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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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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

大三開學,燕園的空氣裏除了桂花香,還悄然彌漫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秋招——這場面向應屆生的盛大預演,提前一年就向大三學子掀起了浪潮。各大企業的宣講會海報貼滿了公告欄,西裝革履的身影在校園裏日漸增多,“實習”、“簡歷”、“面試”成了高頻詞匯。

許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股氣息。他的經濟學專業更偏向應用,一份頂尖公司的暑期實習Offer,幾乎是通往優質工作的敲門金磚。他變得比以往更加忙碌,精心修改簡歷,活躍於各場宣講會,working,練習案例面試。

季臨的生活節奏依舊圍繞著實驗室和圖書館,但也能明顯感覺到許昭身上那種混合著興奮與壓力的能量。有時深夜回到宿舍,會看到許昭還對著電腦屏幕修改cover letter,眉頭緊鎖;有時則會看到他接到面試通知後,興奮地原地跳起,然後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準備。

“緊張?”一次,季臨看著對著衣櫃挑揀西裝、嘴裏念念有詞的許昭,難得主動開口問。 “有點。”許昭扯了扯領帶,吐了口氣,“明天終面,PKU和THU的大佬雲集,感覺像是去參加奧林匹克競賽。” 季臨走過去,沈默地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結,動作不算熟練,卻異常仔細。他的指尖偶爾碰到許昭的脖頸皮膚,帶來一絲微涼的觸感。 “正常發揮就行。”季臨的聲音平靜無波,“他們沒比你強多少。”

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從季臨嘴裏說出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信服的力量。許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專註地為自己整理衣領的臉,心中的焦躁忽然就平覆了大半。他抓住季臨的手,笑了笑:“嗯!聽你的!昭哥出馬,一個頂倆!”

最終,許昭如願拿到了國內一家頂級券商研究所的暑期實習Offer。消息確認的那天,他興奮地沖進實驗室樓下,不顧周圍人的目光,一把抱住了剛出來的季臨,抱著他轉了一圈。 “拿到了!季臨!我拿到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季臨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拍了拍他的後背,嘴角難以抑制地揚起:“恭喜。”

那一刻,在周圍人或驚訝或羨慕的目光中,許昭清晰地感覺到,無論外界的浪潮多麽洶湧,懷抱裏的這個人,始終是他內心最堅實的錨點。他的喜悅和成就,只有與這個人分享,才算完整。

季臨的科研道路則進入了更深的探索區。導師對他寄予厚望,給他的課題挑戰性極大,失敗是家常便飯。常常一連數周甚至數月都沒有突破性進展,那種無形的壓力和對自我能力的懷疑,遠比許昭面臨的面試壓力更加磨人。

他待在實驗室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甚至通宵達旦。回宿舍時往往已是淩晨,帶著一身疲憊和冷清。許昭能明顯感覺到季臨周身籠罩的低氣壓。他不會像季臨安慰他那樣說出什麽漂亮話,他能做的,就是默默地陪著。

他會在季臨快回來時,提前熱好一杯牛奶;會在他對著電腦屏幕上一堆失敗數據沈默時,安靜地坐在旁邊,不打攪,只是陪著;會在他因為疲憊和挫敗而胃口不佳時,想方設法買些他可能愛吃的東西回來。

一個寒冷的冬夜,季臨又一次實驗失敗,情緒低落到極點。他回到307時,臉色蒼白,眼神裏帶著罕見的空洞和疲憊。許昭什麽也沒問,只是接過他冰冷的外套,遞給他一杯滾燙的姜茶。季臨機械地接過,捧在手裏,熱氣氤氳了他沒有表情的臉。

許昭看著他這樣子,心裏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季臨握著杯子的手背上。他的手溫暖而幹燥,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沒事,”許昭的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下次再來。”

沒有空洞的安慰,沒有著急的追問,只是簡單的四個字,和一個溫暖有力的握手。季臨僵硬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掌心的溫暖和許昭話語裏的信任,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迷霧和冰層。他擡起眼,看向許昭。許昭的眼神裏沒有同情,沒有不耐,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仿佛在說:我相信你,無論如何。

