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舊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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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舊事重提
華宛霜又現出年少時的活潑性子, 把陳雲箏打趣得跳腳。
華禾見一邊是娘親一邊是師父，自然是得幫娘親的，而娘親又占了上風, 她便做壁上觀, 心安理得地看著兩位長輩鬥嘴。
又過幾日，聽說楚天辰遇害一事已查清, 是華聶聞所為。
他因無意間窺得華常康藏匿的邪術典籍, 盜了幾本偷偷看過又還回去，惦記上了裏頭一個邪門的術法。
那術法可以吞噬他人的身軀及靈力，用以反饋回己身，比踏實修煉得來的進步要快上百倍。但亦會造成根基不穩, 業障纏身, 已算是一腳踏進邪修。
華聶聞的資質並沒有出身寒門的楚天辰高。師父雖因他出身華氏而不輕待, 他卻一直覺得師父更為偏愛師弟，心中也藏著怨氣。
而楚天辰為人真誠，對他這個師兄一向敬重又不設防, 且靈力也高, 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師弟頭上。
在秘境中, 好不容易尋了兩人獨處的機會，華聶聞便用邪術將楚天辰的皮扒了下來, 施展邪術, 將其一身的本領盡數收為己用。
只不過, 還沒來得及“大展身手”, 便成了個廢人。
他說完這席話，不知是愧疚還是害怕面臨接下來的懲處，一日晚間，竟在房中咬舌自盡。第二日被發現時, 屍身已然僵了。
聽了魯備轉述來的自己聽到的這些傳言，華禾先“啐”了一口，罵道：“殘害同門，與殘害手足何異？從前只以為他跋扈，誰想到竟是這麽個惡鬼！”
再想罵子肖其父時，卻猛然一僵，怕掀開娘親的痛楚，便將一篇斥罵咽了下去。
“這事不對。”姜雯沈吟，再與華宛霜對視一眼，後者接口道：“他可不是個和盤托出的性子，不過……用刑的話，也能招個痛快。”
姜青嵐卻極敏銳，她道：“既然敢自盡，為何非要交代清楚了再死？如果咬死不開口，就算後頭自盡了，至少也保住了一點名聲，不至於死後被人戳脊梁骨。”
“興許他是害怕吧。我聽人說，他前幾日時常夢見楚天辰被扒了皮後鮮血淋漓地朝他那兒走，要找他報仇，怕是嚇都快嚇瘋了，這才寧願死掉也不願意再做噩夢了。”魯備補充道。
姜青嵐仍舊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有人通稟華川帶著幾名原浩然宗弟子前來拜見華宛霜，又問是否要將人帶進來。
華宛霜聽清來人，並不想見，但他們卻站在院外不肯走，堅稱有要事相商，她便讓眾人都進來了。
等問明來意，華宛霜很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原本想跟那群豺狼同歸於盡的，結果沒死成。唉，沒死成便罷了，以後快活過日子也成，我卻沒這個興致去管這麽些人。”
華川雙手抱拳，躬身作揖，沈聲道：“還請姨母三思，浩然宗千萬年的祖宗基業，不可毀於一旦啊！”
華宛霜用手緩緩揉著太陽穴，斜靠在躺椅上，懶散道：“華家人都快死絕了，把自己過好就不錯啦，還操心這些做什麽？你們回去罷。”
華川磨破了嘴皮子，華宛霜半分松動都無。
他深吸一口氣，轉而面朝華宛霜身側的華禾，一抱拳，低頭沈聲道：“表妹，還望你替姨母接下這個擔子。浩然宗千萬年的祖宗基業，不可毀於一旦啊！”
