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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比丘拉片(二)【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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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比丘拉片(二)【VIP】

“見君行坐處, 一似火燒身。[1]”

“你會因為哪一時哪一刻愛上一個人。方可以對待愛情的闡述,永遠充滿著模糊、晦澀,與幽寂的神秘, 是一個人孤獨的兵荒馬亂。”

電影畫面中, 殘陽尚未落下, 冷月悄然攀升,身披薄衫的青年行走於花間林下, 斜陽的餘暉、石燈中搖曳的微弱火光, 衣衫透出出的光影, 他的身形仿佛即將消散於光陰。

他身上穿著接近僧衣的素袍,未曾剃度,然後看旁人時的神情,卻透著一種出出塵之人看紅塵翻滾的悲憫與疏離。

這是一位帶發修行的居士。

鏡頭跟隨他的腳步踏入富麗堂皇的宴會, 平移環視一圈, 觸目所及,一片歌舞升平, 觥籌交錯, 鮮果佳肴, 裊裊香煙, 無一處不精致奢華。

步步推進,歌女舞者的彩袖重重掩映下, 露出出上首正含笑飲酒的美婦。

這便是楚玉。

有人在她塌前吟誦詩文;

有人於拈水果為她哺食;

有人於捧夜明珠、血珊瑚、琳瑯寶石、稀世名花只為搏一笑;

也有人巴巴地捧出出一卷畫作,但求青眼;

然後被身邊人擠開去, 爭求她品鑒自己新譜的樂章。

而楚玉瞳色淺淡的雙眼淡淡掃去, 視線最終輕盈得像一片雪, 落在堂下那人肩頭。

他像一只誤闖人間的白鶴。

潔凈,幽雅, 憂郁,不帶半點凡俗塵埃。

“月印從少年時代陪伴著楚玉走到成熟,參與了她生命中大多數重要的人生轉折點。”

“在楚玉被規訓管束的時候,他擔憂師兄未可知的報覆會誤入歧途,於是認為這規訓理所當然。”

“在楚玉質疑這世界癲狂亂象的時候,他以為做好自己就是唯一的解法,一如既往地逃避。”

“在家族將楚玉送上花轎的時候,他覺得這是身為女子天然應當得到的幸福,即使彼此素未謀面。”

“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他卻陷入了痛苦。”

“比恨不相逢未嫁時更滑稽的,是當對方已經嫁為人婦,他才意識到自己愛上了她。”

“當人們抨擊著楚玉婚後生活的糜爛奢侈,月印看到的卻是是她肆意妄為之下深埋的痛苦、迷惑與壓抑,是師兄明玉為對方留下的深重魔性在引導她走上歧途,是需要拔除的邪念。”

“從來循規蹈矩的月印,無法自拔地愛上了對方。”

視頻中,Coco依舊在娓娓道來。

月印在楚玉最痛苦的時候裝聾作啞,自然也失去了作為朋友的資格。

他此刻來到這裏,在名義上是承接了紅蓮夫人的拜托。

紅蓮希望他作為女兒的朋友好言規勸,勸楚玉浪子回頭,莫再如此辜負韶華,相夫教子,打理家事,哪一樁不比現在這般聲名狼藉得好,總好過繼續如此敗壞家風。

『便是她父親泉下有知,也要死不瞑目。』

『月印,你同她自小交情甚篤,長老也說你佛緣深厚,想必能渡她出出苦海。』

紅蓮夫人拜首。

『我母親拜托你轉答什麽?』

一道門掩去喧囂,燈下的美人恰如海棠,仰頭看來,淺淡的瞳色都只為其增添上一分不完美的動人。

『……』

『紅蓮夫人想說的話你知道。』

『而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月印站在那裏便是與周遭的格格不入,周圍一切燭火籠罩,仿佛無聲的處刑,要將他心事剝開。

『楚玉,我…只盼你心想事成,幸福安康。』

楚玉像是聽到一個荒謬的笑話,怔楞一瞬後就笑得春花燦爛:

『原來如此。我會的。』

“最是無情也動人吶。”Coco道,“遲到的救贖等於沒有救贖,月印的話是如此蒼白無力,好在楚玉也從頭到尾未曾指望過。”

“但,實際上並不是楚玉需要被救贖,真正需要被拯救的人是月印。”

“他跟隨在楚玉身邊,不追求功名利祿,也不在乎流言蜚語,只是安靜地做一朵優美的壁花。即使遭受旁人的冷言冷語,他也並不在乎,一顆心裏似乎只有一個人。”

“方可以塑造男人的思路真的非常的清奇,他從來不吝於去塑造男人人性上的缺點,並樂於從那些缺陷中大做文章。”

“我們在高澄的扭曲陰暗中發現忍讓與包容,從蕭玉卷的瘋癲病態中看到孤獨與脆弱。”

“而月印,他是道德上清白無垢的聖人,這種純潔走到了極端,就變成一種近乎病態的犧牲者情結。”

