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主旋律【VIP】

關燈
第78章 主旋律【VIP】

“雪亭哥哥也來了, 哎呀,你來就來嘛,怎麽還這麽客氣, 他一個小孩兒受不起已這個福分。”

“隨便買了點, 給小方補補身子。他最近是累壞了。”李雪亭推推眼鏡。

“哼, 這孩子就是這樣,小時候打游戲的時候就廢寢忘食的, 我當時還罵他怎麽不把心思放在正經事上;現在他真一心撲在工作上了, 日子也是過得顛三倒四。”

袁女士臉上帶出小女孩兒一樣雀躍的嗔怪,

“你不知道,我剛來那天打開廚房,這竈臺上積了一層灰,冰箱裏面除了咖啡就是礦泉水, 連老姜還是我去現買的, 你說說,這家裏沒個女人怎麽行…也不對, 小如日子也差不多, 唉現在這些年輕人真是不會過日子……”

袁淑華嘴上說著說著, 半途轉成絮絮叨叨的抱怨, 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自然地從他手上接過慰問的水果和營養品。

李雪亭並不意外能在方可以這兒見到老朋友, 但等他被請進門,才發現這個老朋友的濃度稍微有些太高。

不大的房間內人頭攢動, 兩室一廳的租房裏頗有幾分無從下腳的逼仄, 甚至難以第一時間看到屋子的正主。

人群中的正主方可以此刻正弱柳扶風地癱在沙發上裝死。

人沒大問題, 但精神懨懨,臉色蒼白, 也不知道是因為尚且虛弱,還是被擁擠的人群擠壓得呼吸困難。

方可以趁亂,把不遠萬裏趕來的慈母勒令喝完的銀耳湯偷偷放回茶幾:

“李伯伯坐,剛燉好的銀耳羹要不要來點。”

旁邊的高文心忍俊不禁。

得知這位就是《菩薩行》和《比丘》兩部的主編劇,原本坐在沙發另一頭的貝嘉延倏然起已身,連忙給前輩兼偶像讓座。

“不用、不用。”

李雪亭有些尷尬,虛虛坐了半邊屁|股。

他們正坐在客廳圍坐一圈。

李雪亭坐下後和身邊人互相寒暄。

他旁邊是結伴而來的王院長、李渡魚,因為是本家的關系,盡管李雪亭海戲出身,倒也和李渡魚頗為投契。

王、李旁邊則是被一起已拉來探病的高文心,也是個熟人。

即使沒有報名配角獎項,但高文心當時也跟劇組一起已去了帆城散心,順便躲躲婚變事件的新聞。回國後有幾天沒見面,高文心此刻看起已來神采奕奕,重新做了個發型,補漂了她那頭酷炫的白發,還在裏面挑了幾撮暗金。

高文心正在跟方可以說柯萊特暫住在她那裏。

因為方可以一落地夏京直接躺平,柯萊特的求學覆建之路尚未開始,就受到巨大打擊。

那好歹是專業電影學院畢業、獨立拍攝過兩部長片的新銳女導演,不可能真像某些研究生一樣還要幫導師遛狗、接孩子放學、去菜市場買菜…美名其曰尊師重道、磨練心志。

更何況柯萊特與方可以並無師徒之名。

“…正好我一個人住也無聊,柯萊特住在你這裏也不方便,我先照顧著,放心,小靳說了柯萊特的康覆護理費用從你工資上扣。”

高文心說著,並囑咐方可以好好保重,李雪亭聽得頻頻點頭。

明明現場高文心和李渡魚都是熟悉的人,偏李雪亭頂的是剛剛貝嘉延的位子,於是坐在了王院旁邊。

旁邊這名中年人聽了高文心的話正一臉欲言又止、不茍言笑,加被欠了二五八萬的嚴肅。看向李雪亭的眼光,審視中帶點打量,打量中帶點高傲,直到得知李雪亭的身份,才稍稍放霽。

李雪亭感到壓力,自已都是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現在說要換座是不是有點露怯。

他視線轉向另一邊的兩名年輕人。

“李老師好,我叫貝嘉延,幫忙在《秘密》裏也做點文字工作,我特別喜歡您的《菩薩行》和《比丘》,還有《萬歷1582》,這部作品真是太優秀了哇。”

貝嘉延早就躍躍欲試,看向李雪亭的眼神想在看一個活的艦娘實體。

李雪亭忍不住露出果農微笑,下意識發揮風格:“過獎了,電影劇本是我和小方一起已寫的,我和你當初幹的也就差不多。”

旁邊幾人也是前後腳到,聞言王院長這才正眼看到這兩個原本被他以為是劇組場務的年輕人:

“你倆都是小方的同學?也在系裏?”

