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第 75 章 近朱者赤,近姜者黑……

關燈
第75章 第 75 章 近朱者赤,近姜者黑……

劍靈安靜了一會兒, 悄悄接近中間石臺上的那面銅鏡,把它拿起來左掂量又摸摸,偏偏那面銅鏡沒起任何變化。

哪怕她心一橫, 攬鏡一照, 銅鏡裏只也清楚地映著她的臉,再無水波翻湧。

她便明白了, 這面銅鏡需要某種特定條件才能觸發“吞掉人”的特性, 尋常之時,也就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她洩氣了。

扔下銅鏡,縮到角落裏,用著並不大靈光的腦子思索著解救之法。

狼妖走過一級級臺階回到最上一層, 銅爐中的茶水已然沸騰。

她不緊不慢地抄起銅爐給自己倒了杯茶, 才將茶盞推到唇邊, 卻聽到屋外再度傳來敲門聲。

她簡直要發出幾聲大笑了。事實上,若非她怕門外那人起疑,早已笑出了聲。

拿橫秋劍的那個, 她制不住, 吃不了, 只能暫且將其困住。

可門外這個………誰叫他自己送上門呢?

她當即理了理衣襟,拉開門, 見到外頭立著位如玉少年郎。

莊邈看清狼妖的面容, 先是一怔, 然後才是行了個不出錯的禮, 卻沒有多恭敬,邊往裏探頭,邊問道:“不久前,可有一位姑娘拜訪過前輩?”

狼妖的目光閃爍起來, 語句末尾的聲調不自然地上挑:“你是來找她的?”

莊邈也不去確認這個“她”究竟是不是姜青嵐,徑直問道:“她來過了?”

他來的時候,冰原中的滿地狼藉還未被冰雪掩蓋,某塊地方,冰層都比其他地方要薄上好些,定然是姜青嵐用暴力破開了陣法,長驅直入了。

這世上,有這般實力的人不多,在北境冰原的,只她一人。

狼妖笑得很和藹,頗有長者對晚輩的慈愛。她側身讓了讓,邀他進來,“她就在裏面,進來罷。”

莊邈眸光再度看向她的面容,邊從容往裏走,邊四下看看,狀似隨意地問道:“靈毓上人,怎麽不見您的道侶?她還未歸?”

狼妖隨意道:“是。”

莊邈挑眉,臉上帶點不解,疑惑道:“都已這個時辰了,竟是一夜未歸麽?難不成她的習性也是晝伏夜出?那前輩豈不是與其習性相悖?平日裏相處想來也是極為艱難吧。”

這話無理至極。

狼妖冷冷地看著他,莊邈卻似渾然未覺,極自然地走入屋內,坐下,沒看見姜青嵐也不奇怪,反而不聞自取,抄手給自己倒了一壺茶。

“我深居簡出,竟不知如今的小輩這麽不客氣了。”

莊邈臉上泛出點紅暈,逞強道:“不就是一杯茶?也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我十倍還你就是了。”一副被嬌慣已久的模樣。

說這話時,他的手卻摩挲著茶杯邊沿,這質地與他方才碰過的那只已盛了茶水的杯身有細微的差異,他手中這個粗糙一些,應是用得不多。

其他幾個茶杯都是倒扣在茶盤上的,上頭都落了點灰,想來是不常用的。

同一套茶具,供兩人使用,為何會有能讓人察覺到的差異?

他從第一眼,便知道,此人並非靈毓上人。

因他曾於藏經閣內看過一副靈毓上人的畫像,那是個眉目含笑,清麗婉約的女子。

他也知曉,靈毓上人當年選擇的道侶,是位女子,這才是引起軒然大波的另一個緣由,本以為兩人隱世百年,會過著平靜安定的生活,如今看來卻全然不是這麽回事。

這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那狼妖,可靈毓上人究竟是離開了,還是……仙逝了?

狼妖已然走近,坐到他對面,問他的來歷,又旁敲側擊姜青嵐的身份背景。

“我是天同教的內門弟子,自幼便成了掌門的親傳弟子,修習煉丹之術,如今已然小有成就。”他笑得大方得體,一看便是極為自傲的模樣。

可等他說道姜青嵐的背景時,他又頗有些躑躅。

“她劍術超群,是四年前橫秋會劍道魁首,還在秘境中拿到了橫秋劍。我與她之間的差距便越來越遠,更何況……人妖殊途。”

“你是妖?”這下狼妖倒真有些吃驚了,轉念一想,天同教的確不乏妖魔精怪,再加上莊邈容色殊麗,尋常人不會有這般勾魂攝魄的相貌,從天地靈氣中脫胎的妖族卻在化形時易得傾城之色。思他所言合乎常理,便信了這套說辭。

莊邈面容黯淡了些,低垂著眉,聲音裏帶著憤懣,恨聲道:“既然人妖殊途,為何又要許我做正道修士?難道人與妖之間的鴻溝,比道與邪道之前還難跨越嗎?她也心悅於我,卻沒辦法違拗師門之命,我不願就此結束,這才追至此處。”