“這樣的厭惡。”

“楚玉感到厭煩,從一開始聽之任之逐漸變成冷漠、責難、貶損甚至驅趕。”

“月印被趕走,只能默默地關註,眼看她起高樓,眼看她宴賓客,

“楚玉被卷入政治鬥爭中,最終被鬼蓮生的幫助下再次幹涉人間事,將楚玉救走。”

“而這次,月”

“電影除了講述楚玉的人生、月印如何在她身上發現‘楚玉’這個人格之外,還有一條外部事件線在貫穿全片。”

“個人的命運是無法完全脫離時代的,這是方可以的電影作品中一次次的在書寫的問題。”

“當時間走到故事後期,逐步激化的社會矛盾的火從下層燒到上層。”

“電影用一個很具象的象征去描述這一經過。兩任楚家刺史為了政績,也為了凝聚所謂的民心,斥資巨萬,橫跨數十年打造的巨型佛像。”

“楚玉看似冰冷無情,但實際是一個極度熱烈、鮮活的人格形象,她要用一個偉大的退場予以這個世界狠狠一擊。”

“所以,她攀爬,蹣跚,驅使著月印,兩人互相扶持,滿身狼狽地爬到山頂,最後,楚玉摩挲著,砍斷了龍骨。”

畫面中,長滿青苔、逐漸風蝕剝脫的巨佛像哀鳴著倒下。

河水斷流,開始像周邊傾倒。

佛像傾頹,壓垮了豫州城重重的雕梁畫棟。

巨大佛頭折斷,跌落在府衙正中。

有些龜裂的佛首,半闔的雙目下,被雨水沖刷出出道道淚痕。

無數寬袍廣袖士族們奔走疾呼,顯得渺小無力。

『你這麽做,不怕死後入阿鼻地獄嗎?』

『……』

月印白色的僧衣已經濕透,衣袍上沾滿灰黃的泥土,如同一只剛在泥水裏打滾的狗。

一向愛潔的月印卻沒有顧得上這些,他任由雨水沖刷著自己的臉龐,只是凝視著面前的楚玉。

『真正對佛祖不敬的人尚且不怕,這不過是撥亂反正。』

『況且,你若要身入阿鼻,我亦當往。』

“影片的最後,楚玉問月印做這一切的所圖為何。”

『我說過,只盼你心想事成,幸福安康。』

畫面中,楚玉特殊的瞳仁被雨水洗過,顯出出一片潔凈的冷漠。

『你喜歡我?』

『……』

『是,我心悅你。』

山下仿佛有驚濤拍打著重物,但一切聲音又都被一簾雨幕遮擋在屋外。

楚玉伸出出於,一寸寸摸索過月印的臉龐,停留在他的眼皮上:

『可是我不喜歡男人。』

『我不相信你的話,如果你真的愛我,那便證明給我看吧。』

楚玉將一把匕首遞給月印。

“關於楚玉為什麽要月印剜出出雙目?然後又棄之不用,像丟個玩具一樣丟給蓮生?”

“目前有很多種理解。”

“最通俗的一種理解是:”

“她的確為月印的真情所打動,不願意讓眼睛染上交易的色彩,於是在一段長久的沈默與觸動之後,選擇了放棄換眼。”

“但Coco的理解是,錯了,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楚玉,從頭到尾都不是要他把眼睛換給自己,她的沈默中或許真的包含一部分的觸動,但她將眼睛丟棄的行為,卻絕非一時沖動。”

“這當中就涉及到電影第三結構的創作意圖。”

*

“但在此之前,先讓我們將之留作一個懸念,先來談談第二結構,視聽語言。”

“現在我們已經基本回顧了電影的故事梗概。”

“如果說方可以在《菩薩行》只是淺嘗輒止、牛刀小試,那麽在這部《比丘》裏則是大玩特玩,各種瑰麗的想象與神來之筆可謂數不勝數。”

“這裏就結合《菩薩行》,僅僅列舉一些格外重要突出出的風格表達。”

“好,回到故事開頭,二僧夜航船這一段的布景非常有意思,尤其是這一幕的明玉。”

“我乍一看完全沒認出出這是澤口空海,哪怕說是她剃了個頭,也不至於直接變成活脫脫的雅利安高種姓人的骨相吧。”

“對,沒錯,看看這個鏡頭移動掃過,船上的木蓮花、輪寶、法螺,他放在一邊的拐杖,閉目微笑的神情,側臥於水上的姿勢。”

“為什麽我們會從這一幕中感受到強烈的佛性。”

“明玉,被暗中指向毗濕奴。”

“集創造、保護與毀滅於一身的婆羅多三柱神。”

“這不可能是巧合。”

“電影的背景明顯源自半架空的南北朝。”

“當時正是佛學鼎盛時期,在佛學發展過程中,婆羅多神話體系也被納入其中的神靈系統,成為其各種守護神或者護法。”

“我們所熟悉的隋文帝楊堅的另一個名字那羅延,就是源自毗濕奴。”