“對的,我是2028屆編劇系剛畢業,王院長、李教授、高老師好。”

“各位老師,安子傑。”

貝嘉延和安子傑是看到新聞後來上門探病的。沒師,本來在室友面前就有點拘束,這下越發像見了老鷹的鵪鶉。

明明已經畢業(只等證書),刻進DN對師長時如臨深淵,如屢薄冰。

王院長問兩人畢業去向,導系畢業生,結果卻去了游戲公司後,馬上失去興趣,判定此人自毀前程;

轉而對另一個自甘墮落的貝嘉延指指點點:

“你有《秘密》這個資歷為什麽去搞電視劇埋沒自已,電視劇那裏面一潭死水,紮進去什麽時候能混出頭來。”

啊,說的好像是我不願意寫電影一樣。

貝嘉延唯唯,幾個月的工夫已然能熟練切換出打工人的卑微模式。

安子傑:……

安子傑有點emo,雖然說游戲是自已白月光,雖然說自已在校成績也沒有很出眾,雖然…

方可以是個Bug也就算了,沈雲投胎技術高超也就算了,現在連小貝也跟著雞犬升天入到大佬法眼,那他是什麽,541裏的對照組嗎?

這種事情不要哇!

而李雪亭在一旁如坐針氈:

王院長的起已手式分分鐘讓他聯想起已一百個被投資人指指點點的悲慘經歷,很不想擁有這種參與感。

那其實他這把年紀也還年輕,完全可以坐旁邊的小板凳啊。

看到李雪亭這樣,方可以感覺好多了。剛剛一個人面對王院和袁女士,她精神壓力也很大的。

貝嘉延開始解離之前,方可以看時間差不多,出聲打斷王院長的繼續輸出:

“大家也都是同行,既然小貝哥和傑哥都在這兒那就一起已聊唄,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嘛。”

輕描淡寫間,甭管是指點江山的還是卑微挨訓的,都被拉到一個水平線上。

說這話的底氣方可以還是有的。

票房+獎項還有病弱BUFF護體,現在的方可以,說句不好聽的,在她面前,除了李伯伯是隨身老爺爺+文字外掛,大家其實都差不多。

只是受限於脆弱軀殼,狂裏狂氣的話在外人看來,也只是當事人病體難支,透著三分疲憊兩分憂郁。

王院雖覺得和小孩一桌並論頗為別扭,見狀卻也不好再說什麽。

唉,只能說小方還是太年輕了。

*

說回正題。

李雪亭先發問到底這一趟是什麽事。電話裏沒講清楚,他只聽說是有個本子要一起已參謀。

方可以就大致說了下情況。

“唔,主旋律片……”李雪亭楞了楞。

隱喻和指代,人類語言學與心理學共軛影響下的偉大發明。

通過將具體的行為、事件轉化為某個特殊名詞指代,將無數確切的細節統合為一個抽象整體,將特殊轉化為一般,減免了情感的頻繁卷入,加固了思維快速通道的壁壘。

原本含義清晰的事件則在無數次模糊指代後,被疊加上重重的虛指和默認的共識。

回歸基本概念,符合公序良俗、正面積極的思想、內容、風格作品,就可以被蓋定為主旋律。

本質上,任何受到廣大觀眾喜愛的作品,其最深層的思想內核亦往往紮根於某種普世的共識,也即是某種“主旋律”。

那麽根據三段論可得:

任何在思想與藝術上成功的作品,即使是最流行、最大眾化、最為藝術界鄙薄的商業片,也是創作者在個人審美、藝術追求與普世價值中尋找到一塊共享的灘塗深挖構築,由此才獲得觀眾共鳴。

既然如此,為什麽一部嚴格標準上的主旋律作品卻這麽難拍?

