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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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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

成都的秋意漸濃,七中校園裏的銀杏樹迎來了最絢爛的時刻。扇形的葉片被染成純粹的金黃,如同無數個小太陽掛滿枝頭。秋風拂過,葉片簌簌落下,在教學樓前鋪就一條耀眼的金色地毯。

高三的生活就像這金黃的銀杏,燦爛卻短暫,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格外珍貴。教室裏的空氣仿佛都凝固著墨水和紙張的味道,倒計時牌上的數字無聲而殘酷地遞減。

許昭在季臨“量身定制”的魔鬼覆習計劃下,叫苦不疊,卻也進步顯著。他的理綜選擇題正確率穩步提升,那些曾經如同天書的電路圖和化學方程式,在季臨抽絲剝繭的講解下,漸漸露出了清晰的面目。英語單詞本被他翻得卷了邊,語文古詩文默寫的紅叉也越來越少。

“臨哥!這次月考我理綜選擇題只錯了三個!”許昭拿著剛發下來的答題卡,興奮地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眼睛亮得驚人,像只求表揚的大型犬。季臨正在驗算一道覆雜的磁場偏轉題,聞言筆尖頓了頓,擡眸掃了一眼那張幾乎滿紅的答題卡,淡淡地“嗯”了一聲,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就一聲‘嗯’啊?”許昭不滿地湊過去,用肩膀蹭他,“不給點獎勵?” 季臨面無表情地用筆尾推開他的腦袋:“把錯的那三道題弄懂,晚上我要檢查。” 許昭立刻蔫了,哀嚎一聲趴回桌上,但嘴角還是控制不住地上揚。這種被管著、被期待著的感覺,好得讓他心甘情願溺斃其中。

就在一切似乎都沿著既定的軌道平穩前行時,一個意外的機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漣漪。全國物理競賽決賽成績出爐,季臨不負眾望,斬獲一等獎,並且排名極其靠前。這意味著,他獲得了頂尖大學物理系強基計劃或保送選拔的敲門磚。

消息傳來,宋大美女高興得合不攏嘴,拍著李臨的肩膀連聲說好。同學們也紛紛投來羨慕敬佩的目光。但季臨自己,卻顯得異常平靜,甚至眉宇間凝著一絲極淡的猶豫。

晚自習後,兩人依舊最後離開教室。走在金黃的銀杏葉上,腳下發出沙沙的脆響。 “怎麽了?”許昭敏銳地察覺到季臨的沈默不同以往,“保送是好事啊,你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 季臨停下腳步,擡頭望了一眼被教學樓燈光映照的銀杏樹冠,沈默了片刻,才低聲說:“如果……如果參加保送選拔,可能需要去北京參加培訓和面試……很長一段時間。”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許昭心上。很長一段時間……意味著分離。意味著在季臨最需要專註沖刺的時候,他不能陪在身邊。意味著在他自己焦頭爛額備戰高考時,會失去最堅實的精神支柱和“課外輔導老師”。

許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猛地往下一沈。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幾乎要脫口而出“別去”。但他的話卡在喉嚨裏。他看著季臨在路燈下顯得有些清瘦的側影,看著他眼底那絲極淡的、因未來不確定性而產生的迷茫——這種情緒很少出現在永遠冷靜自持的季臨身上。

許昭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季臨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肩膀,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季臨,你看著我。” 季臨擡眼,對上許昭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了平日的嬉笑,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這是個好機會,你不能放棄。”許昭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說服季臨,也像是在說服自己,“你去你的。不用擔心我,我自己能行。你的筆記那麽詳細,我照著你畫的路線走就行。”

他頓了頓,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雖然看起來有點傻氣:“而且,你要是真保送了,不就是給我減輕壓力了嗎?到時候我就只需要拼命夠你的學校錄取線就行了,目標更明確!” 他說得輕松,但緊握著季臨肩膀的手,卻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季臨安靜地看著他,看著許昭明明自己也很擔心很不舍,卻還在努力安慰他、支持他的樣子。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酸澀又柔軟。那些關於分離的擔憂和猶豫,在許昭純粹而熾熱的支持面前,似乎變得不再那麽令人畏懼。

