的書出入皆登記在簿,三年來我一一核驗過,確實未見廿九卷南疆志。”她擡眼看向江淵然,“不知回兄為何想要這一卷?”

“因為……”江淵然頓了頓,眸中的遲疑一閃而過,“臣聽聞,那一卷中記載了南疆的偶術。”

晏泠音很輕地眨了下眼。

大梁歷代君主皆不喜巫蠱,晏懿尤其如此。他在位的十數年間下了極其嚴苛的禁巫令,被牽連進去的術師和普通百姓何止百千。其中最廣為人知的一樁案子關涉到巫術中的偶術,就發生在三年前的東雲臺。

“回兄是從何處聽聞?”

江淵然看了她片刻,緩緩開口:“殿下是懷疑,有人想要誤導臣?”

燭蠟的光輕顫了一下。晏泠音的眸中映著躍動的燭火,他的身影就在那叢燭火中燃燒著。

“這部書在宮外流傳極少,所以……”

“臣雖未讀過南疆志,但也在其他書中見過些許引文,知道廿九卷所載為何,與旁人無關。”

他何等聰敏,又何等會猜她的心思。晏泠音心中有些發酸。以江淵然的性格,即便真的有人明裏暗裏地提點過什麽,即便他明白無誤地知道面前是個陷阱,他還是會去的。

旁人都說他經歷了東雲臺一獄後性情大變,從溫潤君子變得冷若冰霜,但總有些東西是改變不了的,比如骨子裏的傲氣和倔勁。

“其實不必翻什麽志書。”

江淵然明顯怔了一下。但晏泠音說得很快,沒給他追問的機會。

“畢竟上面的記載也未必完全。回兄或許不知,我學過偶術。”

閣內忽然陷入一片死寂。江淵然猛地睜大了眼。晏泠音只是安靜地望著他,看著他眼中的愕然慢慢變成了驚疑,隨後便是難掩的痛意。

“不可!”他決然道,“殿下不該……”

“不該被牽扯進來?”晏泠音反問他,“江大人已經闖了禁閣了,如今才開始後怕?”

“不是這樣,”江淵然急道,“臣原本不知道殿下……”

除了偶術的發源地南疆,大梁其他地方的術師都被殺盡了。他知道當今陛下對術師下手有多狠。書冊一事尚有辦法遮掩,但如果晏泠音的身份暴露,即便她是皇女,也絕不可能活下來。

“晚了,”晏泠音輕聲但堅決地開口,“已經知道了。怎麽,回兄要告發我嗎?”

明明是句玩笑話,他卻一點都笑不出來。

“殿下這是何苦……”

他忽覺自己的小指被勾住了。晏泠音沖他揚起唇角,又晃了晃兩人勾在一處的手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回兄不往外說,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現在該告訴我了吧?”她松了手,舉高燭臺在他面前晃了晃,“到底是什麽案子,怎麽就牽扯上了偶術,牽扯上了……老師?”

說到最後那個詞時,她語中的笑意淡了下去,聽得他呼吸一滯。

“是呂紹。”他狠了狠心,終於不再回避,低聲道,“殿下或許記得,他也是老師的學生,捱過了三年前的大獄,又在一年前入了大理寺。幾日前臣聽到些風聲,說他用偶術謀害妻子,現已被大理寺拘押。”

“聽到?”晏泠音留意到這個詞,“這個案子,原本並不是回兄在管?”

“他是臣的直系下屬,按律臣當避嫌。”

“那為何……”

話剛問出一半便停了,在晏泠音明白過來的那一瞬,有幽幽冷意攀上了她的脊骨。

因為沒有其他人敢接東雲臺的案子。

*

茶樓臨街的二層雅座,雕著重瓣蓮花的窗扇半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靠在窗邊,屈了食指,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案。館內咿咿呀呀唱著戲文,他卻似並沒在聽,目光始終落在窗下熙來攘往的街上,像在等著什麽人。

他偏過頭時,日光斜打在他被面具掩住的臉上,順著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淹在鼻影那片暗色裏。

“城南的梔子可開了?”

侍立在側的阿承被他問得一楞,不大肯定地應了一聲:“許是開了,如今正是時候。”

“好。”他輕點了下頭,“走之前繞路去一趟城南,我要折兩枝帶上。”

他聲音柔和,兼之說得不緊不慢,很容易便給人以溫和可親之感。此時在這飄著茶酒香的樓閣上,在這初夏醺然的暖風裏,他沐浴在淡金色的日光中,唇角含笑朝阿承看過來,實在是一幅極美的靜好圖景。

如果他的眼中沒有那麽重的懨色,如果他的唇不是那樣病態的蒼白……就更好了。

阿承頓了頓才應了句“是”。他跟著他家公子久了,直覺公子今日心情不好,但從表面上看,偏偏又不見絲毫端倪。

“離出城還有些時辰,公子要不先休息片刻?”阿承猶豫半刻,還是小心地開了口,“近來多事,公子許久沒睡過好覺了。”

“無妨。”淺淡的笑仍掛在他的嘴角,但他已不再看向阿承,轉眼又望向了窗外,“我在這等著就好。”

話至此已不好再勸。阿承走近幾步,給他把桌上的茶盞續滿。天已熱了,茶樓早早地備上了涼茶,但他倒的這壺還是溫的。掌櫃的已認得了他們,不論冬夏,給他家公子上的都是熱茶。

即便如此,那人也只端茶喝了一口,就掩袖悶咳了起來。

“我這記性,公子今日的藥……”阿承慌忙去掏腰間的黑金符袋,“也到了該換藥的日子了,等公子忙完這陣,還得抽空去看看季大夫……公子?”

他遞去的瓷瓶未有人接,尷尬地懸在半空。阿承順著那人的目光看了過去,發現街道的西頭駛來了一輛馬車,小而舊,混在人流車流中本來毫不起眼。但車檐的一角掛了只鈴鐺,倒是做工精巧,他眼睛尖,還能看到上面細密繁覆的花紋。

等的人來了。阿承精神一振,轉頭去看他家公子。可那人非但沒有急著起身,甚至連原本掛在唇邊的笑也淡褪下去,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為何往那邊去了呢。”

阿承也瞇著眼看了一會兒,遲疑道:“那個方向,似乎是去灰瓦巷?”

灰瓦巷是京中貧民的聚居地,偶爾也有沒什麽積蓄的小官把家安在那裏。或許是那一塊風水不好,近年來搬的搬,死的死,如今已不剩幾戶人家了。

但阿承還記得一戶。確切地說,他不久前還陪他家公子去過那戶人家。

難道……

“今日有誰入過宮?”

男子的聲音是忽然涼下來的。尾音依舊微微上揚,好像帶了點笑,聽在耳中卻無半分欣悅,只覺寒氣從生。阿承連忙道:“我這就去查。”

他家公子卻靜了半刻,開口道:“不必了。”

他從倚著的窗臺邊直起身來,艷紅的袖擺無聲地拂過桌案,最終垂落於身側,像一朵開而覆雕的花:“去灰瓦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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