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先掌門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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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先掌門的下落
狼妖推開門, 冷冷的目光在姜青嵐與莊邈身上掃過，卻並不言語。
姜青嵐往前一步，隱隱攔在劍靈與莊邈身前, 道：“靈毓上人在哪？你可是也將她關押在了某處？”
狼妖不答, 反直勾勾地盯著莊邈，笑容詭異：“你也一早便知道了, 是不是？”
“是。”
“哈哈哈……你們這些修士, 真是矯飾又虛偽！與你們打交道，還不如養只貓兒狗兒。”狼妖目光銳利無比，似要釘到二人的靈魂上打個烙印。
姜青嵐反唇相譏：“是誰一開始就冒充別人來著？我想想，肯定不是我眼前這位光輝偉岸的妖吧？”
“你——”狼妖氣急, 死命瞪著姜青嵐。
瞪著瞪著, 倏忽一笑。
“你們不是要去見靈毓上人嗎？她就在你們身後吶。”
劍靈剛轉了半個腦袋, 莊邈便喝道：“別回頭！”
“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在誆你們吶？我可沒有……我一直把她放在這裏……她一直在這裏，也將永遠在這裏。”
她眼角含淚，偏偏笑得猙獰, 顯得格外癲狂。
姜青嵐直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湧, 直沖到頭頂, 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瘆人。
這模樣真的太嚇人了。
而且……她覺得這狼妖沒在跟她說笑。
姜青嵐提防著狼妖偷襲, 沒轉身, 莊邈卻徑直往後走, 去探查情形。
他盯著墻壁的某一處看了一會兒, 伸手在幾處或按或推，最後，卸下了一塊磚壁，啟動了裏頭的機關。
墻壁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然後像兩扇門一般往左右兩邊拉開。
裏頭吹來的風帶著徹骨的寒冷。
姜青嵐似有所覺卻仍未回頭，目光緊盯著狼妖，她此刻的神情反而平靜下來，沒方才那般癲狂。
看清裏頭情形的兩人中，劍靈已然尖聲驚叫起來，就連莊邈都呆滯了片刻。
狼妖緩緩走過姜青嵐，走過劍靈與莊邈，徑直走入了密室。
姜青嵐倒抽一口涼氣。
密室是個冰室，從天花板到墻壁，再到地板，都凝著十來寸厚的冰，而冰室的正中間，站著一個被厚厚的冰層凍住的女子。
女子面龐白皙，眉眼溫和，唇邊噙著淡淡的笑。她靜靜地立在那裏，渾身的氣質都帶著普度眾生的菩薩對凡人的悲憫。
她的長相至多算清麗，可這份出塵的氣質，卻是世間少有的。
原來真正的靈毓上人，在這裏。
狼妖走到被冰凍住的女子身邊，伸手去撫她的臉，輕輕道：“家裏來客人了，是來找你的，我帶她們來見你，你歡喜麽？”
“她是什麽時候死的？”姜青嵐握緊了劍，冷冷看著狼妖。
“死？不，她沒死，她只是不能離開這裏，永遠不能。”狼妖說罷，竟用自己的唇覆上了冰像的唇，印下一吻。
劍靈一陣惡寒，抱著胳膊大聲嚷道：“你殺了人就算了，還把人弄成這樣，她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恨她？！”
狼妖奇怪地看著三人，歪了歪頭，聲音裏帶著點孩童般天真的殘忍，“我怎麽會殺她呢？她是中咒反噬，成了活死人。我怕她死，才把她冰封起來，萬一她有一日回來了呢？”