那一刻,巨大的疲憊和委屈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季臨沒有說話,只是極輕地反握了一下許昭的手,然後低下頭,慢慢地喝了一口姜茶。滾燙的液體帶著辛辣的暖意,從喉嚨一路蔓延到胃裏,也似乎溫暖了幾乎凍僵的心臟。

無聲的支持,往往比千言萬語更有力量。它讓你知道,即使你在黑暗中摸索得遍體鱗傷,一回頭,永遠有個人在你身後,為你亮著一盞燈,準備好一個溫暖的擁抱。這盞燈,足以支撐你走過最漫長的黑夜。

春節前夕,許昭的父母來北京出差,順道來看他。許昭自然要拉上季臨一起吃飯。地點定在一家環境不錯的本幫菜館。去之前,許昭顯得有些緊張,反覆檢查季臨的著裝,嘀嘀咕咕:“我爸話不多,但看人挺準的…我媽肯定又要問一堆問題…”

季臨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樣子,反而比較平靜:“只是吃頓飯。” “那不一樣!”許昭反駁,卻又說不出哪裏不一樣。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確認。

飯局開始時確實有些微妙的尷尬。許昭爸爸沈穩少言,打量季臨的目光帶著審度。許媽媽則熱情得多,不斷給季臨夾菜,詢問他的學業、未來的打算,語氣溫和,問題卻細致。季臨回答得一如既往的簡潔、坦誠,不卑不亢。說到熟悉的科研領域時,眼神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專註和光芒。

許昭在一旁緊張地看著,時不時插科打諢,試圖活躍氣氛,把話題引向輕松的方向。漸漸地,許爸爸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甚至在季臨提到某個物理模型時,難得地插話討論了幾句商業應用的可能性。許媽媽則看著兩個年輕人之間的眼神交流和許昭那掩藏不住的、時刻關註著季臨的緊張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覆雜的情緒,但最終化為了更深的溫和。

飯後,許媽媽私下對許昭說:“小臨是個踏實的好孩子。你…好好的。”她拍了拍許昭的手,沒有多說什麽,但那份默許和支持,已經清晰地傳遞了過來。許昭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巨大的喜悅和感動充斥胸腔。他用力抱了媽媽一下:“我知道!謝謝媽!”

回學校的路上,許昭興奮地難以自抑,不停地說著爸媽對季臨的印象有多好。季臨安靜地聽著,夜風吹拂著他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心裏卻有一種奇異的暖流湧動。這種被重要之人認可和接納的感覺,是他人生中鮮少體驗過的,陌生,卻讓人安心。

大三下學期,真正意義上的十字路口降臨。季臨獲得了美國一所頂尖理工學院博士項目的暑期科研邀請,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幾乎等同於提前拿到了讀博的敲門磚,但需要整個暑假都在國外度過。

同時,許昭也拿到了之前那家券商的暑期實習return offer,表現優異極有可能直接拿到全職工作。但這份實習也在北京。

這意味著,如果他們各自選擇最好的機會,這個暑假將面臨長達兩個多月的分離,並且預示著未來幾年很可能將是異國戀。

晚上,在307宿舍,兩人第一次如此嚴肅地討論起這個現實的問題。 “你去。”許昭率先開口,語氣出乎意料地堅決,“這麽好的機會,必須去。” 季臨看著他:“你的實習…” “我的實習就在北京,跑不了。等你回來我還能繼續。”許昭打斷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而且,不就兩個月嘛!正好考驗一下咱倆的感情牢不牢靠!”

