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雀在後 這究竟是榮耀還是懲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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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在後 這究竟是榮耀還是懲戒啊！……
謝尋芳被那突如其來的一拳傷得不輕, 胸前凹陷下去，肋骨也斷了幾根。
她急促地喘著氣，大腦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她奮力撐著眼皮, 看著謝尋山走到她面前停下，高高在上的，目光平靜卻又冰冷。
他垂在腿側的拳頭上覆蓋的淡綠光暈讓她想起來以前很小很小的時候——那片夜空下，潮濕的蘆葦叢裏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記憶裏謝尋山的臉很稚嫩, 那雙懵懂的眼裏，承載的是萬千星河。
他們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這樣的？
是了，是她七歲那年。
她愛謝尋山，她愛這個跟他雙生一胎的親弟弟。
可她也恨他。
這樣極致的愛恨交織下, 讓她看不清，她被引誘, 蠱惑，把那些愛變成了恨，變成了利刃, 狠狠地紮向了謝尋山。
或許，愛與恨的皮囊下，就是極致的在乎。
“阿山, 你做到了。”謝尋芳嗆了口血，氣若游絲地笑著說。
謝尋山如鯁在喉, 他看著謝尋芳慘白瘦削的臉，心頭像紮了一根刺。
“留在浙閩不好嗎？”他問。
謝尋芳的目光是散的, 迷離的，飄飄忽忽的，像是越過謝尋山看向不知名處, 她說：“因為……我的任務……還沒完成！”
話音落下，她驟然擡起手，從袖口裏射出幾枚刃光凜冽的尖刀。
謝尋山大腦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迅速出招，他一把抓住謝尋芳的手，用力一擰，隨著“咯吱”一聲，筋骨斷裂，謝尋芳的慘叫聲幾乎穿透了這片寂靜的夜空。
謝尋山猝然放開了手，他看見謝尋芳那只折斷的手臂軟綿綿地垂了下去。
暗器射偏了！這對謝尋芳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她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他。
怔怔的，他緩慢地扭頭回看，只見那幾枚尖刀正正地插在大祭司的太陽穴上。
大祭司機械地扭過頭來，註視著謝尋芳，喉嚨裏勉強擠出個字來：“你……”
“你……”他擡起顫抖的手，指著謝尋芳，像是看見了什麽令他極為驚恐的東西。
謝尋山不解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見爺爺從神像後出來，他坐著輪椅，滿臉疲態，腿部還蓋著一層厚實的棉布。
而站在他身後推著輪椅的，是二祭司！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謝尋山呆若木雞。
*
“砰”的一聲，大祭司的身體僵直直地倒了下來，瞪大的雙眼死不瞑目，像是無聲訴說著不甘。
只差一步，就一步，就那麽……一點點。
功成身退，謝尋芳再扛不住傷口處傳來的劇烈疼痛，眼前一片白光。
好困。
但她是高興的，因為，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阿芳！”二祭司忙上前扶住人，他擡起肥厚的單眼皮怨毒地掃了謝尋山一眼。
“英韶，先把這孩子帶回去。”謝和同說。
謝英韶抱起謝尋芳，腳下生風朝著山下奔去，謝尋芳雖不是他親生的，可他在她身上耗費了太多心血，他可以不做族長，不貪永生，可他謝英韶的弟子，必須跟他一樣，是最優秀，最出彩的。
一路顛簸中，胸口處擠壓到，謝尋芳疼得大腦又清醒了，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話，聲音像是這漫天的雪花掉落枝頭，淅淅索索的，聽不太清，又極為清晰。
“師……師父……謝……謝謝你。”
二祭司加快腳下的步伐：“別說話了。”
“你煞費苦心，他根本不領你的情！”
謝尋芳搖搖頭：“是我對不住他，是我……我不是個好姐姐！”
二祭司沈默下來，究其原因，他才是罪魁禍首。