莊邈搖搖頭，“她氣息斷絕，已然死了，魂魄早就回歸九幽，你讓她入土為安吧。”
狼妖遽然變色，那張俊美的臉早已扭曲，眸中噴射出怒火：“你胡說，去死，你們都去死！”
她發起狂來，兩條手臂變粗變長，手指已然變成猛獸的手掌，利爪直往人面上抓，攻勢快得驚人。
姜青嵐持劍擋住她的攻擊，又顧慮著古今鏡的下落，不能下狠手，只收斂著力道反擊。
數十招後，姜青嵐才抓住狼妖的破綻，將劍橫上她的脖頸，曲膝一頂，迫使她跪在地上。
“把她捆了。”姜青嵐話音剛落，莊邈利落地將人五花大綁，還布了困陣，往她腦門上拍了道限制法力的符咒，把人往困陣裏一送，這一“捆”的任務，才算執行完。
姜青嵐甚為滿意，深感自己的確很適合與莊邈一起當當大俠除暴安良什麽的。一個負責打一個負責善後，很是合契。
不過眼下不適合想這些有的沒的。
姜青嵐隨手拖來一把椅子，坐下，揚了揚頭面對冰像的方向，道：“因為靈毓上人變心了，所以你就將她折磨致死？而且死都不肯放過她？”
狼妖經過方才的惡戰，已然力竭，此刻卻仍昂著頭，喘著粗氣道：“她是中咒反噬，沒有死。”
姜青嵐簡直要氣笑了。她現在是真覺得這狼妖瘋了。她指著冰像，“你看著她，再說一遍，她還沒死，還會喚你的名字，還愛著你。”
狼妖的目光像淬了毒，死死盯著姜青嵐，“不管她是否還愛我，她都只能陪著我，直到我死為止。”
“那我今天就成全你！”姜青嵐目光冷厲，舉起手中劍，狼妖竟真就一動不動，引頸就戮。
“我通曉咒術，若能知道靈毓上人所中咒術，或可將其救回。”莊邈不動聲色道。
他天生就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此刻也不知這狼妖究竟是被他說動，還是走投無路只能抓住救命稻草，她啞聲道：“是同心咒，同生共死的同心咒。”
莊邈默然。
這同心咒亦是禁術，他也是從丹凰留下的那些典籍中才習得。
莫非百年前，這些秘術還未被列為禁術，否則為何一個兩個正道修士，都精於此道？
靈毓上人這模樣，魂魄已不知離體多少日了，早就救不回來了。哪怕是聚魂陣，也得有魂魄可聚集不是？
他不過是想著與這狼妖無法用常理溝通，只能靠這些讓她感興趣的話題引她多吐露些舊事，解開她的心結。
姜青嵐雖對咒不甚了解，去從咒術之名也能看出些端倪，她放輕了聲音，問道：“靈毓上人究竟是為何違了此咒？”
狼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臉上竟帶了幾分迷茫與脆弱，目光呆滯，聲音輕飄飄的，仿佛她所講述的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那時，她忽然每日都像是有心事，我幾次問她，她卻只說是我多想。直到那一日，她去見了一位舊友，歸來後愈發心神不寧。我追問幾次，她卻緘口不言。再後來，她出去得愈發頻繁，歸來得一日比一日晚……
再然後，她將一個男人帶到我面前，說她不願再跟我隱姓埋名下去，她放不下她的前程，也另有所愛了。那男人便是她出門去見的所謂舊友。我發起怒，定要殺了那個男人，她幫那個沒骨氣的男人擋了我的殺招，呵呵……那個沒骨氣的男人見我要下殺手，早就逃了。她卻為救那個男人受了傷。
至少我趕走了那個男人，我們還是能在一處，我不在意她的背叛，我想繼續跟她在一起，我照料著她的傷勢。可是，當她經脈逆行遭受同心咒反噬之時，我才發覺，她是真正變了心，她連命都不要了，只想離開我。我怎麽能讓她離開我？無論是人，還是屍首，她生死都得與我在一處。”
姜青嵐還在沈思著，莊邈卻淡淡吐出一句石破天驚之語：“同心咒，一則同心，二則同生共死。或許她有違此誓，不是背棄與你同心，而是不願與你同生共死。”
劍靈弱弱的聲音響起：“這有什麽差別嗎？”
