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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年 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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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年 斯年

青州城裏也一直沒有消停。

隔了好一陣子, 張君璧親自去周府求媳婦跟他回家。申琳耐不住他磨,糾結了才答應跟張君璧一起回家。

年關城裏喧鬧,外出的商戶都返鄉;祖籍青州的京官門也不是沒有歸家的。城裏人多不說, 還都是到處走動,串親戚會朋友的。就算是本地的,也要購置年貨。青州並非民不聊生之地, 可也少不了好吃懶做之人,看街上的人有錢了,宵小蟊賊也多了不少。

張君璧如今是軍士, 人家闔家團聚的日子卻是他一年最忙的時候。周璟之所以任他為王府一等侍衛,一半因素都是裙帶關系。平素保護朱顏哪裏有什麽成就感?此番過年他是萬分盡責, 盡心保衛王府安全。他武功高,又在軍營裏受了半年多的訓練,也知了些規矩。此番竟協助城中捕頭在王府附近捉到十餘名賊寇, 其中有三個都是追捕已久的江洋大盜。整個青州城裏一時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王府附近十條街裏連個調戲良家婦女耍流氓的都沒有。

城中治安問題雖不是府中侍衛需要管的,可城中抓到江洋大盜總歸是對王府沒壞處。

申琳回家兩日, 白天黑夜, 別說人了, 連個鬼影也沒有。申琳略想了想, 周璟新娶了媳婦,朱顏又是個妾室,想必院子裏也熱鬧不了。於是申琳抱著豆蔻帶著阿春又回了周府。朱顏哪裏會覺得不合適,萬分歡喜的又迎她進來。

申琳嘴皮子利索人很會說, 性子也難得的機靈,長著一張花言巧語的嘴巴,在周府裏住了還不到一個月, 府裏的丫鬟們就認識了一半多。

聶清秋的陪嫁丫鬟都是從聶府裏帶來的。聶京性子寬博,家裏絕少惡仆。更何況這些下人又都是聶微之細選過的,就是防著自己不在身邊林初夏給惡仆帶壞了。聶清秋替姐姐出嫁,嫁妝仆從都是用著姐姐的那份。就連林初夏的貼身丫鬟霜兒,林家怕周家起疑,也一並給了聶清秋。

見那些丫鬟們也都和善,申琳也常常出入正房跟她們說閑話。丫鬟們也不知曉她的出身,只見周璟一向對她客氣,便不敢輕慢她。又來又知是府中一等侍衛張大人的夫人,更是十分敬重。王府一等侍衛,從三品,那得是多大的官啊?

林初夏久居青州;聶清秋卻常在京城。霜兒是林初夏的貼身丫鬟,其實跟聶清秋並不算親近。霜兒是聶微之找來留在林初夏身邊的。霜兒雖對林初夏死心塌地,可隔著一個殺父之仇,林初夏對霜兒向來沒有十成十的信任。林初夏之所以一直把她留在身邊,無非是心裏懷著些愧疚,因此待霜兒一向客氣,從來沒有指使她幹什麽重活。霜兒雖說只是個丫鬟身份,但她身邊也有小丫鬟在身邊伺候。

可跟了聶清秋一切都變了。聶清秋雖然沒有要霜兒就近伺候過,可霜兒卻沒有了近身伺候的小丫鬟。不過換了地方換了主人,她畢竟只是個奴婢,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霜兒對聶清秋有怨言,可也不能說出口,表面上一切如常,可卻是時常往偏院朱顏這裏跑。

霜兒跟申琳熟悉,聽說申琳來了周府,她閑的無聊也常跑出來找申琳玩。

冬日裏鮮少有這麽好的日頭,朱顏坐在門前的走廊上上曬太陽。申琳怕她悶,特地帶來一直八哥過來。霜兒來時,申琳正捧著個鳥籠子教那八哥說話。

霜兒跟朱顏不熟,之前又發生過許多事,她怕朱顏對她有芥蒂,老遠看到朱顏就止了腳步。霜兒正打算離開卻被申琳叫住:“霜兒,你來了呀!”