當年他驟然得知九龍抱子的秘密，第一反應就是怎麽解決掉謝尋山——他給謝尋山下了咒，長年累月，謝尋山身體垮了。
他開始有意引導謝尋芳欺負霸淩謝尋山，想要離間他們。
血親之間，一旦生了嫌隙，那所謂的血脈，便成了雙方都避之不及的厭惡，自相殘殺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當年，要不是謝英縱突然橫插一腳，把人帶出謝家寨……
想到謝英縱，他又想到了謝英才，都是他這個好弟弟洩的密！
真是該死啊！
“師父……對不起！”謝尋芳的聲音越來越微弱，雪花似的，輕飄飄的。
那雪白晶瑩的六角花瓣，落在她凹陷的面頰上，一點點融化了，成了一滴剔透的水珠。
像是眼淚，她想擡手摸摸眼睛，可她動不了，她的手斷了。
二祭司早已泣不成聲，他這一生，因為天賦得先祖青睞，得族人尊崇，可他卻屠殺親族血脈，他早就罪無可恕了，可阿芳，她是無辜的！她是被他推著走的！
“我，我想……”謝尋芳說得零零碎碎，可她想說的這些話淤泥似的，都被堵在了喉頭。
她只記得，那一年，正值深秋，謝尋山離開謝家寨後，一開始，她是很得意的，她以謝家大小姐的身份走遍了北方每一個城鎮。
她要告訴所有人，她才是謝家唯一的接班人。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個人：這人身穿薩滿巫袍，頭戴六彩羚毛帽，胸口處掛了一枚托裏，手腕處戴著一串渾圓油潤的松木油串——是很正式的祭祀服飾。
她警惕地把這人上下打量了一番，那張臉，她確定沒見過。
他說他叫文裏，是謝氏本家，早年分出來的那一支。
這樣一說，謝尋芳就知道了，這件事當時鬧得轟動，直到今日，寨民們說起來，還是面露嘆息。
文裏給了她一張地圖，神神秘秘的，讓她回去再看，謝尋芳才不聽他的，她當即就打開那張地圖，上面的畫著的，赫然是先祖廟。
九龍抱子，只取其一？
她突然明白為什麽師父一定要她殺了謝尋山，又聯想到謝氏嫡支祖祖輩輩，除了寨主，全都離奇失蹤或死亡，她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可她不敢去問師父。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把自己隨便嫁了！
她想不出別的破局辦法，但這個舉動，也讓十幾年的師徒情走到了盡頭。
去了浙閩之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開始不斷回憶那些她對謝尋山惡意滿滿的行為，巨大的愧疚侵蝕著她的心。
她怎麽能這麽混賬？
她怎麽能這麽無情？
她忽然記起來，他們也是有過溫情的時候的。
那時候謝尋山身體還很好，虎頭虎腦，白白胖胖的，面色透著一股子精神的紅潤，像是個小跟屁蟲，總是跟在她屁股後面，姐姐長，姐姐短的。
她還給他做過一只撥浪鼓，做了好久，手都弄破了。
謝尋山就會用那只雙胖乎乎的小手掰著她的手指頭，小嘴呼呼地給她吹，說話的聲音奶聲奶氣得：“姐姐不痛，阿山吹吹。”
可如今，那只撥浪鼓早已在人事變遷中，不知所蹤了。
*
謝尋山怔怔地看著二祭司抱著謝尋芳漸漸消失在大雪霧裏，他心口悶澀得厲害。
他說不上來。
那些曾經名為恨的情緒，如今變得覆雜，像是春江水裏雜草，隨著水波晃蕩，慢慢地纏裹住他的心，一點點吞噬了那洶湧的恨意。
姜韞瞧見他這副模樣，還有什麽不明白？
她收好苗刀從窗戶竄了出去，沿著下山的陡路追上了二祭司。
水南一脈，地處瘴山，多蛇蟲鼠蟻，奇珍異草。
二祭司看著姜韞掌心裏的藥丸，問：“謝尋山知道嗎？”
姜韞不想與二祭司這樣虛偽陰毒的人打交道，因此言辭毫不客氣，““難道你要拒絕？”
二祭司當然不會拒絕，他從姜韞手裏拿過那枚藥物塞進謝尋芳嘴裏，說：“我會保密。”
姜韞嗤笑一聲，嘲道：“你是挑撥離間成習慣了？”
先祖廟內空曠沈寂，地面狼藉一片。
“唉……”謝老寨主的嘆息聲回蕩著，他從懷裏摸出一盒火柴，一根蠟燭，把蠟燭立在石臺上，隨即抽出一根火柴擦亮了。
“去把窗戶關上。”他伸出粗糲蒼老的手小心翼翼地攏住火柴上那一縷火光，在謝尋山把窗戶關上後，這才點燃蠟燭。
廟內亮堂起來，謝老寨主那張被歲月侵蝕布滿褶子的臉印在燭光裏，像極了寨門口那棵年邁卻常青的老槐樹。
“爺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謝尋山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裏吞咽了無數碎玻璃，割得他鮮血淋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以為是螳螂的人，殊不知早已被黃雀盯上。”謝老寨主定定地看著大祭司的屍體。
