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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面鬼心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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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面鬼心 我不想死

謝氏祠堂坐落在寨子的最東邊。

東, 是晨光初起的方位,意味著新生,而今夜並無冷月高懸, 四下寂靜無聲, 只有水泥澆築的石臺在黑夜綿延著,直通往那一方死亡與往生的香火裊裊之地。

三祭司謝英才雙腿根骨已經壞死,他坐在輪椅上,手動滾輪, 木質輪胎在地面碾過,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到了祠堂門口,他望著臺階,寒風吹得料峭, 他身上只著了一件單薄的春衣,臺階的盡頭——是他畢生最痛恨的人。

可他的身體裏, 卻和那人流著相同的血!

心底漫起的悲與痛像是今夜的寒風,絲絲縷縷吹進他的肌理,刮骨去傷般地, 又痛又麻。

他掙紮著從輪椅上起身,下身卻無力,狼狽地跌了下來, 身體趴在被薄冰覆蓋的石臺上,五指摳進冰層, 指縫的溫度融化,變成了一涓冷液, 濡濕了掌心。

他的自尊憑借著那一腔恨意,讓他如同動物般一點點爬上到了祠堂門前。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推開了門。

濃烈的香火味順著風灌進口鼻,終年不滅的蠟燭火光搖曳不止, 靈臺上擺滿的黑色牌位像是一張張拘魂令,催促他爬進去,索了那跪在靈前的人。

二祭司跪在蒲團上,肥胖的身軀筆挺,他閉著眼,面容安詳,昏黃的燭火映在他的臉上,眼角眉梢皆是如同彌勒的慈悲笑意。

“英才啊。”

“都這樣了,怎麽還到處亂爬呢?”他明明沒回頭,卻無比清楚地知道身後來人是誰,“你不怕嗎?”

謝英才眼底爬了血絲,他死死瞪著那顆圓滾滾的後腦勺,許久後,緊繃的身體陡然放松,他冷笑了一聲,陰惻惻地:“怕?”

“二哥,我是來謝你的,也是來救你的。”

“哦?”二祭司睜開了眼,他微微側過臉來,狹窄的□□眼瞇成了一條線,“謝我?救我?”

“就憑你?”語氣不屑鄙視,一如他從小看向謝英才的目光。

“對,憑我!”謝英才仍舊趴在地上。

祠堂的地磚是水磨石,在冬日裏冷得像是外頭結滿的冰霜,可他卻感覺不到冷,恨意隨著五臟六腑沈寂在腹腔內,像冬眠的枝條,只待春來。

靈臺兩側點燃的蠟燭燈花突然爆開,和著熱鬧卻清冷的“劈啪”聲,謝英才的發出的聲音卻格外清晰:“謝榮不是你殺的!可你認了。”

“你來只是為了說這個?”二祭司重新閉上眼,“是不是我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多這一個也沒什麽。”

他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凈了。

謝英才笑了笑:“你為謝英發鞠躬盡瘁,光是為了伏羲神祭祀就已經殺了七八個了,可二哥啊,謝榮,是我殺的! ”

二祭司心頭一顫,但還是穩穩維持住了。

“九龍抱子,只取其一,老寨主臥病在床,只待伏羲神蘇醒便可將其鏟除,如今謝氏嫡支只剩那兩個小輩,可是二哥啊,你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謝英才看見二祭司的肩頭在輕輕抖動著,他知道,他的話起作用了,他加了把火,“還是說,你覺得你們的盟友能比伏羲骨的誘惑更加堅固?”

二祭司猝然睜眼,他扭身一把揪過謝英才的衣領,把他提了過來,臉頰上的肥肉顫抖著:“你說什麽?”

謝英才絲毫不怵,他笑得洋洋得意:“伏羲骨啊,很吃驚我怎麽會知道?”

“因為,他來找過我!”謝英才靠近二祭司,壓低了聲音,滿滿挑釁,“他希望我能幫他!”

聽到這話,二祭司揪著衣領的五指漸漸泛白 ,說出的話都扭曲了:“胡說八道!”

謝英才嘴角的笑意擴大,循循善誘:“那兩個小輩光顧著內訌,不成氣候,我雖在茍延殘喘,殺我不過一個念頭的事,而你,我的二哥,你才是他最大的隱患啊!”

“伏羲骨,永生的秘密,誰願意共享?”

“你願意嗎?二哥?”

二祭司臉色難看得很,他當然不願意!

這些年他跟在謝英發身後成了他最順手的劊子手,不過是想借助他的手先鏟除其他人,獨享伏羲骨,謝英發雖然比他年長,可他的術法才是謝氏第一人,屆時,再反殺謝英發不過輕而易舉。

可現在,他才發現,他根本玩不過他。

謝英發!二祭司攥緊了拳頭,心頭霎時長滿荊棘。

謝英才這番話像是一把烈火,燒得他額頭沁出了一綹灼熱的冷汗。

“二哥,合作吧,謝英發根本靠不住,在他心裏,只有永生!而我們,雖恨著彼此,可我知道,你要是真心恨我,早就殺了我,又怎麽只斷了我的腿?”

二祭司手緩緩松開了,他臉上又掛上四平八穩的假面笑,他看著眼前這張他恨之入骨的臉,他舍不得?

可笑!

當初要不是謝英發攔著,這人早就下了地獄投了幾輪胎了!

“你想讓我做什麽?”二祭司問。

謝英才見他心動,忙道:“文裏,你知道嗎?”

