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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謎團,矛盾,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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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謎團,矛盾,重逢

就在姜青嵐一行人正要跟隨尹修竹離開時, 華聶聞也從秘境中出來,乍一見浩然宗眾人,不由得大驚失色。

他走到為首長老的身邊, 扶住他手臂, “師父,發生了何事?”

長老恨恨地看了眼姜青嵐。如今他不是姜青嵐的對手, 且尹修竹似乎並不打算為浩然宗出頭, 還有在蒼梧派舉足輕重的莊邈……

他即便強橫下去,也討不了好。暗罵一聲晦氣,他低聲喝道:“走!”

浩然宗眾人便忍著傷離開之時,姜青嵐還能聽到那長老對身邊攙扶他的華聶聞問了句:“你師弟呢?怎麽還未出來?”

接著是華聶聞驚詫的聲音:“他不是前幾日便出來了嗎?我收到過他的傳訊……莫不是錯過了?”

後頭的聲音便低得聽不清了。

姜青嵐沒再留意。待收回視線, 又即刻感覺到尹修竹落在自己身上那難以忽視的慈愛目光, 有些無所適從。

其實尹修竹為人清冷剛正, 對誰都沒有太多言語。

可他醉心劍道,姜青嵐又是個中翹楚,他愛屋及烏, 對姜青嵐的和煦反倒超過了自己的一眾弟子——甚至他的親生骨肉。

此刻, 尹修竹親自為姜青嵐三人引路, 莊邈則邁步趕來,匆匆道:“此事我也聽聞了, 只是我須得隨我派一道走, 今日暫別, 到了浩然宗我再去拜訪。”

眾目睽睽之下, 他沒去握姜青嵐的手,可她卻覺得他眸中的炙熱把自己都燙到了。

她也不習慣在大庭廣眾下做出親昵之態,便只飽含深意道:“我等你。”

莊邈綻開一抹笑,桃花眼瞇成彎彎的月牙, “嗯。”

尹修竹似是看出了什麽,卻沒做聲。待倆人話別完,便邊引路邊與姜青嵐聊劍法。

姜青嵐年紀輕,對劍道的體悟卻並不比他少。更何況,她還在試煉之地學了百十本劍譜裏的劍招,如今也敢說一句融會貫通了。

她對尹修竹印象不差,便也不藏私,坦然與之分享自己的心得體會,與他侃侃而談。

尹修竹時而拊掌大笑“是極是極”,時而垂眸沈思,時而眉頭緊鎖又豁然開朗。

但這場談話的確酣暢淋漓,尹修竹不顧及自己的掌門架子,給姜青嵐一揖,由衷謝了她一回。

可話鋒不知怎麽地,又繞到了華清羽身上。

尹修竹嘆了口氣,“我這小師弟,從小到大,未逢敵手。可誰能料到,他第一次敗,便是慘敗?是我言語無狀,姜姑娘莫要多心……唉,姜姑娘可在秘境中遇見過小師弟,他可有什麽異樣?”

姜青嵐敏銳地察覺到了弦外之音,不答反問:“他怎麽了?”

又是一聲嘆息,尹修竹搖頭道:“他是半月之前出的秘境,看他面上並無異樣,可一出來,他便閉了關,還吩咐過不用不要靠近他住的那片山峰,直到今日,還沒動靜!吾知他是個冷清性子,可這般寡言封閉,確是從未有過的。”

他面容帶著憂慮,顯然不似作偽。他是真的擔心這個自己為之自豪的小師弟。

姜青嵐還未出聲,已然回神的華禾便接了話,聲音帶著關切:“我在秘境中曾見過表哥,分別之時,他與洛芊姐姐同行,怎麽他們沒有一同出來麽?”

尹修竹眉頭舒展了些,吩咐身邊跟隨的一位問劍派弟子去拜訪洛芊,看能不能問出他們的經歷。

又轉頭對姜青嵐誠懇道:“小師弟性子孤僻,極少與人相處,若是有何處冒犯過姑娘,還望姑娘不計前嫌。吾在此謝過了。”

此刻在人家的地盤,還要借用人家的傳送陣,且尹修竹為人還行,出手也夠大方。橫豎華清羽也沒太惹著自己,便應下了。

見她答應,尹修竹又笑道:“姑娘若有用得著小師弟的,盡管開口,他若能相助一二,定然會答應。”

姜青嵐嘀咕:“掌門不是才說他性子孤僻?我們相安無事便可,怎還會讓他助我?”