霜兒這才不得不硬著頭皮過來。

朱顏對霜兒沒什麽印象,上一次霜兒和瞿昭弘因為她吵起來的時候朱顏正好昏迷。朱顏瞧見霜兒,略笑了笑,扭過頭問申琳:“這位姑娘是?”

申琳拉住霜兒過來:“這是大夫人從林家帶來的侍女。大夫人一向跟她不親近,就喜歡過來找我玩。”

霜兒略有些拘謹,屈身給朱顏行了個禮:“二夫人萬福。”

朱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申琳又道:“說起來,霜兒跟薇兒的身世也有些相像。霜兒也是江湖上 的乞兒出身,恰好給聶家的大小姐給救了,因此才留在聶家做了丫鬟。”

朱顏神色微動,捏了下帕子坐了起來:“薇兒?”

霜兒笑了笑:“其實也沒有什麽不能跟二夫人說的。奴婢本來是陸家的家臣在外養的外室夫人生的女兒。後來陸家敗了。奴婢因為自小在府外長大沒有被殃及,這才僥幸活了下來。”

陸家?朱顏手中的帕子一下子滑了下來。

申琳也有些驚詫,問道:“陸家?哪個陸家。”

霜兒道:“還能有哪個陸家能養的起家臣的?就是之前那位陸闊陸盟主唄?奴婢是當年前武林盟主家中的的遺孤,府裏人沒有不知道的。”

朱顏坐在那裏沒有說話,半晌才問道:“世子倒跟我提過不少次那陸家,說那陸家主明臣賢一門忠烈。不知令尊尊姓大名,或許我也曾聽說過。”

霜兒笑道:“主明臣賢一門忠烈又能怎麽樣?還不是被小人覬覦,被兄弟背叛,一夕之間滿門被滅?我爹姓孫名義,雖是陸家的近臣,卻不是陸盟主的心腹。我爹爹功夫不是很好,可我大伯很得陸盟主信任,靠著大伯,爹爹在府上還有些地位。可是一夕之間,全都沒有了。”

“孫義?”朱顏顫抖的說,“姑娘的大伯可是孫忠孫門主?”

霜兒倒是驚了一下:“二夫人認識奴婢大伯?

朱顏扯了扯唇角:“世子提過。”

霜兒“哦”了一聲,朱顏又問道:“然後呢?你怎麽跑到林家去了?”

霜兒道:“爹爹畏懼嫡母,我娘又沒有兒子,只生了我一個女兒,我娘和我一直被爹爹養在外面。不過還多虧我這個嫡母不準我和我娘進門,我和我娘才僥幸逃過那場屠殺。爹爹在那場屠殺中死了。我娘和我過不下去了,就帶著我改嫁了。娘後來又生了弟弟,繼父家境一般,嫌我是個拖油瓶,就盤算著要把我賣了。我怕他把我賣到什麽亂七八糟的地方再逃不出來,索性離了他們走了。可那時我還小,哪能養的起自己,就淪落成了乞兒。後來被林家的孫小姐初夏救了,就一直跟著她了。後來二小姐清秋代大小姐嫁給了世子,大小姐就把奴婢給了二小姐。”

朱顏又問道:“林初夏,是她救了你?”

霜兒冷笑道:“林小姐殺了我父親,是受成少爺的訓誡要救我贖罪的。是成少爺安排,讓我留在林小姐身邊做了丫頭。二夫人與成少爺相識,一問便知。”

朱顏之前也知道忠伯有個弟弟叫孫義的。那個孫義平素貪花好色,被忠伯教訓過幾次。還有幾次孫夫人都告狀告到母親那裏了,三天兩頭的鬧。因此朱顏還有些印象。沒想到還多虧了這件事,霜兒竟是陸家除了她之外唯一的遺孤。

朱顏又問了霜兒一些細節,果然一一對的上。朱顏這才支開其他丫鬟拉住霜兒進了房間。

霜兒還有些不解,卻不防朱顏一下子抱住了她:“霜兒,對不起。忠伯是為了救我才死的。這些年,你受苦了,我陸家對不起你。”

霜兒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大小姐?你是阿顏小姐麽?”