“阿山啊……”
他佝著腰，想要拾起地上散落的神像石頭，可輪椅太高，他夠不到。
急促的喘息聲連綿不止，他費盡全力都無法將破碎的神像石頭拾起。
謝尋山不忍，彎下腰將那塊石頭撿了起來。
謝老寨主顫巍著雙手捧過，連帶著聲音也顫抖不止：“謝氏自相殘殺，已經延續了百年之久，我不能……不能再讓其延續下去了。”
謝尋山面露悲痛：“可你以殺戮結束，何嘗不是步了後塵？”
“榮耀總要以鮮血鋪就，若不狠下心來，挫刀刮骨，真正的殺戮，才是無窮無盡！”
謝老寨主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房梁，眼眶內積了水，像是自問：“九龍抱子，這究竟是榮耀還是懲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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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在腿側的拳頭上覆蓋的淡綠光暈讓她想起來以前很小很小的時候——那片夜空下，潮濕的蘆葦叢裏漫天飛舞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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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擡起顫抖的手，指著謝尋芳，像是看見了什麽令他極為驚恐的東西。
謝尋山不解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看見爺爺從神像後出來，他坐著輪椅，滿臉疲態，腿部還蓋著一層厚實的棉布。
而站在他身後推著輪椅的，是二祭司！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謝尋山呆若木雞。
*
“砰”的一聲，大祭司的身體僵直直地倒了下來，瞪大的雙眼死不瞑目，像是無聲訴說著不甘。
只差一步，就一步，就那麽……一點點。
功成身退，謝尋芳再扛不住傷口處傳來的劇烈疼痛，眼前一片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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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是高興的，因為，終於可以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阿芳！”二祭司忙上前扶住人，他擡起肥厚的單眼皮怨毒地掃了謝尋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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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英韶抱起謝尋芳，腳下生風朝著山下奔去，謝尋芳雖不是他親生的，可他在她身上耗費了太多心血，他可以不做族長，不貪永生，可他謝英韶的弟子，必須跟他一樣，是最優秀，最出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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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師父……謝……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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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有意引導謝尋芳欺負霸淩謝尋山，想要離間他們。