尹修竹笑意愈深,也不解釋,只道:“別人嘛,我斷不會有此言。可姑娘卻不一般。”

姜青嵐摸不著頭腦,卻一下子看到了華禾,心道:他表妹在我這裏,我若有煩難之處,他助我也是情理之中的。自覺解釋得通,便不再發問。

尹修竹若是知曉姜青嵐是這般想通的,定然會說得再露骨些,譬如莊邈是挺出眾,可我的小師弟也不錯呀,你們多來往來往嘛雲雲。

可惜他卻以為自己的意思已然傳達到位,便也不再多言,話題又繞回了劍術。

有掌門在,看守森嚴的傳送陣自然進得順暢。

尹修竹對姜青嵐微微一笑,道:“我便不耽誤你們的時辰了,進傳送陣後,莫要施術,靜候一刻鐘,便能到軒梓城。”

三人謝過尹修竹,便入了傳送陣。

…………

莊邈告別姜青嵐後,先去拜見了掌門與長老們。

玄清上人高座上首,平和的目光掃過殿內立著的那道芝蘭玉樹的身影,輕輕頷首:“不錯,修為進益了許多。”

丁明材也笑道:“比螢兒可強多了。”

丁螢不滿地嘟唇,拖長聲調,嗔怪了聲:“爹——”

“好好好,爹爹不說了,不說了。”丁明材雖如此說,神色卻猶是揶揄。

眾位長老也都露出慈祥的笑容。

丁螢卻是個沈不住氣的,再顧不上自己被取笑,直奔正題,急急問道:“當真有橫秋劍?那橫秋劍還當真認姜青嵐為主了?”

眾人便都斂肅形容,偌大的殿內落針可聞。

莊邈知曉,即便自己不主動來拜會,他也遲早會被掌門或師父召見,也遲早會有這麽一問。

他也沈肅答道:“是。”

殿內覆又歸於寂靜。

半晌,玄清上人蒼老的聲音響起:“那姜青嵐,可願入我蒼梧派?”

莊邈的心猛然下墜。

他沒問過,卻隱約覺得以姜青嵐的性子不會接受改換門庭。

秘境之中歲月漫長,只有他二人共處,日常起居分明平淡,他卻能覺出安寧。

從前他讀書,讀到此心安處是吾鄉【1】,卻直到身處秘境,才切實感受到這句詩中的意味。

在那裏,他擺脫了一切身份,說話做事全憑本心。月滿花香時,他怎甘讓兩人的情誼摻雜進俗世利益的糾葛。

可現在又回到這裏了。

“……弟子還未問過。”他垂眸答道。

有個性急的長老已然坐不住,站起身追問:“你們在秘境裏呆了一年多,你竟沒開口問過?沒尋到機會,還是根本沒放在心上?”語聲帶著指責。

此刻,便是平素最和氣的長老也沒開口緩和氣氛。

丁螢有些不忍,欲開口替莊邈解釋,誰知身子才往前傾了些,便對上父親威嚴的目光,又被嚇了回去。

她逐一看過諸位長老。

因是灰蒙蒙的陰天,殿內沒有燃起燈燭,便顯得不甚明亮。

長老們高座殿中,昏暗的光線只能映出他們的一部分。有的露出那雙閃著精光的眼,有的露出枯槁的白發,有的露出血紅的唇。

而玄清上人,坐在最上頭,讓人只能模糊看見一個影子,而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她卻覺得,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此刻定然牢牢鎖在莊邈身上。

她不知怎的,竟想到了荊郁山中那個蛇妖殺了人後藏屍的洞窟。

陰暗潮濕的洞窟裏,那些裹著屍體的繭被放在山壁一格一格的凹槽中,恰如此刻次序分明整齊端坐的眾位長老們。

是一樣的陰森可怖。

丁螢驀地打了個寒噤。然後便搖頭摒棄自己的古怪念頭。

莊邈單薄的身影立在殿中,他默然半晌,忽地擡頭,望著玄清上人,素日溫和含情的桃花眼中流露出的卻是堅定肅然。

他對師父行了叩拜大禮。

“弟子莊邈,欲求娶姜青嵐,望師父與掌門成全。”

滿室嘩然。

丁螢霍地起身,頭卻一陣陣眩暈。不知是因為起身太急,還是因為莊邈的這句話。

玄清上人沈沈開口:“都退下吧,你走近些。”

莊邈擡眸,逆著人流,一步步往更深處走。

丁螢回眸,只覺得他的身軀一寸寸融入陰暗處,像是鉆進了猛獸張開的口器,逐漸被吞噬。

相伴十載,她頭一遭覺得,自己從未看懂過莊邈。

她腦子一片混沌,六神無主地捉住父親的衣袖,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註意到的惶恐不安:“爹,邈哥哥說的是真的麽?他真的……真的要娶那個姜青嵐?”