狼妖面色愈發陰沈,一雙拳頭攥緊又松開,目光比外頭的風雪還要冷上百倍,聲音都似凝著冰:“百年已過,這些迂腐的老頑固卻從來都沒消失。你如今已然算不錯了,若你是女子,早被無數正義之士以‘顛倒乾坤攪亂陰陽蠱惑人心的妖女’名頭除掉了。”

莊邈心內震蕩,面上卻不敢流露出一絲情緒,只繼續扮演著一個滿心自憐自艾無法與所愛之人攜手的妖。

他演了這許久,終於套了點這狼妖的真心話出來。

他不擔心姜青嵐會有危險,她有橫秋劍在手,這世上極少有東西能傷得了她,當務之急,還是要弄清這狼妖與靈毓上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之後,再借古今鏡一用。

他從狼妖懷疑的打量中回轉心神。

糟了!他光顧著演深情與悲痛,卻無一句話問及姜青嵐,狼妖定然是起疑了。

他端起茶杯放到唇邊,杯沿還未沾上唇,又被他擱回了桌上。

莊邈深吸一口氣,沈痛地望向狼妖,“前輩無需替她遮掩,她定然已告知過前輩此事。她知道我追來了,不樂意見我,便躲起來了,是不是?前輩無需替她遮掩,我不怪她。”

狼妖心道:她可壓根沒提過你,你別剃頭挑子一頭熱了!我看你這根本就是單相思,還兩情相悅呢,騙騙自己得了!

可莊邈既然替她找好了理由,她豈有不用之理?

“唉,原來你都知道了。”狼妖的神色當真帶了些傷懷。

莊邈覺得好笑又不敢笑,面上嘆了口氣,望向狼妖的目光滿是羨慕,哀求道:“前輩,方才晚輩並非有意冒犯你們的情誼,實在是我心裏太亂,口不擇言了。依您來看,我們能效仿你們隱居起來嗎?”

狼妖不知想到了什麽,冷笑一聲:“她是橫秋會劍道魁首,又手握橫秋劍,我雖不問世事已久,卻也知道,她前途不可限量。單論劍道這一術,日後她或可與丹凰其名,即便在整個修仙屆,那也能成為首屈一指炙手可熱的人物。這樣一個人,肯拋下一切,與你閉門卻掃?”

莊邈的臉色刷地一下白了。

狼妖看著他這失魂落魄的模樣,不知怎的,心情竟好了些,對他生出了憐憫,卻又鄙夷他連幾句話都受不了,卻敢做春秋大夢。

她繼續在他的傷口上撒鹽,低沈的聲音混著火爐裏時不時炸開的木炭聲響,像是從遙遠的從前傳來:“即便你們克服萬難隱世獨居又如何?一年,三年,五年,十年,百年?總有一日會厭倦彼此,到時候,她後悔了,後悔拋下自己的錦繡前程了,她也變心了,愛上了一個男人……呵呵,男人……那時該怎麽辦呢?”

她的這些話,不像是空想,倒像是剖開她自己的心一般,駭人又可憐。

莊邈心念巨震。

照這番說辭,難道反倒是靈毓上人負了她?中間還摻了個男子?

眼見狼妖越想越入迷,臉上的表情愈來愈猙獰,他怕她忽然發起狂來,連忙出聲打斷她:“正因如此,我愈加欽佩前輩與道侶的情誼了。能百年如一日地相愛,一定有相處的秘訣,您能否不吝賜教?”

狼妖乍然回神,目光如電,牢牢攫取住莊邈的臉。

她笑了起來,似是高興,可莊邈卻從她臉上細微到不可察的抽動中,看出她似乎是怒到了極點,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秘訣嘛……自然是有的,你且隨我來。”

他露出欣喜之色連連拜謝,跟著前頭的身影,一步步走下仿佛沒有盡頭的階梯。

惹怒她,真是一個好主意嗎?莊邈不確定。

但他確定的是,他離見到姜青嵐,又近了一步。

…………

莊邈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盤腿坐著,身邊是散亂的瓜子殼。

鏡中的世界,很乏味。

像一間窄小的牢房,四個方向都有墻壁,頭頂的墻壁只比她要高上一點,她墊起腳就能撞到腦子了。

這裏什麽都沒有。

牢房尚且可以通過鐵圍欄看到外面的畫面,這裏卻是完全密閉的,寬度甚至只夠她盤腿而坐,想要將腿伸直也是不能。

得虧只有她一個人被困在這裏,要再多一個,只怕得緊緊貼到一起,動彈不得了。

這裏像是個生造出來的空間,為的就是有朝一日關押她這種突然登門拜訪的不速之客。

尋常人在這密不透風的狹小之地呆不了多久,必然會身心崩潰想要自我了斷。

可她姜青嵐是尋常人麽?