姜青嵐卻已然理解了莊邈的意思，她心內沈悶不已，黯然道：“當然不一樣，人的壽數有多少？妖的壽數有多少？”
狼妖似是想到了什麽，猛然擡頭，只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尊冰像，低低重覆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對妖族而言，幾百年有靈，又幾百年化形，再修習百年，只要過了雷劫，能活千萬年之久。可一介凡人，至多不過活到兩三百歲。
靈毓上人曾經得天獨厚，是修仙屆少有的奇才，想必年輕時也想過靠自己的修煉飛升成神。我想，你們結同心咒之時，她定然是躊躇滿志的。修為強的那人會掌控同心咒，想來你的修為是不如靈毓上人的。那麽，她若成神，你因此咒，壽數亦會延長。
可萬萬年以來，真正飛升成神的人有多少？那些璀璨過數百年然後隕落的修士才是大多數天才的結局。靈毓上人或許是修習上遇到了瓶頸，或許是知曉自己與成神之路相差甚遠，她開始惶恐，怕自己會成為拖累你的人。
我亦曾聽聞過靈毓上人的故事，也聽聞她曾便尋舊友詢問如何解除同心咒，卻尋不得解咒之法。同心咒，誓言決絕，反噬時如萬蟻啃噬五臟六腑，痛苦不堪。
或許，她是為了你，才甘願承受咒術反噬。”
一席話說完，莊邈蹲下身，取下貼在她額上被她淚水浸濕的黃符。
狼妖仍舊發怔看著那尊冰像，可淚水早已滾滾而下，她卻全無知覺。
劍靈捂著嘴，不讓自己的抽泣聲驚擾了沈肅的氛圍。
姜青嵐一言不發，可細細看去，眼眶卻有些發紅。
她默默半蹲下來，解開捆縛著狼妖的繩索。
不知過了多久，狼妖終於有所動作。
她用衣袖胡亂擦幹臉上的涕淚，恭敬地按照修士的禮節給莊邈行了個大禮，又羞澀地笑笑，“這是她教我的，也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
即便姜青嵐並不了解她的本性，卻覺得現在才是她本來的模樣。
狼妖望向姜青嵐，像看著年少有為的後輩一般和藹道：“我知道你是為古今鏡而來，我會借你一觀。”
姜青嵐拱手道謝，她擺擺手，再度轉向莊邈，道：“你也是為古今鏡而來麽？”
莊邈搖頭，溫聲道：“我的確是來找她的。”目光投向姜青嵐那處。
狼妖爽朗一笑，“原來你們的私情竟不是作偽，甚好甚好。”
“不是私情。”姜青嵐小聲嘀咕。
莊邈不自覺地彎唇而笑。
之前困住姜青嵐的那面鏡子，亦是靈毓上人的家傳之寶，但古今鏡，卻比那面銅鏡小得多，只半個手掌大小，被狼妖收在懷中。
姜青嵐報出前掌門燕成思的名字，便靜靜等著古今鏡的變化。
幾人湊在鏡前，凝視著銅鏡中逐漸扭曲變換的畫面。
畫面中出現一個狀似司南的勺，勺子旋轉著，最後勺柄指向了東南方。
畫面一閃，變成了一個陰暗的地方，地上爬滿了青苔，墻縫，或者說石縫裏，擠出了幾枝野梅。
“墻上有字。”劍靈墊著腳，在姜青嵐與莊邈身後看著鏡中畫面，像是發現了什麽線索一般，激動大叫。
姜青嵐與莊邈早已細細辨認起來。
那些字寫得並不規整，像是用尖利的石頭刻上去的，那些字有的有劃痕，有的用圈叉做了標記。
那些都是修仙門派的名字。
有個被數十道深痕劃掉的名字，第二個字是劍，依稀可辨認出是問劍二字。可被劃掉的問劍二字旁，又寫了問劍二字，只有幾道下劃線，其他什麽標記都無。
浩然二字是看得最清晰的，因這二字上頭不僅沒有劃痕，且被反覆圈出，像是為了強調。
可刻得最深，寫得最大的二字，卻是邪道。
另外還有幾個上頭圈叉皆有的陌生名字，莊邈解釋說這些是幾個中等仙門。
剩下的，因光線太暗，都辨認不清了。
姜青嵐直覺這些字痕與當年那樁事有關，卻一時參悟不透。
畫面到此結束。
“掌門為何未出現在畫面中？”姜青嵐有些困惑。
狼妖摩挲著鏡面，頓了頓，低聲道：“古今鏡，能顯現出人當前所在之處。可若那人死了……便只能顯現其亡故之所。”