華禾眼睛瞪圓了，像只受到了驚嚇的小兔子，脫口而出：“你怎麽連詞都不換一句？！這也太偷懶了吧！”
華川眼睛一亮，“那我換套說辭你就答應了嗎？”
“怎麽可能？！”華禾猛地往後退兩步，撞到了姜青嵐身上，回頭發現是師姐，頓時如同找到了靠山，“嗖”地一下躲到了姜青嵐身後，從她肩膀旁邊探出頭來看著華川。
華川上前一步。
姜青嵐抱臂，望著他擡起下巴，“嗯？”
華川便不敢再往前了。
他又誠懇對華宛霜道：“姨母，浩然宗從開宗立派起，傾註了多少華氏族人的心血？您和表妹從出生起血液裏便流淌著丹凰先祖留下的福祉，這是庇佑，亦是期盼。我知道，您年少時也周游天下，心胸開闊非晚輩可比，但如今怎麽卻沒了心氣了？這樣漫無目的地活著，與死何異？還望您再三考慮，晚輩拜別。”
說罷，深深行了一禮，起身時，華宛霜仍舊只出神地望著紅墻。
華川嘆息一聲，又向他人一一辭過，只在見到莊邈時微微驚訝，卻仍是與他點頭致意，方闊步離去。
跟隨他來的幾人也行了禮，緊隨著他離去。
華宛霜仍舊出神。
姜雯視線環顧院內：院中往湖面扔石子打水漂的陳雲箏、低語的姜青嵐和莊邈、偷聽倆人談話的華禾和已然旁若無人地練起劍的魯備。
她擺擺手，“都窩在這個小院子裏做什麽？都出去出去，不拘是去山下玩會兒還是去外頭修習，總之，都出去走走。”
陳雲箏率先起身，“我去藏珍閣尋摸些好酒去。”
姜青嵐當然不會跟師父對著幹，也幹脆邁步離開，莊邈與她並肩，華禾跟在身後繼續悄悄聽。
魯備則是練劍練得入神沒聽到，楞是等耍完一整套劍招，才發現院子裏的人只剩他和師姑並師姑的好友，不等姜雯趕人，便識趣地出去了。
華宛霜換了左臂撐住腦袋，“你把人都趕走了，是想跟我說什麽？”
姜雯扯來一把竹椅坐到她對面，開門見山道：“你其實是想答應他們的吧。”話語裏，肯定多過疑問。
華宛霜平靜地掃了她一眼，像年少時打鬧那般道：“你這丫頭魔怔了？還是發癔癥了？你還是煉幾顆丸藥吃吃吧。”
姜雯非但不惱，反而很高興，神情很欣慰。
因為這個口吻，這個神態，是前些時日的華宛霜斷然流露不出來的。
這段養傷的日子，她覺得華宛霜在“死”過一回之後，才是真正地“活”過來了。
不再像一潭死水，深秋落葉，萬年寒冰，而是又變回了從前那般傲睨萬物張揚恣意，像翺翔九天的蒼鷹。
“你若是當真無欲無求了，還把他們叫進來做什麽？”
華宛霜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我要叫他們進來的麽？難道不是他們杵在外頭不走，我才想把他們叫進來說清楚嗎？”
“你騙騙我倒罷了，可別將自己騙進去了！你是受人脅迫的性子麽？要是你當真不願意見，哪怕他們在外頭站上一百天呢，你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華宛霜不做聲了。
姜雯握住她的手，溫聲道：“你若死了也算了，可你活了，身子還大愈，沒落下什麽病根，也肯像先前那般沒指望地活麽？你瞧不起這數百年來浩然宗的掌門，為什麽不自己把它重新發揚光大呢？它不是沒有過輝煌的時候，你就不想試一試，讓它與蒼梧派並肩，又或者是，成為仙門之首？”
華宛霜神色沈凝，是在思索的模樣，姜雯便也不再出聲。
良久，華宛霜的眸中精光閃爍，對姜雯道：“好，我是該接下這個擔子，讓天下人看看……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好！什麽事？”姜雯自信華宛霜不會提出讓自己違背本心的要求。
華宛霜一笑，“你們派裏人丁雕零吧？我們兩派並作一派，如何？”