丁明材將衣袖從女兒手中扯出,淡淡道:“你該叫他師叔。如今你也大了,不該再想兒時那般胡鬧,日後敬他當如敬長輩。若有中意之人,可在我面前提出來,莫等到我為你擇好了人選,你又不滿意。”

這席話把丁螢刺得心中一痛,她拔腿便跑。身後有人要來追她,卻被丁明材“不必管她”的呵斥擋了回來。

…………

軒梓城今日卻是晴空萬裏。

浩然宗所在的軒梓城雖不比橫秋城繁華,但浩然宗畢竟是五大仙門之一,軒梓城內高樓鱗次櫛比,建築風格更為統一,道路規劃更加井然。

魯備是散修,從前游歷天下,也來過軒梓城。他見姜青嵐似有些驚異,便解釋道:“軒梓城中的商鋪有九成都是華氏的產業,這座城池在當初建造時便由華氏一族規劃落實,又經過華氏世代的經營,才有了如今的模樣。”

姜青嵐頷首,也不再多看那些商鋪。她望向魂不守舍的華禾,輕輕道:“阿禾,想先去找師父師叔還是先回家?”

華禾回神,脫口而出:“回家。”

“好。”

華府在浩然宗內,而浩然宗又在星墜山上立派,三人便直奔星墜山,華禾走在前頭帶路。

姜青嵐稍稍落後一步,邊走邊從袖中取出乾坤袋——這還是魯備給她帶來的,她從裏頭翻出個簿子,伸出手指,以靈力在空白紙頁上寫“已至浩然宗”,然後將紙頁對折塞進另一手取出的機關鳥的機括內,將其放飛。

這機關鳥卻與三人去的是同一個方向。

星墜山,華府,東院,池中朵朵芙蕖亭亭玉立,水中波紋在日光輝映下躍動著金色光澤。

湖心四角翹起的石亭裏,一男一女對坐在竹編藤椅上,桌上擺著一副棋盤殘局。模樣柔美的女子眉心蹙起,拿著白玉棋的手不去下棋,反而將玉棋豎起夾在指尖,一下下地敲著桌面,發出清脆的金玉碰撞聲。

對面的清俊男子見她這般心不在焉,不催促也不惱怒,反手抓起一把魚食,長臂一揮,將魚食拋入湖水,引來幾尾珍稀的靈魚。

他一把把地拋,直到魚食見底,身後那玉棋扣在桌面的惱人聲音還未停止。

他頗有些無奈,“師姐,自小你便教導我,修行需要靜心,你如今哪有半分氣定神閑的模樣?還不如我呢!”

姜雯神色懨懨,也提不起勁兒回懟,直望著院中的月洞門,那裏連路過的人影都看不到一個。

她輕飄飄自語:“怎麽還沒來?”

陳雲箏奇道:“你怎麽做到每天都做一樣的事,說一樣的話的?不無聊麽?”

姜雯懶得答話,甚至懶得翻起眼皮去白他一眼。

這是兩人住在華府的第三日。

原本二人連門都進不來,可報上名諱之時,恰遇上一個丹宗長老。此人早年間與姜雯打過幾回交道,極為欽佩姜雯的煉丹之能。

知曉了她的來意,長老略一思忖,便招來一個年輕的浩然宗弟子,讓他前去通稟主家夫人。

那人領命而去,陳雲箏卻頗具興味地問長老:“你們就稱她為主家夫人?不是別的什麽?比如祭司啊,聖女之類的?”

守山門的幾個年輕弟子眼中都透露出迷茫之色,下意識望過來。

長老神色凝重,“道友莫要胡言。”

陳雲箏笑笑,不再追問。

很快那名弟子出來回話,邀兩人入山門,暫住華府,只待開宴。

姜雯忍不住問那弟子:“宛霜可答應與我見上一面?”

弟子一怔,陳雲箏嗤笑道:“怎麽你們連自己主家夫人的名諱都不知曉麽?”

弟子這才反應過來,他皺眉,理所當然道:“夫人的閨名當然不該為我們這些尋常弟子知曉,況且她深居簡出,偶爾出行也都戴著面紗,我們好些弟子都沒見過她,自然不熟悉了。”

姜雯忍了又忍,才壓下怒火,卻也不再言語。

倒是陳雲箏誇張大叫,以極沒見過世面的語氣對姜雯道:“師姐,真慶幸我派沒有這些破規矩,不然說不定我現在還不知道你究竟長什麽模樣,叫什麽名字呢!”