這個鏡中的世界,還困不住她。

只要她想,隨時能破開這面鏡子,提劍去找那狼妖算賬。

可最讓她猶豫的一點是,她不知道這面困住她的銅鏡究竟是否是古今鏡。

如果不是,那她一劍下去,銅鏡對半裂開,自己也就出去了。

但如果它是古今鏡,那她可不能輕易毀掉此物——否則不就前功盡棄了麽?

但她手中還握著一籌,那是變數,也是她此刻期盼到來的人。

莊邈那一根筋的傻子定然會追問出她的下落然後找她要個說法,不讓那日的吻稀裏糊塗地過去。

她等得起,她願意耗。

若她不來,她便破開此鏡,另尋他法好了。

反正已然游歷三載了,繼續游歷下去,也未嘗不可。

然而此處無事可幹,她性子又急,等得有些心焦,索性掏出瓜子嗑了起來。

嗑到只剩最後幾顆,她忽憶起莊邈教她的蔔筮之術。

雖然他當時用的是銅板,但她拿瓜子殼充數,也不算錯吧?

腦子裏冒出個念頭:他能放我出去麽?”

將剩下的幾枚瓜子剝了,瓜子仁扔嘴裏,瓜子殼給她攏在手中不住地晃蕩,然後才落了地。

她細細看去,解讀著。

是大吉之兆。喜訊來得急,來得穩,還來得快!

姜青嵐一下子高興起來,把最後一塊從天同教帶出來的沒舍得吃的水靈玉制成的點心拿出來吃了。

吃完,還是沒動靜。

她繼續打坐調息,才閉上眼沒多久,便覺有什麽東西撞到了自己的腿。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便是莊邈略帶了些慌亂的眸子。

莊邈兩手撐著墻壁,長腿伸展不開,膝蓋與姜青嵐交疊在一起,狼狽不堪。

但修仙屆最俊美絕倫風華絕代莊仙君豈是浪得虛名?

他當即收回手,將腿擺成盡量美觀的姿勢,對著姜青嵐微微一笑,竟讓人在冬日裏感受到了春風般的和煦。

“阿嵐。”聲音似浸了蜜,蘊含著無限柔情,眸光溫柔,撩人於無形。

叫得姜青嵐心裏怪癢的。

但她還是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色心,哀嘆一聲:“我本還盼著你帶我出去,可現在,唉!怎麽就被人一鍋端了?”

莊邈的笑僵在了唇邊。

姜青嵐唇角彎彎,又聽莊邈道:“你是不是就想看我這幅模樣?你直說,我演給你瞧便是。”

這下換莊邈欣賞姜青嵐僵住的笑了。

提到“演”,他深感自己近來演技愈發精湛了。隨時進入狀態不說,瞎話也是張口就來,知道她想看自己失落的模樣,便演給她瞧。

她開心不就成了?

卻又放不下捉弄她的小心思,仍要故意講出來,逗逗她。

只不過……他掀開衣袍,看到自己身下躺著好些瓜子殼,一時默然。

姜青嵐打著哈哈:“我又不知道你會掉下來,是吧?如果我知道,肯定不嗑瓜子了,我發誓!”

莊邈很是無奈。

但正經事還是要辦的。

他先將自己與狼妖的對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姜青嵐,見她若有所思,便將自己的猜測也都細細講給她聽。

姜青嵐頷首道:“我們得從那狼妖口中得到靈毓上人的下落。只是……現在要打碎這面鏡子出去嗎?”

莊邈只答了一句:“這面銅鏡並非古今鏡。”

姜青嵐與他對視一眼,兩人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她沒問莊邈為何知道她此行是為了古今鏡而來,她的心思,他應當是全都通曉的。

姜青嵐攥住橫秋劍,將法力灌註到劍身,避開莊邈那一處,自上而下一劈。

鏡面崩壞,碎裂。

劍靈正懷疑是自己幻聽,顛顛地跑到石臺邊,見到那面銅鏡果然從中間裂開了一道將銅鏡一分為二的口子,一時吃驚,再一看,方才被故技重施推進去的莊邈和姜青嵐都已出來了。

姜青嵐瞥到劍靈,皺眉:“你一直都在此處?”

“對呀。”

姜青嵐的臉色沈了下來,嚴肅道:“那你為何不告訴他有詐,讓他別看那面銅鏡?”

劍靈滿腹委屈,還未及說話,莊邈忽地開口解釋道:“是我示意她莫要輕舉妄動,打草驚蛇。”

劍靈連連點頭,望著姜青嵐的目光中包含控訴。

姜青嵐當即道:“是我的錯,下次你想做什麽我都隨你。”

劍靈這才歡喜起來,表示自己大人有大量,不與姜青嵐計較了。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有規律的腳步聲,那聲音停在了門口,緊接著是森冷的女聲:“我早該想到,這法器困不住你們。”

三人當即戒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