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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抱子(尾聲) 他好像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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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抱子(尾聲) 他好像聽見……

原來, 三百年前,陰人四家族替當時的皇帝秘密做了一件大事,解了他的心頭大患, 其中嶺南謝氏出力最大, 是以,皇帝命司天監以及其他三家合力在謝氏伏羲山先祖廟設了風水大陣——九子抱龍。

自此以後,謝氏在陰人江湖,獨領風騷。

“這究竟, 是榮耀還是懲戒啊!”謝老寨主扶著支離破碎的石塊,老淚縱橫著自問。

謝尋山不明白這所謂的榮耀,竟是用謝氏雕零的子嗣換取,值嗎?

他宛如行屍走肉, 麻木地走出了先祖廟,外面大雪已經停了, 四處沈寂無聲,遠處東邊,初陽升起, 天邊鋪就一片緋紅的霞光,那抹光與雪山不過一面之距,可謝尋山卻覺得很遠, 很模糊,他眨眨眼, 眼眶裏那滴灼熱的淚落了下來。

“阿山,爺爺做的一切, 全都是為了你,為了謝氏啊!”

謝和同蒼老殷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謝尋山覺得很冷, 那種冷是從骨縫裏透出來的,他牙關不自主地打起了顫。

他從未覺得嶺南的冬會這樣冷。

“為了我?”他喃喃道,嘴角扯起一抹艱澀的笑,“可你們,又有誰真的在乎過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謝老寨主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囁嚅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枯瘦的軀體像是一只漏了氣的皮球,迅速癟了下去,行將就木。

“結束了。”謝尋山循著臺階上來時的腳印,一步一步印了上去。

“終於,都結束了。”他又重覆了一遍,眼眶裏落下的淚悄無聲息。

畢有方等人面色覆雜地立在雪地裏,天地無聲,她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走到謝尋山身旁,擡起手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都結束了,是你終結了這場殺戮。”

謝尋山默默註視著畢有方的眼睛,淺色的瞳孔像是要把這張難得溫柔的面容刻進腦海。

喉結動了動,聲音仍舊沙啞,他目光看向四周,一片狼藉,他問:“文裏出現了?”

“你進廟之後,黑暗四方突然發出嘈雜的吱吱吱聲,無數只蛹婆探出頭來,那場面,這夠味兒!”陳嘉義擦幹凈蛇頭鉤上的汙血,把鉤子收好後走了過來,擡起手肘搭在謝尋山的肩頭,“他見大祭司身死,計劃失敗就跑了。”

“無數只蛹婆?”謝尋山問,他在廟裏的確有聽見蛹婆的叫聲,但沒想到會那麽多。

“是啊,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才能弄到這麽多蛹……”陳嘉義搖搖頭。

回去後謝尋山把自己關進屋裏,一連沈寂數日,寨裏的爛攤子由二祭司暫時接手。

謝老寨主回光返照,吵著要見孫子,躺在炕上一口氣吸進去,梗在肺腑再吐不出來,噩夢頻繁下,夜裏口中胡言不止,雙手在空中胡亂揮動——穿針引線。【1】

“阿山,誰都可以恨他,唯獨你不可以。”二祭司站在謝尋山緊鎖的門前,見裏頭毫無反應,他上前一步,“人之將死,你跟死人計較什麽呢?”

“還是說,你不想知道你大伯謝英縱跟你父親失蹤的真相?”

“嘎吱——”門被猛地拉開,謝尋山眼下烏青,頭發長了許多,覆蓋了耳朵,就連下巴都長滿青短的胡茬。

“你說什麽?”許久未曾開口,嗓子竟啞得吐不出一句清晰的話,謝尋山一把揪住二祭司的衣領,“你到底知道什麽?”

二祭司含笑著拂開他的手:“年輕人怎麽總是急急躁躁的?”

“如果想知道,就去送送你爺爺吧,我瞧著,他大概也就這一兩天的事了。”二祭司惡劣一笑,“我想,他會很樂意把一切都告訴你。”

後半日,謝尋山總算從老寨主房裏出來了,只臉色陰沈得難看,他擡起眼,看向二祭司,像是咬牙切齒:“爺爺讓你進去!”

二祭司慢吞吞地挪了進去,再出來時,手裏推了把輪椅,謝老寨主坐在輪椅上,幾日不見,那張松垮皺皮的臉上已布滿斑點,廊下的寒風吹來,他啞澀地咳嗦了幾聲,這才顫顫巍巍地開口。

聽著他斷斷續續說著懺悔的話,謝尋山別開了眼,他不忍再看,他也不想逼迫他,讓他走了後還要接受世人的唾罵,可人做錯了事,總要付出代價。

人非螻蟻,他做不到視而不見。

院子裏靜悄悄的,日光落在凝結的積雪上,白得晃眼,長久以來,覆在謝家寨頭頂上的烏雲終於傾散。

“也就是說,這九龍抱子已經徹底解決了?不會再死人了,對嗎?”寨民堆裏不知是誰弱弱問了一句。

“是的。”謝尋山回答,他掃了眼底下烏泱泱的人群,繼續說,“謝家與胡三奶奶已經解除契約,如果有要走的今日就可以離開。”

寨民們又沈默了,過了一會兒,有人顫顫舉了手:“寨子是我們的家,祖祖輩輩的根都在這兒,我們能去哪兒?”