那弟子聽了不由得忿忿,但他是個實誠人,覺得此言也的確有道理,因而他又有些赧然,沒有厚著臉皮反駁,沈默著將二人領進了華府東院。

然而陳雲箏猶不放過他,又問:“你們平日裏會去絕地崖修習嗎?”

“除了面崖大祭,尋常只有少部分內門弟子能入內修習,譬如長老們的親傳弟子。”

“你說有沒有可能絕地崖比星墜山其他修行之所更好呢?”陳雲箏湊近他一些,壓低聲音問。

弟子回憶片刻,道:“也許吧,那兒的靈氣似乎的確濃郁一些。”

“我聽說那位主家夫人每日都去絕地崖,或許是因她的緣故,才讓絕地崖對修習有所裨益呢?”

弟子吃驚地瞪大雙眼,結結巴巴道:“這怎麽可能?貴客怎麽胡言亂語,莫不是患了失心瘋?可需要我帶大夫來診治?”

他眸中滿是關切,覺得陳雲箏先前一切無禮情狀都情有可原,便痛快原諒了他,只餘擔憂。

畢竟連這麽離奇的事都聯想得出來,多半是臆想成疾了。

姜雯與陳雲箏對視一眼。

這才過去多少年,為何門派上下已然不知聖女的存在?更不知她為了門派上下日日祈福?

若聖女祈福之事當真子虛烏,那先前遇到的長老又為何諱莫如深?

兩人默契地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就算要糾結,也不跟這一無所知的小弟子浪費時間不是?

待小弟子要離開時,姜雯再度問道:“你還沒有告訴我,宛霜何時見我?”

“夫人說,她若有空閑,自會來相見。”

語畢,便匆匆離去,活似後頭有鬼攆著他。

這兩日,二人一飲一食都精細無比,前來照應起居的仆婢也都靜悄悄地來,擱下食盒再靜悄悄地走,送來的菜色,卻都是她年少時偏愛的辛辣口味。

這說明宛霜對她仍是十分掛心,甚至對她的生活起居也多有照拂,卻為何遲遲不來與她相見?

收起回憶,姜雯的目光聚焦在粼粼的湖水波紋上,盯了好一會兒,又將視線挪到湖中各色芙蕖上,又盯了好一會兒,最後,凝視著月洞門。

這次她沒有失望。

門外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是個瘦削高挑的女子,她頭戴面紗,纖細白皙的胳膊並攏,兩手交疊在身前,腕骨高高凸起,像是冬季樹上的最後一片殘葉,來一陣微風就會將它卷走,零落成泥。

她瘦得厲害。

華宛霜端莊地走至近前,姿態規整地坐下,兩手取下面紗,望著姜雯微笑。她有一雙明亮的杏眼,原本該顧盼生輝,此刻卻似蒙塵明珠。而她兩頰瘦得凹進去,唇色極淡,襯得那雙大眼睛有些瘆人。

姜雯滾下眼淚,哽咽道:“你……這麽多年來,你受苦了。”

華宛霜凝視著湖中碧綠的荷葉,淡淡道:“這都是命。”

轉瞬,她冰冷的神色又帶上幾分溫情,“聽說你收了個劍術極好的小徒弟,她不僅打敗清羽成了橫秋會劍魁,還拿到了橫秋劍……竟真有橫秋劍。”語氣裏流露出向往。

這事卻是姜雯與陳雲箏還未得知的,兩人都為姜青嵐高興。

可姜雯卻在喜悅外覺出了淒涼。華宛霜與自己一般的年紀,怎麽就蹉跎成了這般模樣?

她聲音顫抖:“你遲遲不來見我,是怕自己過得不好惹我傷心麽?”

華宛霜的眸光靈動起來,似有些狡黠,“我總不能平白惹你哭一場吧?如今你徒兒聲名鵲起,我便把這個好消息帶來給你,為你消解愴痛。”

說完這番話,她有些氣喘,急促呼吸幾下,才稍有好轉。

姜雯握住華宛霜的脈搏,只能感受到極微弱的跳動,已是氣若游絲,不由得大驚失色,“怎麽無人幫你調理身子麽?你跟我走,我將你的身子養好!”

華宛霜卻慢慢抽出自己的手,只笑道:“阿雯後日記得出席我的喜宴。”

姜雯心中的謎團愈滾愈大。

為何宛霜如此自毀?

為何油盡燈枯還執意再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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