朱顏滿臉是淚,點了點頭。

霜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道:“霜兒見過大小姐。”

朱顏急忙扶霜兒起來,摟著她又泣道:“我一直以為只有我一個人了。沒想到還有你……”

朱顏拉著霜兒聊了半晌才肯放她回去。

晚上周璟依舊過來留宿。朱顏有些不情願,卻也不形於色,仍是仔細逢迎。

周璟喜用沈香,日前還送來一些。朱顏認得那香,是上好的綠油伽南。那香不用燒,只是備了一個錫制的香盒盛滿了花蜜養著。錫盒分兩層,底下一格是上好的花蜜,夾層上轉出龍眼大的孔,伽南珠擱在上格,據說這樣可以保證香木經年不朽,芳香盈室。

其實沈香貴重,比木香的味道不知要好多少,可朱顏偏偏就念著那木香裊裊的煙。

朱顏擡眼看了看周璟,突然問道:“世子之前用過木香麽?”

朱顏這話問的沒頭沒腦,周璟反應了一下,仍是沒有猜到她的用意。只是照實點了點頭:“用過。不過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時父親的官位不高。後來家裏富貴了,就一直用的是沈香。”

朱顏點點頭。

周璟又問了聲:“你喜歡木香?”

朱顏隔了好久才回答:“之前很喜歡。後來,不稀罕了。”

周璟也不知道她是什麽用意。也附和道:“是啊,那玩意兒不值什麽錢。”

朱顏神色略有些沮喪:“對啊,因為不值錢,所以很容易就會被放棄。”

朱顏說這話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雲,周璟也就沒有接腔。

夜間朱顏又突然做了噩夢,口裏囈語不斷。朱顏不是第一次這樣。周璟也聽清楚過,大都是:“爹爹、娘、哥哥、師傅”之類的,還有一個,叫做“符郎”,是她曾經的未婚夫。

她有時晚上會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好像呼吸都要停止。她會呢喃:“別殺我,別殺我。求求你,別殺我……”她說的不是“別打我。”而是“別殺我!”

她不是只在妓院裏吃過些苦嗎?她究竟都經歷過些什麽?

朱顏突然扯住周璟的衣襟,低聲哭泣:“不行,阿顏只有娘親了。爹爹已經死了,娘親要是再不要阿顏,阿顏就成孤兒了。孤兒沒有人疼,沒有人愛,會被人欺負,阿顏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周璟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只是抱緊她,在她耳邊輕輕說:“阿顏,沒事了。都過去了。現在有我在你身邊。”然後等她慢慢安靜下來。

良久,朱顏不知又做了什麽夢,似乎是極其恐怖的噩夢。她突然從夢中驚醒,大喊一聲:“別那樣對我爹爹!”

猛地睜開眼,周璟笑著看著她,朱顏迎上了他的目光。周璟能看到,她的眸子裏全都是他的倒影。

朱顏幾乎是下意識的擁住周璟,她抱他報的很緊,貼緊他的皮肉,仿佛要把她整個身體嵌進來。

她抵在他胸膛嚎啕大哭:“斯年,我很怕。我很怕。我什麽都沒有了。父親、母親、哥哥,還有攸寧,全部都沒有了。斯年……我找不到活下來的理由了……”

周璟第一次覺得她這樣需要他。

他總覺得,朱顏似乎沒有那麽討厭他,只不過是她自己都不承認罷了。他總覺得,只要他一直對她好,她總會接受他的。就比如現在,她躺在她的懷裏緊緊擁著他,她是依靠他的。周璟也擁住她,仔細安慰她:“別說傻話,你還有我……”

