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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光的背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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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光的背面(1)

叢林的夜晚如同一條波平浪靜的河流,耳邊只有昆蟲悉悉索索的聲音。

月色朦朧,樹影婆娑,穿過破碎的車窗,斑駁地投射在臉上。

顧瀟翻過身來,平躺著,“你想聽我講什麽呢?我在羅維穆待了不到五個月,幾乎天天都和段師姐朝夕相處,不過都是些女孩子的事,你肯定會覺得很無聊。”

“你說,我聽著。”

“何凜,去年八月份的時候,你們換防到了羅維穆,駐守了一個多月是吧?”

“是,你知道?”

“我記得那個時候,段師姐請了幾天假……”

2010 年 8 月,S 國羅維穆大壩項目部營區。

一輛滿載貨物的卡車駛入大門,停在院子中央,幾個早已等候在此的黑人跑過去,七手八腳地幫忙卸貨。

“哎,慢點慢點,別把東西摔了……”

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手上拿著足足三頁的清單,一邊清點著東西,一邊指揮著。

顧瀟從辦公室跑出來,“李工,東西來了?這次沒忘了我的吧?”

“小顧啊,你報的是……五瓶洗發水,兩瓶護發素,兩瓶沐浴露,怎麽還有兩箱老幹媽?”

顧瀟笑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嘿嘿,李工,你知道的,這東西下飯呀,我又是無辣不歡的,這個不辣,也湊合著吃了。”

“咱們項目部成川人那麽多,你這兩箱老幹媽怕是不夠分呀……”李工開玩笑似的說,指了指不遠處地上的兩個紙箱,“就你一個人拿得了嗎,小段呢?”

“段師姐請了假去探望她男朋友了,沒事,我多跑兩趟就拿了。”

“哦,對,差點忘了小段男朋友是維和部隊的,好不容易輪到這個月換防到羅維穆了,是該去看看……”

李工點了點頭,招手叫過了一個壯實的黑人小夥,“讓易蔔拉欣幫你把東西搬過去吧。”

顧瀟對易蔔拉欣笑了笑,換了阿拉伯語對他說:“那就麻煩你了,我會給你小費的。”

易蔔拉欣笑得憨憨的,露出一排白牙,“不要小費,要綠瓶子。”

“綠瓶子?”

“就是你們經常用的那個,小小的綠瓶子,用了蚊子都不叮了。”

易蔔拉欣連比帶劃地描述了一番,顧瀟想了想,摸出風油精,“你說的是這個?”

“對,就是這個,你能給我幾瓶嗎?我不要錢。”

“哎,我當是什麽呢,行啊,走吧。”

在來這裏之前,顧瀟從來沒想過在國內司空見慣的常備藥竟然會成了當地人爭著要的香餑餑,而在那些還沒有通電的簡陋民居裏,他們還發明了新的用法,滴在燈油裏,驅蚊效果更勝一籌。

東西搬進辦公室剛放好,段雲念回來了,和出去的易蔔拉欣打了個照面。

顧瀟迎上去:“段師姐,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的嗎?”

“今天他們剛好有車過來,就順道送我回來了。”

段雲念放下包,看著地上堆著的東西,“這次挺快的啊,才兩個星期就到貨了,以往到的時候,洗發水都差不多快過期了。”

“過期的咱們不也在用嗎,總比不洗頭的好,只是不知道我最近掉發得厲害和用過期洗發水有沒有關系……”

“你那是熬夜熬的,晚上叫你早點睡老不聽,掉頭發還怪洗發水。”

段雲念摸了摸顧瀟的頭發,當即就掉了好幾根,“看吧,本來在這種很熱的地方代謝就快,你還熬夜,再好的身體也扛不住啊。”

“知道了,不熬,不熬了……看,老幹媽買到了。”

“不是讓你少吃點辣椒嗎,前幾天是誰大早上起來流鼻血啊?這麽快就忘了?”

“不辣,就是調個味……哎呀,不管了,吃得開心不就行了?段師姐,你就別叨叨我了,我媽都沒這麽管過我。”

“領導把你交給我帶,可不就是帶個孩子嗎?還是個很不省心的孩子呢。”

段雲念嘴上埋怨著,臉上卻溢滿笑意,拿起一瓶洗發水看了看,點頭:“嗯,這次沒有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顧瀟摟住段雲念的胳膊,做了個討好的笑臉,“段師姐,我乖吧......那就給我講講,維和部隊的營區是什麽樣的?這不算探聽軍事機密吧?”

“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比咱們營區大一點,寬敞一點,設施齊全一點唄。”

“我聽說維和軍人很厲害,個個都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還在沙漠邊上開大棚種菜?”

