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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柳娃娃 “你知道,紅柳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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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柳娃娃 “你知道,紅柳娃嗎?”……

“所以, 你會說話?”姜韞的聲音,很平靜。

他們是沿著來時的路折返的,洞道內很安靜, 只有頭頂潮濕的尖石滴落的水聲。

最後一支手電筒電量告罄, 艱難地撲閃了幾下,徹底熄滅。

黑暗中,阿縛看不清姜韞臉上的表情。

“不方便說?”姜韞又問。

“抱歉!”阿縛回答,聲音沙啞低沈。

畢有方原本牽著蛹婆走在前面, 在聽到姜韞問話後,放慢了腳步。

謝尋山揪著她的衣袖把人往前拽。

眼見她又要反天罡,謝尋山立馬捂著肚子,虛弱道:“傷口……又開始痛了!”

畢有方:……

她沒好氣一把攙起謝尋山, 問:“要不,我背你?”

謝尋山噎了一下, 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旁邊看戲的陳嘉義突然“嗤嗤”笑了兩聲,他拍了拍謝尋山的肩膀,說:“阿山長大了啊!”

說完, 他跟畢有方一人一側把謝尋山架了起來,蛹婆看起來很興奮,“吱吱吱”地叫著, 又蹦又跳地跟在他們後面。

“他們走了。”姜韞看著三人的背影一點點被黑暗吞沒。

黑暗裏靜悄悄的,只有彼此的呼吸相錯聲。

姜韞等了一會兒, 見他也沒有開口的打算,她嘖了聲:“走吧!”

每個人都有秘密, 姜韞也不是非聽不可,她越過阿縛往前走。

“你知道,紅柳娃嗎?”阿縛突然問。

姜韞頓住, 心裏咯噔了一下。

“這是三個月前發生的事了……”阿縛不輕不重的聲音像是一面穿心鼓,回蕩在洞道的四面八方!

*

雪山深處,少有生人涉足,八點不到,寨子裏已經一片黑暗寂靜。

八月才中旬,溫度就已經降了下來,夜裏起來撒尿,都能凍得人直打哆嗦,格肯站在松樹下,撒完尿後,摸著黑又回了炕上。

他才摸進被窩,屁股就被蹬了一下。

“咋不披件衣裳?”

格肯吸吸鼻子:“阿爺,我沒覺著冷!”

“你冷嗎?我給你暖暖?”見對方沒說話,格肯躺了下來,伸手把阿爺冰冷的腳抱在懷裏。

到了後半夜,格肯睡得迷迷糊糊,隱隱約約聽見一陣古怪的“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他倏地從被窩爬了起來,搖了搖睡在另一頭的人:“阿爺,阿爺!”

文裏睡得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罵道:“兔崽子,皮又癢了?”

格肯壓低聲音:“有人偷咱們家的水!”

“偷就偷吧。”

格肯苦著臉:“可咱家水都是我挑的!”

“不行,咋滴我也得出去瞅瞅去!”

格肯扯過搭在旁邊櫃子上的軍大衣,拿了手電筒,赤著腳,躡手躡腳地朝著屋後廚房去。

“咕嚕,咕嚕,咕嚕——”那吞咽聲更明顯了。

真是偷水的!

格肯憤憤,都是一個寨的,要喝水自個去挑唄,咋好意思專挑他家來啊?

他猛地推開門,“嘿”了一聲。

借著窗外並不明亮的月色,他看見一個人,背著他,正抱著水缸,頭埋進缸口,幾乎整個人都要栽進去了。

好啊!這水缸他今兒早上才挑滿的,這人擱沙漠來的?

格肯氣極了,他上前就去拉扯人:“憋喝了,憋喝了,你給喝沒了,趕明兒我咋做飯?”

那人力氣大得很,怎麽扯都扯不動,格肯來了潑勁,幹脆抱著他的兩條腿,使出吃奶的勁兒把人往外拖。

“哐當——”一聲巨響。水缸竟然側翻了,地面霎時一片潮濕。

格肯只覺得心在滴血:“你幹哈啊!幹哈啊!”

他忙把水缸扶了起來,就見那人趴在地上,把撒出來的水全都喝了,像是不夠,又伸出舌頭不停地舔。

格肯這才意識到,這人不對勁。

他有點害怕,慢慢一步步靠了過去:“那啥,你很渴?”

聞言,那人緩緩擡起臉來。

眼珠發紅,臉皮發紅,像是剛從開水裏面滾了一遍。

格肯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謝……謝二叔?”

謝二叔不再舔水,泛紅的眼珠在黑暗裏像是兩只會吃人的燈籠,他在看見格肯瞬間,瞳孔內發出興奮的信號。

他慢慢地,慢慢地朝著格肯爬了過來。

“阿爺!”

格肯發出淒厲的慘叫!

*

阿縛的小木屋仍舊火光彌耀,他握著一根短小,所剩無幾的鉛筆,垂著臉虔誠地在白紙上抹抹畫畫。

桌上點了一根白細的蠟燭,燭火微晃的光暈落在那張線條並不分明的紙上。

不對。

阿縛拿了橡皮,把剛才畫好的全都擦了。

紙上又成了一片雪白,他的心,似乎也跟著紙上潦草的人形線條被擦了個幹凈,空蕩蕩的。

他忽然很無措,楞楞地看著爐竈裏越來越弱的火光。

“阿韞?”他輕喃出聲,腦海裏浮現出一位苗族姑娘,她穿了一身黑色簡樸的交領苗服,頭上卻戴了頂銀角帽,帽子邊緣垂下的銀鏈子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隨著鏈條輕晃,那張臉,若隱若現。

“阿韞,若有朝一日,我身死山野,大雪覆屍,你會來接我嗎?”