血親之間，一旦生了嫌隙，那所謂的血脈，便成了雙方都避之不及的厭惡，自相殘殺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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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祭司早已泣不成聲，他這一生，因為天賦得先祖青睞，得族人尊崇，可他卻屠殺親族血脈，他早就罪無可恕了，可阿芳，她是無辜的！她是被他推著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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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叫文裏，是謝氏本家，早年分出來的那一支。
這樣一說，謝尋芳就知道了，這件事當時鬧得轟動，直到今日，寨民們說起來，還是面露嘆息。
文裏給了她一張地圖，神神秘秘的，讓她回去再看，謝尋芳才不聽他的，她當即就打開那張地圖，上面的畫著的，赫然是先祖廟。
九龍抱子，只取其一？
她突然明白為什麽師父一定要她殺了謝尋山，又聯想到謝氏嫡支祖祖輩輩，除了寨主，全都離奇失蹤或死亡，她嚇得汗毛都豎起來了，可她不敢去問師父。
於是，她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把自己隨便嫁了！
她想不出別的破局辦法，但這個舉動，也讓十幾年的師徒情走到了盡頭。
去了浙閩之後的無數個日日夜夜，她開始不斷回憶那些她對謝尋山惡意滿滿的行為，巨大的愧疚侵蝕著她的心。
她怎麽能這麽混賬？
她怎麽能這麽無情？
她忽然記起來，他們也是有過溫情的時候的。
那時候謝尋山身體還很好，虎頭虎腦，白白胖胖的，面色透著一股子精神的紅潤，像是個小跟屁蟲，總是跟在她屁股後面，姐姐長，姐姐短的。
她還給他做過一只撥浪鼓，做了好久，手都弄破了。
謝尋山就會用那只雙胖乎乎的小手掰著她的手指頭，小嘴呼呼地給她吹，說話的聲音奶聲奶氣得：“姐姐不痛，阿山吹吹。”
可如今，那只撥浪鼓早已在人事變遷中，不知所蹤了。
*
謝尋山怔怔地看著二祭司抱著謝尋芳漸漸消失在大雪霧裏，他心口悶澀得厲害。
他說不上來。
那些曾經名為恨的情緒，如今變得覆雜，像是春江水裏雜草，隨著水波晃蕩，慢慢地纏裹住他的心，一點點吞噬了那洶湧的恨意。
姜韞瞧見他這副模樣，還有什麽不明白？
她收好苗刀從窗戶竄了出去，沿著下山的陡路追上了二祭司。
水南一脈，地處瘴山，多蛇蟲鼠蟻，奇珍異草。
二祭司看著姜韞掌心裏的藥丸，問：“謝尋山知道嗎？”
姜韞不想與二祭司這樣虛偽陰毒的人打交道，因此言辭毫不客氣，““難道你要拒絕？”
二祭司當然不會拒絕，他從姜韞手裏拿過那枚藥物塞進謝尋芳嘴裏，說：“我會保密。”
姜韞嗤笑一聲，嘲道：“你是挑撥離間成習慣了？”
先祖廟內空曠沈寂，地面狼藉一片。
“唉……”謝老寨主的嘆息聲回蕩著，他從懷裏摸出一盒火柴，一根蠟燭，把蠟燭立在石臺上，隨即抽出一根火柴擦亮了。
“去把窗戶關上。”他伸出粗糲蒼老的手小心翼翼地攏住火柴上那一縷火光，在謝尋山把窗戶關上後，這才點燃蠟燭。
廟內亮堂起來，謝老寨主那張被歲月侵蝕布滿褶子的臉印在燭光裏，像極了寨門口那棵年邁卻常青的老槐樹。
“爺爺，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謝尋山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裏吞咽了無數碎玻璃，割得他鮮血淋漓。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自以為是螳螂的人，殊不知早已被黃雀盯上。”謝老寨主定定地看著大祭司的屍體。
“阿山啊……”
他佝著腰，想要拾起地上散落的神像石頭，可輪椅太高，他夠不到。
急促的喘息聲連綿不止，他費盡全力都無法將破碎的神像石頭拾起。
謝尋山不忍，彎下腰將那塊石頭撿了起來。
謝老寨主顫巍著雙手捧過，連帶著聲音也顫抖不止：“謝氏自相殘殺，已經延續了百年之久，我不能……不能再讓其延續下去了。”
謝尋山面露悲痛：“可你以殺戮結束，何嘗不是步了後塵？”
“榮耀總要以鮮血鋪就，若不狠下心來，挫刀刮骨，真正的殺戮，才是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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