二祭司瞇起了眼,沒想到謝英才竟然知道文裏,心下對謝英發更恨了幾分,他淡聲道:“知道!”

“你想知道永生的秘密,就必須先把這人拉到我們陣營!”謝英才繼續說,“我要見他!”

二祭司沈默著,白胖圓潤的臉上,單眼皮包裹著狹長的眼,裏頭擱了對陰冷黝黑的眼珠,逆光看去,像是一尊荒野山廟的野神。

“二哥,事成之後,你放我走!”謝英才急切又小心地說,“我保證,絕對不礙你的事!”

他厭倦了這無休無止的爭鬥,他鬥不過他們,他只想活著!

二祭司笑了,目光落在謝英才單薄的春衣上,那件春衣的針腳很密,也很結實。

是春華的手藝。

他的目光重新挪到謝英才局促的面容上,輕聲說:“當然了,我的好弟弟!”

“你靠近點兒,我告訴你怎麽聯系文裏。”

謝英才慢吞吞地爬了過去,艱難地支起上半身,緩緩把耳朵靠近二祭司。

“三弟啊,你說,春華到底看上你什麽?還是說,蠢貨與賤貨,總是惺惺相惜?”

腰間衣衫像是被風吹過,謝英才駭然——那是他藏刀的地方。

“噗嗤——”利器紮進皮肉,劃開脂肪層時發出聲響,四處安靜下來,連門外呼嘯的風聲都聽不見了。

謝英才看見謝英韶在笑,那笑容明晃晃的,帶著勝利的得意與玩味的惡意。

他……他從頭到尾,都在看他如同跳梁小醜。

他,可真該死啊!

謝英才緩緩伸出雙手,想要掐死這個他日夜深惡痛絕的人。

就在他的手快要觸碰到那節肥軟的脖頸時,刀被拔了出來,又是一聲輕響,鮮血彌漫在身下黑色的水磨石磚上,像是一朵黃泉引路的彼岸花。

謝英才已經力竭,他仰躺著,看著祠堂房梁上結滿的蛛絲兒,燭光搖搖晃晃,那些密集的蛛絲,像是勒死春華的麻繩。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啊……

瞳孔擴散之際,他看見謝英韶模糊到癲狂泛紅的臉,他不知疲倦地拔出刀,又狠狠紮下去。

肚子像是漏了,裏頭鮮紅的血點飛濺出來,落在謝英韶的眉角,在他身後,是謝氏祖祖輩輩的靈牌,那黑沈沈的靈牌,也像是染上了鮮血,在燭光香火迷離中悲戚不已。

*

我第一次見到春華,是在謝家寨的山腳下,她穿著灰撲撲的襖子,挎著籃,蹲在地上不知挖什麽,腦後梳著兩條油亮的大辮子,那兩條辮子隨著她揮小鋤頭的動作晃來 晃去,有意思極了。

我不受控制地跟在她身後,跟著她慢慢走進了那片禁地,眼見天色即將暗了,我忙出來制止她。

她很驚奇,顯然沒料到這荒山野嶺還有人,我跟她說前面就是玉屍嶺,不能過去!她恍然,問我是不是謝家寨的,然後又自顧自地說,謝家寨的人都很厲害,在白嶺人人都知道。

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是白嶺人。

我問她經常來這附近嗎,她說這裏人少,野菜多,沒人跟她搶。

看著她瘦白臉上掛著的笑,像是寨裏種的那棵冬日白梅,我的心突然被灼燒了一下,我問她叫什麽名字。

這很唐突,但她告訴我了,說她叫春華。

“春華秋實的春華嗎?”我問她。

她睜圓的眼裏露出點茫然,我笑了笑,又問她明天還要來嗎,我知道有個地方野菜很多,她答應了。

後來,我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我帶著她跑遍了這附近大大小小的山頭,跟她講了許多有關謝氏先祖的故事,她誇我厲害,問我能不能下次帶本書來讓她也看看?我一口答應了,我沒什麽優點,只愛看書。

可看得再多又有什麽用呢?

我天天往外跑,不知上進,二叔叔也不再管我,我知道他對我失望了,但我再怎麽努力都比不上大哥跟二哥。

二哥天賦優越,得到先祖的認可,寨子裏人人都很看重他,就連大哥,都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只有我,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我從二叔叔的書房隨便摸了本書就帶出來了,翻開的時候卻發現是一本風水堪輿的,我納悶了,反正都帶出來了,將就看吧,可越看越令我觸目驚心。

在這本書裏,我發現了謝氏的秘密。

“九龍抱子”,書上的風水大陣與先祖廟那塊的風水一模一樣!

“只取一子”。我渾身冷汗都下來了,二叔叔……他一定知道!

聯想到我父母離奇的死亡以及大姑姑難產,我腿都軟了。

我不敢再看,急急忙忙跑回去,把書悄悄放了回去,我心頭惴惴不安,我不確定大哥二哥他們是否知情,如果他們知道,他們一定會殺了我的。

半個月後,寨子裏突然一片喜氣洋洋,我一問才知道,二哥要結婚了,我突然想起了春華,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二哥要娶的是春華!

是大哥做的主!

他們知道……他們知道九龍抱子的秘密!他們關系日漸親厚,他們要對我下手了。

我恨謝英韶,他搶了我的東西,我要報覆他!

我跟春華好上了,他應該是知道了,我不能坐以待斃,我把九龍抱子的秘密告訴謝英縱了,我必須找一個盟友……

謝英縱死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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