他說得輕松,但眼神裏的不舍和擔憂卻無法完全掩飾。異國戀,隔著巨大的時區和距離,僅僅依靠電波聯系,其中的不確定性可想而知。季臨沈默著。他深知這個機會對自己的重要性,但也同樣清楚許昭做出這個決定背後隱藏的犧牲和不安。

他伸出手,握住許昭的手,目光沈靜而堅定地看著他:“我會每天給你打電話。” “嗯!” “視頻。” “必須的!” “如果…”季臨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某種決心,“如果那邊確實很好,你以後…也可以考慮申請國外的碩士。”

許昭楞住了。他沒想到季臨會主動提出這個可能性。這意味著季臨不僅在考慮自己的未來,更早地將他們的未來捆綁在一起考慮。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勇氣瞬間沖散了所有的不安。許昭反手緊緊握住季臨的手,笑容重新變得燦爛而充滿信心:“行!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先去給昭哥我探探路!說不定以後我真投奔你去呢!”

重大的抉擇,在彼此支持和為對方著想的基礎上,似乎也不再那麽艱難。他們開始一起查資料,做計劃,討論著如何最大化利用這個暑假,如何保持聯系,如何為更遙遠的未來鋪路。

這個十字路口,沒有導致分歧和爭吵,反而讓他們更加確認了彼此在對方未來藍圖中的核心位置。愛不僅僅是風花雪月的陪伴,更是攜手面對現實,共同規劃人生的勇氣和責任。

出發的前夜,北京下了一場淅淅瀝瀝的小雨,驅散了夏日的悶熱,帶來一絲涼意。307宿舍裏,季臨的最後一件行李已經收拾好放在墻邊。

氣氛不像上次暑假分離那樣輕松,帶著一種鄭重的、黏稠的不舍。兩人都沒有多說話,只是依偎在宿舍那張狹小的單人床上,聽著窗外細密的雨聲。

許昭從身後緊緊抱著季臨,把臉埋在他的後頸,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仿佛要將這種感覺刻進骨子裏。 “到了那邊,記得按時吃飯。” “嗯。” “別光泡實驗室,也出去走走看看。” “嗯。” “每天都要想我。” “……嗯。”

季臨翻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許昭。許昭的眼睛亮晶晶的,裏面清晰地映著他的影子,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他擡起手,輕輕撫過許昭的眉骨、鼻梁,最後停留在他的嘴唇上。然後,他主動仰起頭,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個。它緩慢、深入、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和濃濃的不舍,仿佛要將未來兩個月的思念都預先傾訴其中。許昭怔了一下,隨即用力地回應,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雨聲淅瀝,掩蓋了壓抑的喘息和交織的心跳。在這個離別前的夏夜,所有的不安、不舍、愛戀和承諾,都融化在了這個漫長而繾綣的親吻裏。

他們用最親密的方式,確認著彼此的擁有,也給予著對方跨越重洋的勇氣。

首都機場國際出發大廳,依舊是人流如織,彌漫著離別與遠行的氣息。

這一次,送別的人換成了許昭。他幫著季臨辦理好登機手續,托運了行李,一路上話反而比平時少了許多,只是目光始終緊緊跟隨著季臨。

走到安檢口,終於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 “行了,就送到這兒吧。”季臨停下腳步,看著許昭。許昭嗯了一聲,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張開手臂,用力地、結實地抱住了季臨,在他耳邊低聲說:“照顧好自己。等我。” 簡單的三個字,承載了所有的叮囑和承諾。

“嗯。”季臨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後背,“你也是。” 松開懷抱,許昭看著季臨,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走吧!別誤了飛機!到了記得報平安!” 季臨點了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樣子牢牢記住。然後,他轉身,拉著登機箱,走向安檢通道,沒有回頭。

許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卻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盡頭,心裏空了一大塊,酸澀的情緒洶湧而上。但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失落很久,因為他知道,這次的離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為了他們共同規劃的、那個更清晰的未來。

他拿出手機,編輯了一條短信:「等你回來。」點擊發送。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向機場快線。他的背影,在經歷短暫的落寞後,重新變得挺拔而堅定。

飛機的轟鳴聲劃過北京的藍天,載著一個人的夢想和兩個人的約定,飛向大洋彼岸。而在地面上,另一個人也即將開啟屬於自己的暑期奮鬥。

大三學年,在這場充滿挑戰和選擇的離別中,正式落幕。他們的大學生活,已經進入了倒計時。但他們的故事,還遠遠未到終點,只是翻開了更加波瀾壯闊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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