他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冷靜:“我知道了。我會去的。”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做出承諾:“我會盡快回來。”

許昭松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勾起笑容:“這才對嘛!放心去闖!昭哥給你當後盾!” 只是那笑容背後,藏著多少強壓下的離愁別緒,只有他自己知道。

金色的銀杏葉還在不斷飄落,落在他們的肩頭、發梢。這個秋夜,他們站在人生的一個微小岔路口,做出了彼此支持、共同前進的選擇。愛不僅僅是陪伴,更是成就對方去往更廣闊的天空。

季臨出發去北京參加培訓的日子,定在初冬的一個清晨。成都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天氣陰冷潮濕。

許昭執意要去送他。火車站人流熙攘,彌漫著離別的氣息。 “這個拿著,”許昭把一個沈甸甸的袋子塞給季臨,裏面塞滿了零食、常用藥,甚至還有一個新的暖手寶,“北京幹,多喝水。晚上睡覺空調別開太大。培訓累了就別熬夜……” 他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像個放心不下孩子的老母親。

季臨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看著許昭被雨絲打濕的頭發和寫滿擔憂的臉,心裏那片柔軟的角落再次被觸動。 “嗯。”他一一應下。廣播開始催促檢票。氣氛一下子變得凝滯而傷感。

“那我……走了。”季臨低聲說。 “嗯,”許昭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他用力捶了一下季臨的肩膀,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松,“加油!等著你的好消息!” 季臨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極其快速地、用力地抱了許昭一下。這個擁抱短暫卻用力,仿佛要將所有的鼓勵和不舍都透過這個動作傳遞過去。

不等許昭反應,季臨便松開手,拎起行李,轉身快步走向檢票口,背影決絕,一次也沒有回頭。許昭楞在原地,肩膀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個擁抱的力度和溫度。他看著那個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檢票口的人流中,心裏瞬間空了一大塊,鼻子酸得厲害。冬日的雨絲落在臉上,冰冷刺骨。

分離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熬。北京的冬天幹燥寒冷,培訓課程強度極大。李臨每天奔波於教室、實驗室和宿舍之間,忙得腳不沾地。但無論多晚,他都會給許昭發一條短信,有時是“到了”,有時是“睡了”,極其簡短,卻成了許昭每天最大的期待。

許昭的生活則被無盡的試卷和思念填滿。沒有了季臨在身邊,圖書館變得格外冷清。他逼著自己按照季臨制定的計劃學習,遇到難題時,會下意識地轉向旁邊空著的座位,然後失落地轉回來。他學會了把問題攢起來,等到晚上約定的時間,打電話問季臨。

信號有時不好,電流聲滋滋作響。季臨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冷靜清晰。他會在電話裏給許昭講題,語速很快,邏輯分明。許昭就趴在宿舍的桌子上,一邊聽一邊記,仿佛那人就在身邊。講完題,兩人會沈默一會兒,聽著對方輕微的呼吸聲。 “北京冷嗎?”許昭問。 “嗯。成都呢?” “下雨,陰冷。”許昭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想你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季臨同樣低沈的聲音:“……嗯。”

一個“嗯”字,包含了所有的回應。思念如同冬夜的寒氣,無孔不入,卻又被電波裏簡短的話語和彼此的呼吸悄悄溫暖著。

許昭會把成都七中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告訴季臨:白晨又幹了什麽蠢事,宋大美女今天發了好大的火,食堂的冒菜窗口排了長隊……他用這種方式,讓季臨感覺從未遠離。李臨則會偶爾提起培訓的趣事,某個嚴厲卻有趣的教授,食堂裏奇怪的北方菜,或者北京幹燥得讓他流鼻血的天氣。

寒冷的冬夜,相隔千裏,兩根電話線,卻將兩顆年輕的心緊緊地維系在一起。分離磨礪著思念,也讓彼此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對方在自己生命中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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