姜雯被這巨大的餡餅砸得頭暈，好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那我們不是占便宜了？”
白白得了曾經五大仙門之一的二三成弟子，已敵得上很多中等仙門的規模了，更何況浩然宗的弟子們天資也更高些。
華宛霜卻拍了拍姜雯的手背，“這於你我，於你我兩派，可都是大好的事。”
姜雯似乎有些明白，兩人對視。
華宛霜緩緩道：“其一，禾兒已入了你門派，我派無以為繼。其二，我派元氣大傷，又有千萬年的底蘊，多少門派虎視眈眈妄圖吞並瓜分？我若死了，自然不去管這些身後事，可我活著，又要挑起這擔子，也得尋個靠山不是？”
姜雯唇瓣微張，華宛霜笑道：“就是你那個好徒弟！她如今可是一步登天了，我雖沒見她動過手，可她神瑩內斂，氣度出塵，恐怕已然是劍道第一人。有橫秋劍庇護，誰敢尋釁？是以，你可沒占我的便宜，反倒是我沾了你的光了。”
“可我想著重振門楣，若是兩派合做一派，那這名字……”姜雯犯起難。
華宛霜大手一揮，直接定下：“名頭無用，便當作浩然宗歸入你蘅元派。”
兩人說定，華宛霜那邊召開華川相告，姜雯也將此事告知姜青嵐眾人。
華川起先心有不甘，卻在華宛霜的提點下解了心結。畢竟浩然宗如今虎狼環伺，有姜青嵐護著，的確會安穩些，便也真心答允，再去勸服諸弟子。
一眾仙門掌門接到落款為蘅元派的請柬，都是愕然，待前往赴宴，卻見到主座上端坐著姜雯、華宛霜與陳雲箏，連丁明材都只坐在下首第一席位，而非主座。
廖牧信一進門，便看見了坐在下首的姜青嵐，他如今見到她，已有些怯。或許是她氣度沈穩了，又拿到了橫秋劍，自己對她有了敬畏。
她卻只看著立在她桌案前的莊邈，兩人說著什麽，分明是很尋常的畫面，他心中卻有些不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了下來。
以她的靈力，定然是察覺到了，卻沒在意，反倒是莊邈，輕輕朝自己投來一眼，還向自己微微頷首。他覺得自己回的那個禮定然十分僵硬。
好在很快開席了，莊邈坐回了丁明材下首。
廖朔最是急性，酒過三巡，酒氣上臉，臉上滿面紅光。
他望向上首的幾人，朗笑道：“今日這帖子到底是為什麽下的？怎麽浩然宗還改了個名？叫蘅元派？這名字可不吉利啊，像是之前那個……”
他忽然面色一變，住了嘴。他酒醒了大半，已然意識到，姜雯和陳雲箏，可不就是從前蘅元派的弟子麽？
丁明材也朝上望去，和和氣氣道：“我想在場的諸位，都有此一問，還要勞煩你們解答一二。”
華宛霜便望向下首的華川，華川起身，面向眾人，聲音洪亮：“我浩然宗餘下弟子與長老，皆歸入蘅元派，蘅元派現任掌門為姜雯，長老有陳雲箏與原浩然宗長老，華宛霜為宗主，仍舊喚做浩然宗，吾等弟子皆歸入其宗。”
一個掌門拍案而起，怒聲斥責：“你們怎可私自改換門庭？”
華禾嗆聲：“這本就是浩然宗與蘅元派自己的事，與你何幹？何來私自！”
場面變得劍拔弩張。
又一人霍然起身，擡手指著華宛霜，“你一個用邪術害了人命的魔頭，不僅沒受到懲罰，還當上了正派宗主，是何道理？”聲音鏗鏘有力。
“邪術害人？她害了誰？”姜青嵐朝那人掃去，目光平靜，卻讓那人不敢與之對視。
“她，她連她哥哥都害了，還說沒害人？”
“那也算害人？那不是天理昭彰惡有惡報嗎？何況，是華宗主被邪術所害，蟄伏多年才得以反制，這可不算用邪術吧。”
“你這是狡辯！”
“你是欲加之罪！”
那人敵不過姜青嵐銳利目光下的威壓，咬牙坐下。
姜青嵐視線掃過在場眾人，“今次只是通知諸位一聲，不是要得到你們的許可！若不想留下，現在便可離開了。”
殿內落針可聞。
過了片刻，丁明材緩緩起身，對上姜雯的目光，和緩道：“當年，蘅元派掌門屠戮我門下長老弟子數十人後潛逃，至今仍未追索到他的蹤跡。既是素有舊怨，吾便不恭賀蘅元派東山再起了，告辭。”