“是啊,他們什麽都會,有醫院,有蔬菜大棚,咱們這邊吃的基本都是那邊供應的呢。”

“真好啊,有機會我也想去看看。”

“想去啊?”

段雲念斜眼瞧著顧瀟一臉向往的樣子,笑道:“對了,我男朋友有個關系不錯的戰友,長得帥,性格好,你們年紀也相當,應該合得來。”

“怎麽說著說著就做起紅娘來了,我說了畢業後前三年都專心搞事業,不找男朋友,而且還是軍人啊,他們是英雄,想象不出和英雄談戀愛是什麽體驗……”

“英雄也是人呀,軍裝下的他們也是有血有肉,食人間煙火的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他們也是需要被愛的啊。”

“哎,段師姐,我八卦一下哈,你和姐夫一年都見不了幾次,是怎麽相處的呀?”

“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彼此太了解了,就算不見面也知道對方絕不會離開自己,總之……平平淡淡就是真唄。”

“平平淡淡?”顧瀟念著,突然搖頭道,“那不行,我要是愛一個人,就要愛得轟轟烈烈,就算最後沒有在一起,也是要刻骨銘心一輩子的那種。”

“哪裏有那麽多轟轟烈烈?我們大部分人不都是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嗎?只有小孩子才惦記著尋刺激。”

“段師姐,我可不是尋刺激,只是覺得愛情之所以是永恒的主題,就是因為是稀缺物啊,那總歸是要有點什麽特別的吧,和大部分人都一樣?那多沒意思啊。”

“說說,你想要怎麽個特別法?”

“我愛的那個人,不用長得特別好看,也不用特別富有,但他必須得是頂天立地的真男人,能讓我仰視他,崇拜他的那種男人。”

“喲,小丫頭年齡不大,戀愛都沒談過,還說得頭頭是道的......行,那就祝咱們顧瀟同志早日遇到心目中那位真男人,給你一段轟轟烈烈,刻骨銘心吧!”

顧瀟還記得那一天,段雲念站在窗前,剛好擋住了從玻璃上照射進來的光,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說話的時候,眉間的笑意讓那向來火辣的陽光竟也變得前所未有的溫柔和煦。

恍惚間,仿佛還真有點歲月靜好的感覺。

但是這種靜好,就如同色彩絢爛的肥皂泡,隨時都可能會在毒辣的日頭下炸得粉碎。

第二天一早,一個噩耗傳來,易蔔拉欣死了,一家八口人都死在了前一日的夜裏,幾個不明身份的武裝分子闖到他家裏,一通劫掠搶殺後揚長而去,那棟低矮黑暗的黃土砌就的房子裏,除了屍體什麽也沒留下。

聽李工說,本來易蔔拉欣是可以躲過這一場飛來橫禍的,但前一天下午因為他偷著喝酒被發現,按伊斯蘭教義受了二十鞭刑便回家去養傷,這才不幸罹難。

傍晚,顧瀟站在辦公室外的屋檐下,遠遠地看著落日慢慢地沈下去,心也仿佛隨著在慢慢下沈。

六點,項目部的食堂到點開飯了,人們成群結隊說著笑從營區院子裏穿過,他們都在最初聽到易蔔拉欣的死訊的時候短暫地震驚了一下,然後,仿佛是聽說了一場簡單的交通事故那樣,很快便風輕雲淡。

“瀟瀟,去吃飯了。”

見顧瀟不動,段雲念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和她並排站著,“我記得我到這裏的第一晚,有兩個勞務在街上遭到槍擊,當場斃命,大使館出面和政府交涉了好久也沒什麽結果,最後只能按意外保險的金額賠了一筆錢了事,來的時候是兩個鮮活的人,回去的時候卻躺在小盒子裏……他們告訴我,這種事在這裏不少見,我們能做的就只能是安全地活著,然後,習慣這一切。”

聽了段雲念的話,顧瀟心裏像是堵著什麽,悶悶的,憋得她很是難受。

習慣這一切?怎麽可能......

在炮火下茍活著的生命,脆弱如斯,輕賤如斯,可他們依然是生命,他們依然在頑強地努力著,卻僅僅是為了能活下去......

“一場戰爭都夠受了,何況還是這麽多年,打來打去,倒是讓外人占盡便宜,自己千瘡百孔。”

“有什麽辦法呢,積重難返,打仗就是個泥潭,越打越覆雜,越打陷得也越深,倒黴永遠都是普通民眾……瀟瀟,易蔔拉欣的事你別想太多了,不會有人為他們惋惜,更不會有人為此負責,因為像他那樣的人,在這裏太多了......”

過了兩天,項目又新招來一位年輕的黑人小夥,代替了易蔔拉欣的位置。

營區的門禁從九點調整為八點,門外的守衛兵人數也增加了不少,除此之外,一切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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