朱顏抱著他好長時間都沒有撒手。臉上的眼淚被他輕輕擦掉,朱顏擡頭看著他,腦中回放的卻全是霜兒的話:“陸盟主……陸盟主他的遺體沒有在舊宅裏。我聽初夏小姐說過,說是林盟主為了找長生蠱把陸盟主的遺體帶回了林府玉塢,供萬蠱所食,以引出長生蠱。後來也沒有找到,只剩斷肢殘骸挫成了灰,然後……然後隨便揚了。”

母親臨死之前還告誡她說:“你忠伯李叔是為了保護你死了的,你總不能讓他們白死。娘的身子餵了蠱,本就沒幾年活頭了,早幾天晩幾天也沒事。可是你不能死,你得等你哥哥來找你,你得讓你哥哥為你爹爹報仇,你得讓你哥哥把娘的屍首和你爹爹殮在一起。”

現在呢?她找不到哥哥,自己也報不了仇。忠伯李叔白死了。母親的屍體她找不到,父親的屍骨……她夢裏還能聽到那些劊子手敲打石杵的聲音……

挫骨揚灰?挫骨揚灰……她的父親被人挫骨揚灰了,而她,什麽都做不了。

甚至還陪著仇人之子魚水之歡恩愛繾綣。

她怎麽配再活在這個世界上?

朱顏的手悄悄伸到枕下,掏出了一把匕首刺向他。周璟有些驚異,卻仍是下意識的擋了一下。那匕首極其鋒利,劃過周璟的手背,帶著鮮血一下子刺透地板嵌到地上。

傷口並不深,可出奇的疼。周璟捂著手背,看著朱顏,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對她幾乎沒有防備。而她?騙他!

朱顏眼睛明亮,他確定她是清醒的。

周璟咬牙切齒的說:“朱顏,我待你如珠如寶,視你如性命般,你想殺我?”

朱顏本已壞了必死之心,見此事不諧一下子撞向墻壁。周璟急忙去拉她,可稍晚了些,朱顏已經滿頭是血的倒在床上。

周璟抱住朱顏心底有些發涼。她想要他死,他沒有死,她就非得讓她自己死。她厭他竟然厭到不共戴天、不能同活於世的地步。

他苦苦留她,竟是這麽個結果。

往常朱顏生病遇險都是聶微之過來幫她診治。可聶微之,既然已經放棄她了,又怎麽可能會再來呢?

周璟也似乎真的有好久都沒有過來了。他是真的發了怒。他終於肯對她死心了。這樣也好,終於要結束了。什麽血海深仇,其實不用她費心去報,只要她死了,也就結束了。

周璟負著氣,不僅自己不來,還不準申琳再進府,非得逼著朱顏服軟。張君璧也不敢隨便放任申琳惹事,索性雇了幾個仆人將她禁足在家。申琳日日在府上鬧著要和離,可被張君璧看的死死的,竟一點法子都沒有。

周璟雖再沒來過,可是卻幫她找了個大夫。

那大夫醫術並不高明,朱顏又明顯不配合。雖說朱顏的身體裏有長生蠱,可她恢覆的依舊很慢。外傷明明已經好了,卻動輒頭疼。朱顏常常在深夜裏不能入眠,腦袋裏似乎有千萬條蟲子,一陣陣的啃食嚙咬她的神經。惠然好幾次看到她抱著頭縮在床角,胳膊上咬的都是鮮血。白天偶爾下床,也會動不動就暈倒。

大夫換了幾個,然而絲毫沒有見好。

後來朱顏就再不肯吃藥了。她不許那些大夫給她看病,疼得受不了了就只是睡覺。也不知是諱疾忌醫,還是一心求死。

周夫人一向疼惜朱顏,朱顏偶爾精神好的時候也見過她幾次。周夫人瞧著她忽的消瘦也有些心疼,五花八門的藥草送了一堆。吃了幾日,病情反倒又嚴重了幾分。周夫人又請了大夫過來,老大夫把了半天脈,撚著胡子只說是心病,無藥可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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