“縱使山高水遠,鬥轉星移,我定會來尋你,帶你回家!”

這寥寥數句的承諾啊,隔的,卻是數百年的別離。

“可是阿韞,我此生,還能再見到你嗎?”

“哢噠——”一聲,筆芯斷了,阿縛低頭,就見白紙上出現一顆黑色的小圓點。

白紙無暇,一旦有了黑點,還能再一如往昔嗎?

就像,她對他的承諾。

心底泛起一陣淒涼的哀意。

那哀意宛如寒冷的雪花,一片片,一點點地將他吞噬幹凈,在這無邊冰冷的夜色中,他滾燙的血液中,又生出了一縷名為恨的愛意。

可是,阿韞,我也,好恨你啊!

“砰砰砰——”

“砰砰砰——”

突然,大門被急促地敲響,外面傳來呼聲:“阿縛,阿縛,你睡了嗎?”

“阿縛!”

是格肯。

他大力地拍著門,見裏面火光亮著,人卻沒反應,他正想繞去屋後翻窗進去。

“嘎吱——”門開了。

“阿縛!出……出事了!”格肯用力咽了口唾沫,喘著氣,“謝二叔他們……上山挖參,下來就……”

“就……就那啥!哎呀!”格肯說急眼了,他索性一把抓住阿縛的手腕,連拉帶拽,“你先跟我來!”

“你跟我來!”

阿縛任由他拽著,一路拽到了格肯家。

“阿爺,阿爺,我把阿縛叫來了!”格肯抓著阿縛朝木屋喊。

木屋門前站滿了寨民,他們見到阿縛,紛紛跪了下來叩拜。

文裏首領從屋子裏出來,露出一張沈肅的中年男人面孔,眼睛兇得像是生了一對鷹眼,腕上帶了一串有大又油潤的松木串子。

他擡起腿,一腳踢在格肯屁股上,罵道:“沒大沒小,跟你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叫阿縛!”

格肯捂著屁股,急忙說:“要叫觀音主!”

聞言,文裏更是生氣,他揚起手就要抽人。

格肯嚇得連滾帶爬地躲在阿縛身後,滿臉委屈:“阿縛沒說不讓叫!”

文裏一陣惱怒,斥道:“阿縛不可以說話,他怎麽跟你說?”

說完,才發現格肯巴眨著眼睛看著他,說:“阿爺,要叫觀音主。”

文裏一陣心口堵塞。

阿縛指了指屋裏:怎麽回事?

文裏恭敬地走到他面前,他並沒有跟其他寨民一樣跪拜,而是雙手合十,站拜了三下:“觀音主!”

阿縛受了他的禮,又指了指格肯:到底怎麽回事?

文裏嘆了口氣,說:“發了怪病了!”

他話音才落下,木屋裏就傳來撕心裂肺的吼叫:“水,給我水!”

“我要水!”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渴,我好渴!!我好渴,我好渴!我好渴,我好渴!我好渴,我好渴!"

格肯扒著阿縛的手臂,壓低聲音:“是謝二叔,他一口氣把我水缸裏今才挑滿的水都喝完了。”

雪山裏沒有通電,更沒有入戶的水源,每天要用的水,都是寨民們自己去山腳下挑回來的。

挑回來的水一下子也吃不完,他們就會暫時儲存在黑色的大肚水缸裏。

“謝二叔把自家的水喝完了,跑來喝我家的,被我發現了!你不知道,我過去的時候,他頭都要塞缸裏了,喝得“咕嚕咕嚕”的,跟這輩子沒喝過水似的!”

阿縛拍了拍格肯的肩膀,跟著文裏進了屋。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極輕微的植物香氣。

“神主,求求您,救救我!”

“救救我!”

謝二叔看見阿縛,像是垂死掙紮的人看見希望,他一把甩開了緊抓著他的人,踉踉蹌蹌地過來撲跪在阿縛腳下。

“求求您,求求您,我好渴!”

“我好渴,給我水,給我水,救救我。”他說得語無倫次,十指枯爪似的緊緊抓著阿縛的褲腳。

“轟隆——”外面突然閃過一道驚雷。

緊接著是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聲音,“淅淅瀝瀝”的雨落了下來,砸在地面。

謝二叔突然停頓了下來,他極緩極慢地側過臉,看向門外。

下雨了……

下雨了。

是生命的氣息!

他忽然松開阿縛的褲腳,踉蹌著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出門外。

阿縛跟了出去,他站在房檐下,看著雨勢越來越大,謝二叔發瘋似的扒光了身上的衣服,他張開雙臂,站在雨裏,大張著嘴接雨水。

“咕嚕咕嚕——”他脖頸上的喉結,在上下滾動。

隨著雨水澆灌,阿縛看見,謝二叔身上的皮膚越來越紅,就連頭發都變了顏色,他的四肢,軀幹越來越細長,隔著朦朧的雨簾。

像是一株紮根的紅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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