無非是標準偉光正與人們認可的最普世價值之間,往往存在某種理論與現實的鴻溝。

鴻溝既然出現,那就很難裝傻充楞。

一旦觸及而不加批判,對房間裏的大象視若無睹,那麽觀眾就會感受到怪異與不真誠。

如何與世界真誠地和解,方可以未知詳情,卻也能基本猜測,這需要對周遭世界深刻的關切。

要具有羅曼·羅蘭的虔誠、西西弗斯的勇氣,寬容的智慧,敏銳而矯健的洞察力,並真誠地熱愛具體的人。

這太難了,方可以不會。

方可以是怎樣的人。

陽光會灼痛她,純潔會刺傷她。

她從審美上尊敬美好,但自已卻難以做到。

她有表達欲的,總是些孤獨、晦暗,敏感而幽微的心境,刻薄的諷刺與挖苦是奔騰在她血液裏的本能。

強要她拍,便如強行把她塞進這身軀殼,要她陽剛、活潑,並燦爛地微笑。

所以與其屆時場面擬人,倒不如體面的拒絕。

但拒絕也是需要技巧的。

方可以以已度人,對人類不擇手段的工具理性始終懷有某種審慎的態度。

尤其考慮到自已畢業證還捏在人家手裏,往後片子也還得送審,就更是如此。

李渡魚看著一副溫和長者且飽受排擠的隨和模樣,但他能憑搞批評工作混到夏影博導,成為感官電影扶持計劃的專業顧問,在獲得尤裏卡技術突破後更是抓緊機會,接手主旋律獻禮片拍攝任務…

反正方可以是不相信李渡魚只是盞省油的燈。

自已拍,風險太大,但不代表不能從中分一杯羹。

她穿越至今,除了一天到晚地肝得死去活來,也不是完全在閉門造車。

畢竟沒有充分積累拍攝出來的作品是空洞且幹燥的,而完全不關註現實、脫離生活的藝術更是不貼合實際的自嗨。

這個世界,影視文化發展到2030年,電視劇行業無論長短,在流媒體發展影響下,曾經流行一時的制片廠中心制重新興起已,此處暫且不提。

電影行業則正處於導演與制片人中心兩種混合的模式。

導演,作為項目的藝術總負責人,掌控視聽風格、表演調度和整體美學;

制片人則掌握項目總決策權,主導資金、選角、檔期、發行,以市場回報為優先。

兩者之間的博弈占據一部作品從立項到發行的絕大多數主線生命。

在此之前的電影發展史上,還有一個編劇中心時代。就是由編劇主導作品的精神內核,強調故事、臺詞與人物塑造。

“所以你的意思是,先制定一部合適的電影劇本,再找風格合適的導演?”

李渡魚有些猶豫。

這會不會有點太狂妄了。

還是那個問題,第五代導演群體的權力結構太過穩固,加上自有其風格,各有各的靠山。框死電影劇本,相當於削弱導演很大一部分話語權,正常導演肯定不樂意。

權力既然已經被分享,再想奪回就需要理由。

方可以道:“劇本優先的前提下,即使作品拍攝效果未必多麽驚艷,但故事內核卻可以把關,由此保證絕大多數人的觀影體驗。且根據作品基調去選擇導演,參考既往履歷,也沒那麽容易翻車。”

這倒是說到李渡魚心坎上了。

從李渡魚中途接手這個項目以來,他已經度過了好幾個心理階段。

從一開始的摩拳擦掌大展宏圖,到中間區區挫折攻艱克難,再到後面焦頭爛額心急如焚…直到現在,他能想出來推剛出道一年多的方可以上臺,可見已經徹底擺爛。

不求完美,但求完成。

志願挑選一名楞頭青,能拍完交差就不錯了。

他一個搞文藝評論的,還能不明白方可以的電影風格、氣質哪哪兒都不適合主旋律嗎?

方可以多大年紀,拍戲時候一堆演員年紀比他大,他能有什麽生活閱歷去拍主旋律獻禮?能壓得住這麽多老戲骨老油條?

加上一個靳茜都夠嗆。

主要是實在沒辦法,這幾年的大導實在拉垮。

當年拍鄉村農民題材出名的,現在拍城市生活裏一個實習生住四合院山景房。

曾經探討宗族制與父權壓迫的,現在在人權都沒有的時代背景鬼扯些民族共榮和世界和平,試圖重新裝裱歷史。

倒是也有不忘初心的,過去在電影裏研究藝術、生命與尊嚴的,現在在演技綜藝上接著談藝術與生命。

怎麽說呢,在臺下搞批評的時候覺得我上我也行,真上臺籌備了,才發現我上也不太行。

別的不說,李渡魚一想到前兩年的一部主旋律,拼盤了名導+影帝+流量,然後拍出來一部邏輯前後混亂,鏡頭雲裏霧裏的自嗨宣教片就覺得頭疼。

票房血本無歸也就算了,輿情評價太差,向來主張搞名氣拼盤的何三被下臺,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這。

思及此,李渡魚也心態放平了。

對嘛,他現在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怕啥。

就像方可以說的,劇本優先的話好歹劇情邏輯有保障,再差也差不過那部,頂多就是當制片會得罪人嘛。他一個搞批評的得罪的人還少麽?

但是萬一能搞成。

李渡魚又開始幻想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