行了個禮，離去時大步流星。
他這一走，帶動了不少中小門派的掌門，他們紛紛告辭，雖不失禮數，卻客氣不到哪兒去。
第二個起身的五大仙門掌門，竟是尹修竹。
尹修竹面目溫和，聲音卻極疏遠，“當年那樁舊事，吾派亦與蘅元派有血仇，恕吾不便恭賀。”
說罷，拱一拱手，大步離開。天乾散人倒是慢了半步，似有些欲言又止，卻還是嘆息一聲，離開了。
廖朔緊跟著起身，一抱拳，道：“我派雖與蘅元派無舊怨，但……某先告辭了。”
廖牧信慢了半拍，向姜青嵐那兒投去一眼，卻發覺莊邈還沒走，心中頓起不滿，吃驚道：“莊師叔，你怎麽不跟著丁掌門一道走？你不是蒼梧派的人麽？”
莊邈臉色有些蒼白，禮數周全的他此刻竟將自己忽視了，只去望著姜青嵐。
廖牧信心中得意，離開了。
這一下，殿中的人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名字都叫不上的小門小派之人，還有華宛霜的昔年好友。
偌大的內殿，頃刻變得空蕩。
“你走罷。”姜青嵐的聲音飄蕩在空中，顯得有些寂寥。
莊邈沈默片刻，道：“我去弄清楚究竟發生過什麽。”行過一禮，便離開。
姜青嵐望著他的背影，手指撫上袖中的那管紫竹笛。她如今已能吹奏出幾首曲子了。
秘境的海島上，她有一夜技癢，取出紫竹笛斷斷續續吹奏了幾個音節。
吹完，還逼問莊邈自己吹得是否悅耳，一定要他說實話。
莊邈苦笑：“潛力無窮。”
她與莊邈在秘境中相伴十餘年，在他無比耐心的教導下，她也才學會幾首曲子。
他道：“技巧仍有可進益之處，但勝在情緒充沛。”
“比你如何？實話。”
“只要你長足地練習，以後會超過我。”他含笑答道。
可如今她卻有種強烈的預感。
她們或許沒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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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宛霜又現出年少時的活潑性子, 把陳雲箏打趣得跳腳。
華禾見一邊是娘親一邊是師父，自然是得幫娘親的，而娘親又占了上風, 她便做壁上觀, 心安理得地看著兩位長輩鬥嘴。
又過幾日，聽說楚天辰遇害一事已查清, 是華聶聞所為。
他因無意間窺得華常康藏匿的邪術典籍, 盜了幾本偷偷看過又還回去，惦記上了裏頭一個邪門的術法。
那術法可以吞噬他人的身軀及靈力，用以反饋回己身，比踏實修煉得來的進步要快上百倍。但亦會造成根基不穩, 業障纏身, 已算是一腳踏進邪修。
華聶聞的資質並沒有出身寒門的楚天辰高。師父雖因他出身華氏而不輕待, 他卻一直覺得師父更為偏愛師弟，心中也藏著怨氣。
而楚天辰為人真誠，對他這個師兄一向敬重又不設防, 且靈力也高, 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師弟頭上。
在秘境中, 好不容易尋了兩人獨處的機會，華聶聞便用邪術將楚天辰的皮扒了下來, 施展邪術, 將其一身的本領盡數收為己用。
只不過, 還沒來得及“大展身手”, 便成了個廢人。
他說完這席話，不知是愧疚還是害怕面臨接下來的懲處，一日晚間，竟在房中咬舌自盡。第二日被發現時, 屍身已然僵了。
聽了魯備轉述來的自己聽到的這些傳言，華禾先“啐”了一口，罵道：“殘害同門，與殘害手足何異？從前只以為他跋扈，誰想到竟是這麽個惡鬼！”
再想罵子肖其父時，卻猛然一僵，怕掀開娘親的痛楚，便將一篇斥罵咽了下去。