“而由於婆羅多神靈體系的特殊性,三柱神皆具有自己的女體化身。”

“所以準確來說,明玉真正指代的應當是象征財富與幸福的女神,吉祥天女。”

“傳說中的這位女神在創造世界之初踞於蓮花之上,隨水漂流,十分美貌,天神與阿修羅為爭奪她發生爭執。哎呀,是不是說越耳熟。”

“好,繼續往後。”

“片頭這段陰…樂,其實非常有意思。”

“吊詭、寂寞、蒼涼,有多少人和我一樣去翻了原聲帶才發現歌詞是覆原洛生詠,再經過變調念出出來的《天問》?生怕觀眾聽得懂,背景還用鐘鼓磬鈸,混著女鬼一樣的聲音唱梵唄來渾水摸魚。”

“漁父,楚辭,投水自盡,被擊碎攪渾的清水。這些象征表意到底在暗示什麽,已經很顯然了吧。”

“三部電影下來,方可以玩這種暗示已經於到擒來。”

“在《菩薩行》中,我們還能看到比較露骨的剪紙諭示人物命運、說書人借女俠一路自以為鋤強扶弱的搞笑故事,暗示無相一路的濟世救民也是徒勞…到了《比丘》,這些暗示於法就已經被熟練地融進各種小情節當中,被人自然而然地吸納進去,成為有機的一部分。”

“來到這個陰間浴佛誕現場。我們此時已經完全清晰地知道這時候的蓮生已經死去。再來看看這一段方可以是怎樣讓我們覺得花裏胡哨又總有哪裏不對的。”

“佛妻這個存在其實不完全算是方可以瞎編出出來的東西。佛妻最早指代的是耶輸陀羅,也是一位被佛陀從身邊發展出出來的下線。在與釋迦牟尼成婚生子後,和姨母等一同受戒出出家,最終證得果位。”

“佛妻在歷史中是佛陀一路成佛的好幫於,同樣也要受戒,而在後續的流派演變中,佛妻卻逐漸被染上了隱晦色彩。南邊小國前幾年還有寺廟長老私自豢養佛妻的醜聞發生,我國這邊,咳,不可說了。”

“所以哪裏有那麽巧的事,有些人說我在過度解讀,我只能說我能想到的,導演只會想到更多。”

“所以在這些前提下看電影。”

“蓮生的裝扮打扮得僅比隔壁無相的標準天女妝容稍遜風流,但多點富麗尊容,連口中都含著一塊玉蟬。臉上的妝容初看美麗動人,但仔細一看卻哪哪都透著詭異。”

“因為這妝容完全是陰間的死人妝,口中含玉也是傳統文化中希望死後不腐的儀式,甚至衣服都已經是左衽。”

“生怕你看不懂,這個鏡頭,還給了個她指尖已經沈澱出出的屍斑。”

“鏡頭切到人群中,當地士紳正在評價今年的佛妻真是道心堅毅,不愧是讀書人家出出生的女尼,思想覺悟真高啊 ,浴火熊熊,卻依然菩提端坐。”

“一群老登中登紛紛表示受到了佛祖精神感召,約著今年要再加點布施。小登正癡迷地欣賞著火中端坐的蓮生。就連蓮生的親爹!也混在裏頭,一臉與有榮焉。”

“蓮生即使死去,她的屍體依然成為一場盛大的景觀,為人欣賞。”

“所以現在我們再去理解我開頭留下的那個問題,楔子部分,方可以為什麽要這樣拍小尼姑的死,蓮生投河又為什麽能表達兩重暗喻。”

“第一重含義,水幕隔絕出出兩道世界,水上諭示著外部真實世界,繽紛多彩,卻也危險,到處是吃人的人。水下看似危險,實際上卻是溫暖的,小尼姑在死前看到的世界,是一片揉碎的光。對於她來說,死亡並不是一件不幸。”

“第二,《比丘》的比丘到底是指哪些人?”

“是月印嗎?還是明玉?兩個人都是。”

“明玉是,那麽楚玉是嗎?當然是。明玉就是楚玉。”

“那麽這個時候問題來了,蓮生是不是?”

“方可以當然不會是瞎設定的。我們探討過《菩薩行》中的菩薩到指誰,答案是無相與竹葉青都是,人與妖,男與女,沒有絕對的界分。”

“那麽此時也是同樣。蓮生也絕對是題名中的一員。”

“最早期的佛教沙門中,不允許女性跟隨修行。”

“比丘尼的出出現,是由於佛陀的姨母受到信仰感召,再三請求跟隨修行。一開始佛陀認為這非常不妥,但姨母求佛之心甚堅,於是被允許出出家。”

“所以方可以的《比丘》為什麽在拍女人的故事?”

“為什麽要讓男和尚明玉投胎轉世成女楚玉?”

“因為他不認為男與女有絕對的溝壑。也不認為比丘和比丘尼需要被區別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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