姜青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面色沈重。
掌門還是死了。但至少，還有她與整個蘅元派一同探尋當年的真相。
接下來，她會往東南方去，找到此地，最好能收殮掌門的屍骨。
莊邈默默走到一旁，從乾坤袋裏取出羊皮卷與墨石，將方才所見一一畫下，交給了姜青嵐。
“你且先去，待我回宗門安排好一應事務，再去尋你。”
姜青嵐答應了。
兩人卻默契地沒再提感情之事。這事雖有了眉目，卻牽涉更多仙門，顯得愈發撲朔迷離。
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二人是絕不敢輕易許諾些什麽的。
狼妖卻在此時出聲，她對二人一拜，請她們離開。
姜青嵐雖對突如其來的逐客令有些意外，仍帶著劍靈與莊邈走出洞府。
三人走不多遠，卻聽到了似是火花般劈裏啪啦的聲響，三人不約而同地回頭，卻見白茫茫的天地間，橘色火焰燒得獵獵，火舌吞噬了整個洞府。
劍靈急欲回去救火，卻被姜青嵐拽住。
“這是她的選擇。”
洞府內，狼妖捏碎手中的古今鏡，不顧滿手的血，灼燒身體的火焰，走進正在急速融化的冰室裏，抱住了那尊正在融化的冰像，觸到了她冰冷的肌膚，癡癡笑道：“傻瓜，你等很久了吧。”
三人靜默，直到昔日洞府成了廢墟，三人念了替亡魂引路的禱詞，靜立良久，方才離開。
三人再度回到天同教時，已是幾日後。
洛汀蘭聽聞了靈毓上人與道侶的故事，竟難得地正經起來，哀嘆一回，道：“便讓她們以天地為葬，埋在一處吧。”
此時，莊邈耳邊卻傳來丁螢急切的呼喊：“師祖急病，速歸。”
是丁螢燃的傳訊符。
像是怕他沒聽到，丁螢說完一遍，又緊接著再重覆一遍，接連不斷，直到莊邈也燃了張傳訊符回她，那邊方才止歇。
莊邈面色極為慌亂，胡亂告辭，掉頭就走。洛汀蘭攔住他，吩咐人去開啟傳送陣法，送他一程。
姜青嵐寬慰他幾句，想去探望，卻想起兩派一向不對付，也就歇了心思。
兩人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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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妖推開門, 冷冷的目光在姜青嵐與莊邈身上掃過，卻並不言語。
姜青嵐往前一步，隱隱攔在劍靈與莊邈身前, 道：“靈毓上人在哪？你可是也將她關押在了某處？”
狼妖不答, 反直勾勾地盯著莊邈，笑容詭異：“你也一早便知道了, 是不是？”
“是。”
“哈哈哈……你們這些修士, 真是矯飾又虛偽！與你們打交道，還不如養只貓兒狗兒。”狼妖目光銳利無比，似要釘到二人的靈魂上打個烙印。
姜青嵐反唇相譏：“是誰一開始就冒充別人來著？我想想，肯定不是我眼前這位光輝偉岸的妖吧？”
“你——”狼妖氣急, 死命瞪著姜青嵐。
瞪著瞪著, 倏忽一笑。
“你們不是要去見靈毓上人嗎？她就在你們身後吶。”
劍靈剛轉了半個腦袋, 莊邈便喝道：“別回頭！”
“哈哈哈哈哈……你以為我在誆你們吶？我可沒有……我一直把她放在這裏……她一直在這裏，也將永遠在這裏。”
她眼角含淚，偏偏笑得猙獰, 顯得格外癲狂。
姜青嵐直覺一股寒氣從腳底往上湧, 直沖到頭頂, 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覺得瘆人。
這模樣真的太嚇人了。
而且……她覺得這狼妖沒在跟她說笑。
姜青嵐提防著狼妖偷襲, 沒轉身, 莊邈卻徑直往後走, 去探查情形。
他盯著墻壁的某一處看了一會兒, 伸手在幾處或按或推，最後，卸下了一塊磚壁，啟動了裏頭的機關。