“這事不對。”姜雯沈吟，再與華宛霜對視一眼，後者接口道：“他可不是個和盤托出的性子，不過……用刑的話，也能招個痛快。”
姜青嵐卻極敏銳，她道：“既然敢自盡，為何非要交代清楚了再死？如果咬死不開口，就算後頭自盡了，至少也保住了一點名聲，不至於死後被人戳脊梁骨。”
“興許他是害怕吧。我聽人說，他前幾日時常夢見楚天辰被扒了皮後鮮血淋漓地朝他那兒走，要找他報仇，怕是嚇都快嚇瘋了，這才寧願死掉也不願意再做噩夢了。”魯備補充道。
姜青嵐仍舊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有人通稟華川帶著幾名原浩然宗弟子前來拜見華宛霜，又問是否要將人帶進來。
華宛霜聽清來人，並不想見，但他們卻站在院外不肯走，堅稱有要事相商，她便讓眾人都進來了。
等問明來意，華宛霜很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原本想跟那群豺狼同歸於盡的，結果沒死成。唉，沒死成便罷了，以後快活過日子也成，我卻沒這個興致去管這麽些人。”
華川雙手抱拳，躬身作揖，沈聲道：“還請姨母三思，浩然宗千萬年的祖宗基業，不可毀於一旦啊！”
華宛霜用手緩緩揉著太陽穴，斜靠在躺椅上，懶散道：“華家人都快死絕了，把自己過好就不錯啦，還操心這些做什麽？你們回去罷。”
華川磨破了嘴皮子，華宛霜半分松動都無。
他深吸一口氣，轉而面朝華宛霜身側的華禾，一抱拳，低頭沈聲道：“表妹，還望你替姨母接下這個擔子。浩然宗千萬年的祖宗基業，不可毀於一旦啊！”
華禾眼睛瞪圓了，像只受到了驚嚇的小兔子，脫口而出：“你怎麽連詞都不換一句？！這也太偷懶了吧！”
華川眼睛一亮，“那我換套說辭你就答應了嗎？”
“怎麽可能？！”華禾猛地往後退兩步，撞到了姜青嵐身上，回頭發現是師姐，頓時如同找到了靠山，“嗖”地一下躲到了姜青嵐身後，從她肩膀旁邊探出頭來看著華川。
華川上前一步。
姜青嵐抱臂，望著他擡起下巴，“嗯？”
華川便不敢再往前了。
他又誠懇對華宛霜道：“姨母，浩然宗從開宗立派起，傾註了多少華氏族人的心血？您和表妹從出生起血液裏便流淌著丹凰先祖留下的福祉，這是庇佑，亦是期盼。我知道，您年少時也周游天下，心胸開闊非晚輩可比，但如今怎麽卻沒了心氣了？這樣漫無目的地活著，與死何異？還望您再三考慮，晚輩拜別。”
說罷，深深行了一禮，起身時，華宛霜仍舊只出神地望著紅墻。
華川嘆息一聲，又向他人一一辭過，只在見到莊邈時微微驚訝，卻仍是與他點頭致意，方闊步離去。
跟隨他來的幾人也行了禮，緊隨著他離去。
華宛霜仍舊出神。
姜雯視線環顧院內：院中往湖面扔石子打水漂的陳雲箏、低語的姜青嵐和莊邈、偷聽倆人談話的華禾和已然旁若無人地練起劍的魯備。
她擺擺手，“都窩在這個小院子裏做什麽？都出去出去，不拘是去山下玩會兒還是去外頭修習，總之，都出去走走。”
陳雲箏率先起身，“我去藏珍閣尋摸些好酒去。”
姜青嵐當然不會跟師父對著幹，也幹脆邁步離開，莊邈與她並肩，華禾跟在身後繼續悄悄聽。
魯備則是練劍練得入神沒聽到，楞是等耍完一整套劍招，才發現院子裏的人只剩他和師姑並師姑的好友，不等姜雯趕人，便識趣地出去了。
華宛霜換了左臂撐住腦袋，“你把人都趕走了，是想跟我說什麽？”
姜雯扯來一把竹椅坐到她對面，開門見山道：“你其實是想答應他們的吧。”話語裏，肯定多過疑問。
華宛霜平靜地掃了她一眼，像年少時打鬧那般道：“你這丫頭魔怔了？還是發癔癥了？你還是煉幾顆丸藥吃吃吧。”
姜雯非但不惱，反而很高興，神情很欣慰。
因為這個口吻，這個神態，是前些時日的華宛霜斷然流露不出來的。