“其實我覺得,老寨主做得沒錯,總要有人出頭,總要有犧牲……”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飄忽,零碎地落進風裏。

謝尋山張張嘴,他忽然很迷茫,這世間究竟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他嘲弄地笑了,是了,愚昧的人根深蒂固,奉獻對他們來說是無上的榮耀,哪怕奉獻出來的是活生生的命。

三天後,謝老寨主身亡,他受到了寨民們前所未有的擁戴與愛重,而謝尋山則履行承諾迅速從二祭司手裏接過寨子的掌配權,在得知謝尋芳沒死時,不知怎的,竟然松了一口氣,繼而又被一種覆雜到說不清的別扭情緒所覆蓋。

他這邊忙得焦頭爛額,姜韞等人卻格外悠閑自在。

今日天氣好,無風也無雪,日光落在積雪上,白晝晝的。

畢有方在 雪地裏團了個大雪球,凍得鼻尖一片通紅,見姜韞她們躲在屋裏烤火,索性丟下雪球,帶著滿身碎雪撲了進來,一進門就聽見姜韞在推測這件事的始末經過。

“大祭司與文裏勾連,得知伏羲神即將覆活,他知道機會來了,以謝榮在先祖廟看見會走路的野神像砸了先祖廟來攪亂大家夥的視線,對老寨主下了蠶毒,對外聲稱先祖發怒。”

“而老寨主早已洞悉大祭司的計劃,他命二祭司連續殺死寨民七人,又召出保家仙胡三奶奶守住寨門,只進不出。這麽做,就為了讓寨民們惶恐,聲討大祭司從而拖延他與文裏的下一步計劃。”

“謝尋芳這次回來,她大概心裏也清楚,謝氏真正生死存亡的時刻到了,她出面把尋山叫了回來,只是誰都沒料到,我們也跟著來了,這是她始料未及的變數。”

“大祭司想要永生,可他又舍不下謝氏的一切,他要極致的全力與榮耀,所以他要以永生的軀體帶領謝氏一族走上從前的輝煌!他想魚和熊掌兼得,可別人也不是傻子,文裏看透了他的想法,所以先祖廟時,他一落敗,文裏即刻帶著剩餘的蛹婆跑了。”

“二祭司這人,心狠手辣,可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徒弟謝尋芳,他掏心挖肺,但謝尋芳不領情,反而說動他站到謝老寨主一線,可以說,這段時間,寨子裏發生的一切,每個人私底下動了什麽手腳,謝老寨主一清二楚!”

“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謝老寨主自導自演,他以身入局,就為了破除九龍抱子的風水陣?”畢有方嘶了一聲,嘀咕道,“這不是老妖精嗎?”

姜韞繼續說:“總之,謝老寨主過身,大祭司三祭祀身亡,能夠挑起大梁的只有尋山跟他姐姐,但謝尋芳是出嫁女,四家族祖制上沒有出嫁女管事的慣例。”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寒風灌了進來,陳嘉義裹著棉大衣,雙手攏在嘴邊呼著氣:“是不是快開春了,這麽冷!”

他走到火爐旁,一屁股坐了下來:“累死我了,這當家人可真不是人幹的事兒,我就只是搭把手就累得夠嗆,我看尋山有得忙了。”

“先祖廟修好了?”姜韞問。

陳嘉義擺擺手:“嗨,別說了,二祭司那大胖子不知道抽什麽瘋,把自己鎖在廟裏,誰也不許進去,管他呢,殺了那麽多人,讓他的先祖好好看看,當初是不是眼瞎!”

“你們說,現在謝氏這個情況,他還會跟我們一起嗎?”畢有方突然問。

這個問題問得姜韞也沈默了,當初那個神秘人煞費苦心集齊陰人四家族,大概說明,這一趟,少了一個都是不行的。

“會的。”阿縛突然開口,他垂著眼皮看著腳下的火堆,熾熱的光落在他如玉的面龐,說話的聲音像是石擊玉,清泠而又堅定,“他會的!”

“對,他會的!”陳嘉義接話,斬釘截鐵,“他大伯謝英縱對於他來說,恩同再造,何況現在得知大伯可能還沒死,他不會再讓任何一個親人死在他面前的!”

“我們再給他一點時間。”陳嘉義這句話是看著姜韞說的,目光中略帶了一絲祈求。

七日後,姜韞五人從謝家寨大門出發。

謝尋芳站在瞭望臺上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耳畔是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的聲音,她又爭又搶時,想要的東西離她越來越遠;她不想要了時,反而得到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要不怎麽說世事無常呢?

謝榮“蹬蹬蹬”地從底下爬了上來,陳舊的木質樓梯被踩得“咯吱”作響,他喘著氣,從大衣裏摸出一面鼓遞給謝尋芳,說:“大祭司,小寨主讓我交給你的。”

謝尋芳的目光落在那面褪色陳舊的撥浪鼓上,鼓面覆蓋了一層厚灰,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擦拭著,灰塵被抹去,露出底下生了黴的鼓面。

看著鼓面上那雜亂稚嫩的塗鴉,她恍然想起這面鼓才做好時,她就笑意盈盈地把鼓遞給謝尋山:“喏,給你。”

謝尋山滿臉笑容,捧著這只撥浪鼓如獲珍寶。

想到這裏,她嘴角扯起一抹笑,低聲說:“我還以為,早就不見了。”

她伸手接過撥浪鼓,捏著木柄輕輕轉動起來。

“咕咚咕咚咕咚……”

“咕咚咕咚咕咚……”

撥浪鼓發出清脆的聲鳴,被風一吹,飄飄散散的,送去了很遠的地方。

謝尋山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半山腰處,回頭看去,謝家寨已經看不見了,被茂盛的松樹遮擋……

“怎麽了?”陳嘉義問。

謝尋山搖搖頭:“沒事。”

他好像聽見撥浪鼓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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