墻壁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 然後像兩扇門一般往左右兩邊拉開。
裏頭吹來的風帶著徹骨的寒冷。
姜青嵐似有所覺卻仍未回頭，目光緊盯著狼妖，她此刻的神情反而平靜下來，沒方才那般癲狂。
看清裏頭情形的兩人中，劍靈已然尖聲驚叫起來，就連莊邈都呆滯了片刻。
狼妖緩緩走過姜青嵐，走過劍靈與莊邈，徑直走入了密室。
姜青嵐倒抽一口涼氣。
密室是個冰室，從天花板到墻壁，再到地板，都凝著十來寸厚的冰，而冰室的正中間，站著一個被厚厚的冰層凍住的女子。
女子面龐白皙，眉眼溫和，唇邊噙著淡淡的笑。她靜靜地立在那裏，渾身的氣質都帶著普度眾生的菩薩對凡人的悲憫。
她的長相至多算清麗，可這份出塵的氣質，卻是世間少有的。
原來真正的靈毓上人，在這裏。
狼妖走到被冰凍住的女子身邊，伸手去撫她的臉，輕輕道：“家裏來客人了，是來找你的，我帶她們來見你，你歡喜麽？”
“她是什麽時候死的？”姜青嵐握緊了劍，冷冷看著狼妖。
“死？不，她沒死，她只是不能離開這裏，永遠不能。”狼妖說罷，竟用自己的唇覆上了冰像的唇，印下一吻。
劍靈一陣惡寒，抱著胳膊大聲嚷道：“你殺了人就算了，還把人弄成這樣，她到底做了什麽讓你這麽恨她？！”
狼妖奇怪地看著三人，歪了歪頭，聲音裏帶著點孩童般天真的殘忍，“我怎麽會殺她呢？她是中咒反噬，成了活死人。我怕她死，才把她冰封起來，萬一她有一日回來了呢？”
莊邈搖搖頭，“她氣息斷絕，已然死了，魂魄早就回歸九幽，你讓她入土為安吧。”
狼妖遽然變色，那張俊美的臉早已扭曲，眸中噴射出怒火：“你胡說，去死，你們都去死！”
她發起狂來，兩條手臂變粗變長，手指已然變成猛獸的手掌，利爪直往人面上抓，攻勢快得驚人。
姜青嵐持劍擋住她的攻擊，又顧慮著古今鏡的下落，不能下狠手，只收斂著力道反擊。
數十招後，姜青嵐才抓住狼妖的破綻，將劍橫上她的脖頸，曲膝一頂，迫使她跪在地上。
“把她捆了。”姜青嵐話音剛落，莊邈利落地將人五花大綁，還布了困陣，往她腦門上拍了道限制法力的符咒，把人往困陣裏一送，這一“捆”的任務，才算執行完。
姜青嵐甚為滿意，深感自己的確很適合與莊邈一起當當大俠除暴安良什麽的。一個負責打一個負責善後，很是合契。
不過眼下不適合想這些有的沒的。
姜青嵐隨手拖來一把椅子，坐下，揚了揚頭面對冰像的方向，道：“因為靈毓上人變心了，所以你就將她折磨致死？而且死都不肯放過她？”
狼妖經過方才的惡戰，已然力竭，此刻卻仍昂著頭，喘著粗氣道：“她是中咒反噬，沒有死。”
姜青嵐簡直要氣笑了。她現在是真覺得這狼妖瘋了。她指著冰像，“你看著她，再說一遍，她還沒死，還會喚你的名字，還愛著你。”
狼妖的目光像淬了毒，死死盯著姜青嵐，“不管她是否還愛我，她都只能陪著我，直到我死為止。”
“那我今天就成全你！”姜青嵐目光冷厲，舉起手中劍，狼妖竟真就一動不動，引頸就戮。
“我通曉咒術，若能知道靈毓上人所中咒術，或可將其救回。”莊邈不動聲色道。
他天生就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此刻也不知這狼妖究竟是被他說動，還是走投無路只能抓住救命稻草，她啞聲道：“是同心咒，同生共死的同心咒。”
莊邈默然。
這同心咒亦是禁術，他也是從丹凰留下的那些典籍中才習得。
莫非百年前，這些秘術還未被列為禁術，否則為何一個兩個正道修士，都精於此道？
靈毓上人這模樣，魂魄已不知離體多少日了，早就救不回來了。哪怕是聚魂陣，也得有魂魄可聚集不是？
他不過是想著與這狼妖無法用常理溝通，只能靠這些讓她感興趣的話題引她多吐露些舊事，解開她的心結。
姜青嵐雖對咒不甚了解，去從咒術之名也能看出些端倪，她放輕了聲音，問道：“靈毓上人究竟是為何違了此咒？”