這段養傷的日子，她覺得華宛霜在“死”過一回之後，才是真正地“活”過來了。
不再像一潭死水，深秋落葉，萬年寒冰，而是又變回了從前那般傲睨萬物張揚恣意，像翺翔九天的蒼鷹。
“你若是當真無欲無求了，還把他們叫進來做什麽？”
華宛霜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是我要叫他們進來的麽？難道不是他們杵在外頭不走，我才想把他們叫進來說清楚嗎？”
“你騙騙我倒罷了，可別將自己騙進去了！你是受人脅迫的性子麽？要是你當真不願意見，哪怕他們在外頭站上一百天呢，你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華宛霜不做聲了。
姜雯握住她的手，溫聲道：“你若死了也算了，可你活了，身子還大愈，沒落下什麽病根，也肯像先前那般沒指望地活麽？你瞧不起這數百年來浩然宗的掌門，為什麽不自己把它重新發揚光大呢？它不是沒有過輝煌的時候，你就不想試一試，讓它與蒼梧派並肩，又或者是，成為仙門之首？”
華宛霜神色沈凝，是在思索的模樣，姜雯便也不再出聲。
良久，華宛霜的眸中精光閃爍，對姜雯道：“好，我是該接下這個擔子，讓天下人看看……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好！什麽事？”姜雯自信華宛霜不會提出讓自己違背本心的要求。
華宛霜一笑，“你們派裏人丁雕零吧？我們兩派並作一派，如何？”
姜雯被這巨大的餡餅砸得頭暈，好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那我們不是占便宜了？”
白白得了曾經五大仙門之一的二三成弟子，已敵得上很多中等仙門的規模了，更何況浩然宗的弟子們天資也更高些。
華宛霜卻拍了拍姜雯的手背，“這於你我，於你我兩派，可都是大好的事。”
姜雯似乎有些明白，兩人對視。
華宛霜緩緩道：“其一，禾兒已入了你門派，我派無以為繼。其二，我派元氣大傷，又有千萬年的底蘊，多少門派虎視眈眈妄圖吞並瓜分？我若死了，自然不去管這些身後事，可我活著，又要挑起這擔子，也得尋個靠山不是？”
姜雯唇瓣微張，華宛霜笑道：“就是你那個好徒弟！她如今可是一步登天了，我雖沒見她動過手，可她神瑩內斂，氣度出塵，恐怕已然是劍道第一人。有橫秋劍庇護，誰敢尋釁？是以，你可沒占我的便宜，反倒是我沾了你的光了。”
“可我想著重振門楣，若是兩派合做一派，那這名字……”姜雯犯起難。
華宛霜大手一揮，直接定下：“名頭無用，便當作浩然宗歸入你蘅元派。”
兩人說定，華宛霜那邊召開華川相告，姜雯也將此事告知姜青嵐眾人。
華川起先心有不甘，卻在華宛霜的提點下解了心結。畢竟浩然宗如今虎狼環伺，有姜青嵐護著，的確會安穩些，便也真心答允，再去勸服諸弟子。
一眾仙門掌門接到落款為蘅元派的請柬，都是愕然，待前往赴宴，卻見到主座上端坐著姜雯、華宛霜與陳雲箏，連丁明材都只坐在下首第一席位，而非主座。
廖牧信一進門，便看見了坐在下首的姜青嵐，他如今見到她，已有些怯。或許是她氣度沈穩了，又拿到了橫秋劍，自己對她有了敬畏。
她卻只看著立在她桌案前的莊邈，兩人說著什麽，分明是很尋常的畫面，他心中卻有些不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她身旁的空位，坐了下來。
以她的靈力，定然是察覺到了，卻沒在意，反倒是莊邈，輕輕朝自己投來一眼，還向自己微微頷首。他覺得自己回的那個禮定然十分僵硬。
好在很快開席了，莊邈坐回了丁明材下首。
廖朔最是急性，酒過三巡，酒氣上臉，臉上滿面紅光。
他望向上首的幾人，朗笑道：“今日這帖子到底是為什麽下的？怎麽浩然宗還改了個名？叫蘅元派？這名字可不吉利啊，像是之前那個……”
他忽然面色一變，住了嘴。他酒醒了大半，已然意識到，姜雯和陳雲箏，可不就是從前蘅元派的弟子麽？
丁明材也朝上望去，和和氣氣道：“我想在場的諸位，都有此一問，還要勞煩你們解答一二。”
華宛霜便望向下首的華川，華川起身，面向眾人，聲音洪亮：“我浩然宗餘下弟子與長老，皆歸入蘅元派，蘅元派現任掌門為姜雯，長老有陳雲箏與原浩然宗長老，華宛霜為宗主，仍舊喚做浩然宗，吾等弟子皆歸入其宗。”
一個掌門拍案而起，怒聲斥責：“你們怎可私自改換門庭？”
華禾嗆聲：“這本就是浩然宗與蘅元派自己的事，與你何幹？何來私自！”
場面變得劍拔弩張。
又一人霍然起身，擡手指著華宛霜，“你一個用邪術害了人命的魔頭，不僅沒受到懲罰，還當上了正派宗主，是何道理？”聲音鏗鏘有力。
“邪術害人？她害了誰？”姜青嵐朝那人掃去，目光平靜，卻讓那人不敢與之對視。
“她，她連她哥哥都害了，還說沒害人？”
“那也算害人？那不是天理昭彰惡有惡報嗎？何況，是華宗主被邪術所害，蟄伏多年才得以反制，這可不算用邪術吧。”
“你這是狡辯！”
“你是欲加之罪！”
那人敵不過姜青嵐銳利目光下的威壓，咬牙坐下。
姜青嵐視線掃過在場眾人，“今次只是通知諸位一聲，不是要得到你們的許可！若不想留下，現在便可離開了。”
殿內落針可聞。
過了片刻，丁明材緩緩起身，對上姜雯的目光，和緩道：“當年，蘅元派掌門屠戮我門下長老弟子數十人後潛逃，至今仍未追索到他的蹤跡。既是素有舊怨，吾便不恭賀蘅元派東山再起了，告辭。”
行了個禮，離去時大步流星。
他這一走，帶動了不少中小門派的掌門，他們紛紛告辭，雖不失禮數，卻客氣不到哪兒去。
第二個起身的五大仙門掌門，竟是尹修竹。
尹修竹面目溫和，聲音卻極疏遠，“當年那樁舊事，吾派亦與蘅元派有血仇，恕吾不便恭賀。”
說罷，拱一拱手，大步離開。天乾散人倒是慢了半步，似有些欲言又止，卻還是嘆息一聲，離開了。
廖朔緊跟著起身，一抱拳，道：“我派雖與蘅元派無舊怨，但……某先告辭了。”
廖牧信慢了半拍，向姜青嵐那兒投去一眼，卻發覺莊邈還沒走，心中頓起不滿，吃驚道：“莊師叔，你怎麽不跟著丁掌門一道走？你不是蒼梧派的人麽？”
莊邈臉色有些蒼白，禮數周全的他此刻竟將自己忽視了，只去望著姜青嵐。
廖牧信心中得意，離開了。
這一下，殿中的人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名字都叫不上的小門小派之人，還有華宛霜的昔年好友。
偌大的內殿，頃刻變得空蕩。
“你走罷。”姜青嵐的聲音飄蕩在空中，顯得有些寂寥。
莊邈沈默片刻，道：“我去弄清楚究竟發生過什麽。”行過一禮，便離開。
姜青嵐望著他的背影，手指撫上袖中的那管紫竹笛。她如今已能吹奏出幾首曲子了。
秘境的海島上，她有一夜技癢，取出紫竹笛斷斷續續吹奏了幾個音節。
吹完，還逼問莊邈自己吹得是否悅耳，一定要他說實話。
莊邈苦笑：“潛力無窮。”
她與莊邈在秘境中相伴十餘年，在他無比耐心的教導下，她也才學會幾首曲子。
他道：“技巧仍有可進益之處，但勝在情緒充沛。”
“比你如何？實話。”
“只要你長足地練習，以後會超過我。”他含笑答道。
可如今她卻有種強烈的預感。
她們或許沒有以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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