狼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臉上竟帶了幾分迷茫與脆弱，目光呆滯，聲音輕飄飄的，仿佛她所講述的只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那時，她忽然每日都像是有心事，我幾次問她，她卻只說是我多想。直到那一日，她去見了一位舊友，歸來後愈發心神不寧。我追問幾次，她卻緘口不言。再後來，她出去得愈發頻繁，歸來得一日比一日晚……
再然後，她將一個男人帶到我面前，說她不願再跟我隱姓埋名下去，她放不下她的前程，也另有所愛了。那男人便是她出門去見的所謂舊友。我發起怒，定要殺了那個男人，她幫那個沒骨氣的男人擋了我的殺招，呵呵……那個沒骨氣的男人見我要下殺手，早就逃了。她卻為救那個男人受了傷。
至少我趕走了那個男人，我們還是能在一處，我不在意她的背叛，我想繼續跟她在一起，我照料著她的傷勢。可是，當她經脈逆行遭受同心咒反噬之時，我才發覺，她是真正變了心，她連命都不要了，只想離開我。我怎麽能讓她離開我？無論是人，還是屍首，她生死都得與我在一處。”
姜青嵐還在沈思著，莊邈卻淡淡吐出一句石破天驚之語：“同心咒，一則同心，二則同生共死。或許她有違此誓，不是背棄與你同心，而是不願與你同生共死。”
劍靈弱弱的聲音響起：“這有什麽差別嗎？”
姜青嵐卻已然理解了莊邈的意思，她心內沈悶不已，黯然道：“當然不一樣，人的壽數有多少？妖的壽數有多少？”
狼妖似是想到了什麽，猛然擡頭，只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尊冰像，低低重覆著：“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對妖族而言，幾百年有靈，又幾百年化形，再修習百年，只要過了雷劫，能活千萬年之久。可一介凡人，至多不過活到兩三百歲。
靈毓上人曾經得天獨厚，是修仙屆少有的奇才，想必年輕時也想過靠自己的修煉飛升成神。我想，你們結同心咒之時，她定然是躊躇滿志的。修為強的那人會掌控同心咒，想來你的修為是不如靈毓上人的。那麽，她若成神，你因此咒，壽數亦會延長。
可萬萬年以來，真正飛升成神的人有多少？那些璀璨過數百年然後隕落的修士才是大多數天才的結局。靈毓上人或許是修習上遇到了瓶頸，或許是知曉自己與成神之路相差甚遠，她開始惶恐，怕自己會成為拖累你的人。
我亦曾聽聞過靈毓上人的故事，也聽聞她曾便尋舊友詢問如何解除同心咒，卻尋不得解咒之法。同心咒，誓言決絕，反噬時如萬蟻啃噬五臟六腑，痛苦不堪。
或許，她是為了你，才甘願承受咒術反噬。”
一席話說完，莊邈蹲下身，取下貼在她額上被她淚水浸濕的黃符。
狼妖仍舊發怔看著那尊冰像，可淚水早已滾滾而下，她卻全無知覺。
劍靈捂著嘴，不讓自己的抽泣聲驚擾了沈肅的氛圍。
姜青嵐一言不發，可細細看去，眼眶卻有些發紅。
她默默半蹲下來，解開捆縛著狼妖的繩索。
不知過了多久，狼妖終於有所動作。
她用衣袖胡亂擦幹臉上的涕淚，恭敬地按照修士的禮節給莊邈行了個大禮，又羞澀地笑笑，“這是她教我的，也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
即便姜青嵐並不了解她的本性，卻覺得現在才是她本來的模樣。
狼妖望向姜青嵐，像看著年少有為的後輩一般和藹道：“我知道你是為古今鏡而來，我會借你一觀。”
姜青嵐拱手道謝，她擺擺手，再度轉向莊邈，道：“你也是為古今鏡而來麽？”
莊邈搖頭，溫聲道：“我的確是來找她的。”目光投向姜青嵐那處。
狼妖爽朗一笑，“原來你們的私情竟不是作偽，甚好甚好。”
“不是私情。”姜青嵐小聲嘀咕。
莊邈不自覺地彎唇而笑。
之前困住姜青嵐的那面鏡子，亦是靈毓上人的家傳之寶，但古今鏡，卻比那面銅鏡小得多，只半個手掌大小，被狼妖收在懷中。
姜青嵐報出前掌門燕成思的名字，便靜靜等著古今鏡的變化。
幾人湊在鏡前，凝視著銅鏡中逐漸扭曲變換的畫面。
畫面中出現一個狀似司南的勺，勺子旋轉著，最後勺柄指向了東南方。
畫面一閃，變成了一個陰暗的地方，地上爬滿了青苔，墻縫，或者說石縫裏，擠出了幾枝野梅。
“墻上有字。”劍靈墊著腳，在姜青嵐與莊邈身後看著鏡中畫面，像是發現了什麽線索一般，激動大叫。
姜青嵐與莊邈早已細細辨認起來。
那些字寫得並不規整，像是用尖利的石頭刻上去的，那些字有的有劃痕，有的用圈叉做了標記。
那些都是修仙門派的名字。
有個被數十道深痕劃掉的名字，第二個字是劍，依稀可辨認出是問劍二字。可被劃掉的問劍二字旁，又寫了問劍二字，只有幾道下劃線，其他什麽標記都無。
浩然二字是看得最清晰的，因這二字上頭不僅沒有劃痕，且被反覆圈出，像是為了強調。
可刻得最深，寫得最大的二字，卻是邪道。
另外還有幾個上頭圈叉皆有的陌生名字，莊邈解釋說這些是幾個中等仙門。
剩下的，因光線太暗，都辨認不清了。
姜青嵐直覺這些字痕與當年那樁事有關，卻一時參悟不透。
畫面到此結束。
“掌門為何未出現在畫面中？”姜青嵐有些困惑。
狼妖摩挲著鏡面，頓了頓，低聲道：“古今鏡，能顯現出人當前所在之處。可若那人死了……便只能顯現其亡故之所。”
姜青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面色沈重。
掌門還是死了。但至少，還有她與整個蘅元派一同探尋當年的真相。
接下來，她會往東南方去，找到此地，最好能收殮掌門的屍骨。
莊邈默默走到一旁，從乾坤袋裏取出羊皮卷與墨石，將方才所見一一畫下，交給了姜青嵐。
“你且先去，待我回宗門安排好一應事務，再去尋你。”
姜青嵐答應了。
兩人卻默契地沒再提感情之事。這事雖有了眉目，卻牽涉更多仙門，顯得愈發撲朔迷離。
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二人是絕不敢輕易許諾些什麽的。
狼妖卻在此時出聲，她對二人一拜，請她們離開。
姜青嵐雖對突如其來的逐客令有些意外，仍帶著劍靈與莊邈走出洞府。
三人走不多遠，卻聽到了似是火花般劈裏啪啦的聲響，三人不約而同地回頭，卻見白茫茫的天地間，橘色火焰燒得獵獵，火舌吞噬了整個洞府。
劍靈急欲回去救火，卻被姜青嵐拽住。
“這是她的選擇。”
洞府內，狼妖捏碎手中的古今鏡，不顧滿手的血，灼燒身體的火焰，走進正在急速融化的冰室裏，抱住了那尊正在融化的冰像，觸到了她冰冷的肌膚，癡癡笑道：“傻瓜，你等很久了吧。”
三人靜默，直到昔日洞府成了廢墟，三人念了替亡魂引路的禱詞，靜立良久，方才離開。
三人再度回到天同教時，已是幾日後。
洛汀蘭聽聞了靈毓上人與道侶的故事，竟難得地正經起來，哀嘆一回，道：“便讓她們以天地為葬，埋在一處吧。”
此時，莊邈耳邊卻傳來丁螢急切的呼喊：“師祖急病，速歸。”
是丁螢燃的傳訊符。
像是怕他沒聽到，丁螢說完一遍，又緊接著再重覆一遍，接連不斷，直到莊邈也燃了張傳訊符回她，那邊方才止歇。
莊邈面色極為慌亂，胡亂告辭，掉頭就走。洛汀蘭攔住他，吩咐人去開啟傳送陣法，送他一程。
姜青嵐寬慰他幾句，想去探望，卻想起兩派一向不對付，也就歇了心思。
兩人就此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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